“你欠我一根盲杖。”兩人獨處了,苗沃萌隨著她徐緩挪動腳步,幽幽卻說:“你該不會忘記了吧?”


    想到他弄丟盲杖的曲折巷內,想到某戶人家後院的杏花樹下,陸世平的心不由得一軟。


    “沒忘。明兒個就做。”


    當他們踏上回廊時,苗沃萌低聲又問:“所以……你最後真借了船?”


    她輕笑了聲。


    “嗯,真借了。但沒問便借,偷偷模模的,可有借有還的,那艘小舟當夜就拉回‘牛渚渡’了,因後來在水路上幸遇二爺派出來尋找咱們的船隻,所以換了船,又托二爺的手下幫忙歸還小舟,直到那時才覺真月兌了困。”略頓。


    “三爺那時渾身濕透,體內……嗯……藥力正興,神識已然不清,能及時遇上咱們的人,奴婢都不知有多高興。”


    苗沃萌對那夜的記憶始終隻停留在他偎在她頸側顫抖,她輕啞寬慰著,他體內既冷又熱,舊疾與藥力相交煎,她的手臂很用力地抱住他……


    此時聽她輕描淡寫之後的事,他左胸輕騷,扶她小臂的手將她握得更緊。


    “……我那時……後來……有對你做什麽嗎?”


    聽到那艱澀的低問,陸世平輕訝地止了止腳步,身側男人亦跟著頓下。


    雙雙立在廊上,她側眸看他——玉色暈紅,已漫漫拓在他臉膚上。


    沒被他握住的那一手抬起抓抓耳朵,她也覺臉熱,卻故作輕鬆。


    “三爺寬心,從來都是奴婢對三爺胡來,哪輪得到三爺對奴婢做出什麽?”


    那雙迷美的、無神的眼似又瞪人了。瞪她。


    她還在抓耳,越抓越熱,腦中有些昏亂,猶然帶笑道:“就算三爺真做出什麽,奴婢也不會要三爺負責啊!倘是論及“負責”二字,奴婢都不知要對三爺“負責”多少次了。”


    細瘦腕部被他狠狠一抓,感受到他身上陡掀的火氣。


    怎又把他惹火了?他不愛她的玩笑話嗎?


    唔……好吧,那隻好正經點兒了。


    她整整麵色,穩著聲再次寬慰道:“三爺,沒事的,那晚你很自製,很……很辛苦,但沒事了。”


    苗沃萌一時間亦不懂火氣因何作起。


    隻覺若出事,她不要他“負責”,這一點……怎麽聽、怎麽刺耳!再有,她想到就對他胡來,似也不存“負責”之心,根本是……毫無誠意!


    “你……混帳!”咬牙切齒地低罵了聲後,他暈得厲害,人已往她身上栽倒。


    陸世平還不及從他的罵聲中回神,見他直直靠過來,她雙臂先展,下一刻才意會到他這是厥過去了!


    是她太輕忽。


    他甫醒,發未梳、衣未換就衝來柴房拎她出來,他這身子骨又是寒症、又鬧頭疼,藥藥力與高燒雖退,到底是虛空,不好生將養怎成?


    “三爺?三爺醒醒——”抱著他坐倒在廊上,喚不醒他,她東張西望急著尋人過來幫忙,一時間竟瞧不到一名仆役。


    天可憐見,終於有人從回廊所圈圍的園子裏竄出。


    園中花木扶疏,假山石峰層疊,她實沒看清那人從何處過來,但不管的,有人就好。


    “二爺!二爺快來幫忙啊——”她揚聲求救。


    ***


    半個時辰前——


    據聞家裏三爺大醒,且正由竹僮們領著踏出北院,大步殺向柴房。


    苗家大爺立即丟下手邊之事,二話不說亦殺向柴房……對麵的長屋。長屋平時用來放置雜物,也堆置多餘的柴薪,其實也算另一間柴房。他躲著,長指沾著唾液,在窗戶紙上截出一小洞,湊眼偷看。


    苗二爺風聞老大和老三的舉動,竟搶在主角登場前也趕至長屋,跟苗大爺一人一個眼洞,等著看。


    待得柴房內的姑娘被自家三爺領出,主仆二人徐步往“鳳鳴北院”而去,蹲在窗戶底下的苗二爺終於說話了——


    “你把露姊兒關押起來,就是想看老三氣急敗壞的模樣?”


    “錯!”苗大爺同祥腳開開蹲著,很有手足之情似地道:“我完全是為了三弟啊!有姑娘家貼身照顧,他燒都退了,卻要醒不醒的,都不知想賴到什麽時候?我這招叫釜底抽薪,抽了那根薪丟到柴房,就不信三弟還能再睡!”


    苗老大澤亮的嘴角突現壞笑。


    “嘿,跟我耍心機呢?之前問他,直說跟人家姑娘不是咱們以為的那種關係,說我盡愛說笑……我說笑了嗎?嗯?我苗淬元是愛說笑的人嗎?都不知我有多認真……”


    苗二爺望著他們家碎碎念的老大,無語了。


    片刻過去,苗二爺才慢吞吞插話——


    “我瞧,老三快撐不住了,腳步虛浮得很,再過會兒,露姊兒得喚人幫忙了。”


    苗大爺兩手挲著膝頭。


    “唔……那自然是交給你擺平啦!”嘴角壞笑猶在,眼底更顯銳芒。


    “待三弟穩下,咱兄弟任還得商議商議。”


    “議啥?”


    “就議劉尚書家的那位小姐,看怎麽擺會比較平。”


    苗二爺俊目微眯。


    “嗯。”


    ***


    苗沃萌雖是被扛回‘鳳鳴北院’,但睡足一個時辰後自又醒轉。


    午後,朱大夫過府看診,瞧過苗沃萌的脈象後,撚著山羊胡嗬嗬直笑,道一切症狀大大轉好,又道此次春寒夜中墜湖,且未及時暖和身體,而寒症竟未發作,瞧來這些年的內外調養確實起了功效。


    “至於眼疾嘛……”朱大夫舀起一匙百合蓮子羹嚐著,滋味絕佳,他兩眉驚喜挑了挑,倒專心吃起那碗甜羹,一時間止語。


    陸世平一顆心吊得老高,亟欲知道那眼疾如何?但她小小一名奴婢又催不得朱大夫,隻得極力忍著。


    此慵懶的過午時分,北院彌漫著淡淡藥香和蓮子香昧。


    苗沃萌已浴洗過,換了幹淨衣褲,發絲依然輕散,但梳整得光滑如緞。


    苗家大爺、二爺中午時候過來探看了。


    奇的是苗淬元見著她,沒一絲質疑亦無丁點惡言,似是之前關押她的事,與他一概無關。不過他苗大爺瞧她時的眼神就怪了些,讓她直想抹抹臉,看是否臉上沾了什麽東西?


    再有,北院這兒的事,連太老太爺都驚動了。


    但老人家從‘鬆柏長青院’過來,嗯……瞧了兩眼已然清醒的三萌子之後,所有心神全放在一旁的露姊兒和她從灶房端來的百合蓮子羹上。


    甜羹有一大盅,見太老太爺涎著臉直瞧,陸世平著實為難,才想冒險偷舀一小碗給老人家,半臥平榻的苗三爺似察覺出什麽,竟問──


    “孫兒陪曾爺爺用些甜羹可好?”


    豈有不好之理?”


    太老太爺吞了滿滿一碗,銀亮白胡須樂得都要飛起。


    太老太爺得償所願後歡喜離去,之後是朱大夫被請進‘鳳鳴北院’,望聞問切了一番,見竹僮端來藥汁,他瞧過藥色、嗅過藥香,滿意頷首。


    苗沃萌讓人喂著藥,也吩咐底下人幫朱大夫盛碗百合蓮子羹,好脾氣的朱大夫原是推辭,但甜羹一擺到他麵前桌上,他略瘦的褐臉一下子笑出好幾道皺紋。


    於是病人喝藥,大夫喝甜羹,各喝各的,邊喝邊聊。


    “咦……”半臥榻上的玉人突然吃痛般蹙起眉心。


    坐在榻邊負責喂藥的陸世平忙收回持調羹的手,心神重新落回苗三爺身上。


    “……三爺?”


    他眉仍擰著,唇瓣輕啟,一副忍疼忍得辛苦的模樣。


    見狀,她氣息微窒,連忙回眸喚道:“朱大夫,三爺他——”


    “我嘴痛。”苗沃萌一聲截斷她的話。


    “啊?”她驀又轉正臉蛋,定定看那張輕怨淡罩的俊臉。


    苗沃萌揚眉“瞪”人,嘴張得更開,唇內傷口更明顯。


    “你拿調羹碰到我的傷了,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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