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方大總管親自來到灶房院子,清清淡淡地發布一事——


    露姊兒從粗使丫頭進階成一級大丫鬟,配置‘鳳鳴北院’,即日生效。


    聽得這項異動,陸世平還暈乎暈乎沒弄明白事情怎麽發生,灶房院子裏的眾人已圍過來道恭喜。


    她是驚大過喜,不知苗三爺葫蘆裏賣啥藥?


    之前太老太爺欲讓她去‘鬆柏長青院’,事前還會問問她的意願,苗三爺卻連聲招呼也沒打,直接就辦了!


    她亦知之前那是太老太爺對她厚愛,不然以她這等身分,在哪個院子做事,豈有她置喙的餘地?


    隻是遇上苗三爺擺主子架勢,隨意將她調來遣去,心裏仍有絲不痛快。


    被分置在‘鳳鳴北院’做事,雖與她進‘鳳寶莊’的目的相合,但突然來這一記轉折,她還真覺有些對不住太老太爺。


    苞盧婆子、連大廚,以及灶房院內的大夥兒道別一番後,她進通鋪長屋裏收拾自個兒的東西,全數弄好也就一隻扁扁包袱,沒什麽家當。


    她跟在方總管身後,一路往‘鳳鳴北院’走去。


    在經過環人工湖而建的抄手回廊時,陸世平安靜走著,邊走邊盯自個兒鞋尖,忽聽前方的方總管閑聊般慢吞吞道——


    “如此也好,省得太老太爺嘴饞,隔三差五就去灶房跟你討甜食、甜湯。”


    “啊?呃……”她臉蛋陡抬,步伐頓了頓。


    “太老太爺知你心軟,就你敢違逆家主的意思讓他稍稍滿足口月複之欲,你今此調至三爺的北院,他老人家倘是知曉,說不得還得鬧。”說著,撚撚顎下的山羊胡須,歎了口氣。


    陸世平見他並非要責備她“偷渡”小食給太老太爺,緊繃的頸背才放鬆下來。


    她紅著臉,趕緊跟上腳步,淺聲略啞道:“多謝方總管回護。”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陽奉陰違,若非他有意相幫,哪能容她安然無事。


    方總管低低笑了兩聲,不再接續這話茬,卻道:“這還是北院頭一回討了貼身丫鬟,也不知三爺慣不慣?”


    陸世平聞言心一凜,氣息略促。


    貼身丫鬟嗎……直到這時,她終才從一團迷亂中召回心神,有了體認。


    方總管又道:“三爺說你懂些音律,讓你待在灶房著實可惜,又說你進大戶人家為奴為婢,是為償債,今後進‘鳳鳴北院’做事,你一級大丫鬟的月奉會比之前多一倍有餘,方便你還債啊!”


    “……多謝。”她僵硬擠出聲音,額角微抽了抽。


    她欠下的債,豈是錢財能還清?


    苗三爺既要這麽想,那也……也就隨他。


    之後方總管又恢複平時不苟言笑的模樣,兩人再不交語。


    餅了會兒進入北院,走過枯荷池上的廊橋,正廳兩扇門大敞著,兩竹僮略微矮胖的小身影在裏邊忙碌張羅,正在服侍主子早茶和早膳。


    苗三……坐在廳央的六足圓桌前,桌上剛擺妥粥品和幾色小菜,方總管領她過來,跟主子稟報完了便又離去,留她杵在廳裏。小夏對她眨眼,佟子衝她傻笑,陸世平眨眸咧嘴地回應。


    “用過早膳了?”徐慢好聽的語調打斷她與兩竹僮的擠眉弄眼。


    她背脊挺直,表情連忙一整。“在灶房那兒用過了。”


    苗沃萌微頷首。“過來。”


    “是。”陸世平暫將包袱擱在近處茶幾上,聽話走去。


    “坐下。”


    她眉心略蹙。“三爺,奴婢不能——”


    “坐。”好聽的嗓聲沉了沉。


    “……是。”咬咬牙,覺得胸口悶堵,主子要她坐,她自當聽話照辦。


    她一把拉開他身側的圓墩椅,坐下。


    此時小夏將一雙筷子遞到她麵前,她怔怔接下,再瞥見桌上的白瓷小碟,也就明白了——


    他要她服侍用膳,


    平時這該是竹僮為他做的,今日她甫配置過來,他二話不說就要她接這差事。


    要她做,她便做,能幫得上他一點忙,伺候他、照顧好他,本是她所願。


    她回想元宵夜宴上,婢子幫他備食的景象,自己便心領神會地仿著做了。


    為他添粥,每祥菜都挾了些放在小碟裏,再一點點布進他的碗中。


    每放一菜色,她皆會出聲告知。


    他似乎不太挑食,布進碗裏的菜,他和著粥便吃,隻是才吃了會兒,他就突然擱下碗,道——


    “還愣站著幹什麽?”


    陸世平停了箸,一會兒才明白他是在問兩名竹僮。


    小夏和佟子連忙應聲,隨即跑出正廳,沒多久又跑回來,竟是奔回兩人共享的房裏取來自個兒的碗筷。


    不等苗沃萌再說,兩隻小的自動自發蹭上圓墩椅,與主子同桌而食。


    陸世平望著兩孩子喝粥吃菜的滿足祥,佟子時不時衝她笑,小夏也是,她不禁怔然。


    苗家的爺兒們,通常隻在晚膳時候才會進飯廳一起用飯,其它時候大都在自個兒院落內擺膳,隻是她實沒料及,‘鳳鳴北院’的用飯時,會是如此光景!


    苗三爺喜拿主子勢頭欺負人,這時又毫無主仆分際,她都……都被他攪暈了。


    “腐乳豆皮。”他突然道。


    “嘎?呃……是。”她召回心神,忙又布了一箸腐乳豆皮進他碗裏。


    他沒再言語,隻精準端起麵前的碗,靜靜的吃,水玉般琢磨而出的側顏被粥裏的熱氣烘出淡淡暖暈,嘴角下方的小痣無限勾情。


    近近看他喝粥,看得她呼吸困難,喉嚨還得偷偷吞咽。


    她內心尚未唾棄完自己,他已食飽。雖不太挑食,食量卻小,僅用了一碗粥和幾箸菜而已。她伺候他喝了些溫茶,本要接著幫竹僮收拾桌麵,苗沃萌卻道:“隨我來。”


    他手持盲杖,領她從北院後門步出。


    一踏出北院高牆外,循小徑而上,陸世平回首可望見不遠處的漠漠湖色,再往上走是一大片翠竹林,竹風沙沙響動,卻疑有木樨花味穿林而來……她已知他要領她去哪裏,心不由得狂跳,一下快過一下,手心微汗。


    翠圍琴閣,音環九霄,她終於能窺他‘九宵環佩閣’裏的奧妙。


    足尖踏進琴閣之際,她整個人從上到下、由裏到外全在打顫,細細輕輕顫抖。


    當她隨他進入閣中藏琴軒,見到他所收的十三張名琴,她腦子發熱,心更熾。


    眸光靜卻激切地一一掃掠架上名物,忽地在最後的置架上看到兩張再熟悉不過的七弦琴,她眸中陡然起霧。


    “你在哭?”苗沃萌微側半身,嘴角似笑非笑。


    “沒……”她忙否認,鼻音略濃道:“奴婢……沒事幹麽哭?”


    “也是。”他語氣更淡,聽不出真意。


    她無暇去猜他思緒,穩了聲嗓問:“三爺領奴婢來這兒,不知有何吩咐?”


    “架上的琴需殷勤照顧,從今日起便交給你了,能做嗎?”


    她濕眸略瞠,定定望他,頰麵漸紅。


    “做不到?”俊眉似不耐煩的一揚。


    “能做、能做!我、我……奴婢做得到!”點頭如搗蒜,兩顆淚珠子立時滾出眼眶,她嘴卻咧得開開的。


    “能做這事,讓露姊兒這般快活嗎?”他冷不防地問,墨睫徐眨。“快活得喜極而泣了?”


    “都說……沒哭。”她深深呼吸吐納。“三爺是主子,主子交代的事,奴婢聽話照辦,盡力辦妥,沒什麽快不快活的。”


    他靜默了會兒,最後僅淡哼一聲,薄唇又是那抹似笑非笑的弧。


    陸世平鼓起雙腮,鼻翼微微歙張,被苗三爺仿佛寸時都在試探的手段弄得有些來氣,卻也隻能悶受著。


    她……她瞪他、瞪他!呼……多少解解氣。


    “既是聽話照辦,那就做吧。竹僮們該是把工具都收進櫃中了,你自個兒找找。”拋下話,他旋身便走至格窗下的長榻,不再理會她。


    因見了他珍貴收藏而激蕩不已的一顆心至此已稍平複,陸世平眸光猶追隨他,見他坐上榻邊,月兌了絲質墨履,她不自覺便走近過去,蹲下來將他的墨履擺好,還廂手接過盲杖,擱置榻邊角落。


    她沉默做著,苗沃萌亦無話,隻是當她直起身,眸光重回那張俊顏時,她心口不禁一悸,因他又在“看”她。


    “三爺還需要什麽?奴婢替您取來。”她呐呐問。


    “不必。”他答得平淡,兩腿已盤坐榻上。“我要的東西,大致都在了。”道完,他模索著揭開一張青布蓋子。


    那張青布蓋子從她進來時就攤開、占去一半的長榻,她原也不好奇它底下蓋住什麽,畢竟那十三張名琴、包括出於她雙手的‘洑洄’和‘玉石’,早占滿她心思,哪還能分神去想青布蓋子下的事物?


    然,此時掀開一看,她腦子裏似又轟地一聲,耳鼓直震。


    青布底下是那一日她從火堆裏搶出的木頭,還有成套的製琴工具。


    她兩眼再往他臉上溜去,他像等她說些什麽,但她抿抿唇僅道:“那奴婢先去做事,三爺若有吩咐,喚一聲便可。”


    苗沃萌垂下俊龐,淡笑應了聲。


    這一邊,陸世平差不多是三步一回頭,癡癡張望那塊熏焦的木頭。


    不成的!不能胡思亂想!


    她猶記得當日他所言——


    即便是塊破木頭,也是‘鳳寶莊’苗家的破木頭……


    木頭落在他手裏,他會待它很好,她沒什麽好擔心。


    深吸口氣,她拍拍臉穩心,開始往角落矮櫃裏翻找。


    丙然竹僮都將工具收在裏邊,除了一整套製琴之具,還有整理琴具所用的毛墊、細棉布、木油和小挑子。


    她將所需的物件擺上桌案,再小心翼翼地從第一張架上搬來那張名琴。


    琴名‘若濤’,她是百聞不如一見啊,碰上它時:心裏滿懷虔誠。


    她將琴仔細擱在鋪了毛墊的案上,用小挑子理著琴首軫池和琴尾龍齦處的贓汙,她心想,清理完後還得用細棉布沾點木油,好好幫琴身“浴洗”兼“滋潤”個幾番,務必讓整張琴回複光彩。


    她做得認真忘我,直到臉容陡揚,這才不經意瞥見臨窗而坐的苗三爺。


    她登時一愣,因真的忘記軒室中還有他相伴。


    隻是這麽一瞥,她眸心湛湛,一時間竟難移開目光了。


    翠竹在格窗外搖晃,綠綠幽幽,飄渺灑月兌,他一身淺青盤膝而坐,懷中是那方奇木,盡避喪失目力,一雙澗水澈目仍定定鎖緊懷中之物。


    掌中持小刨刀,他一下下削掉木頭上的焦黑,刨下極薄的一層。


    木頭漸漸露出原材顏色,是紅杉,棗紅偏沉的色澤更是紅杉中的極品。


    如此的一幕,這般的好看……


    她小心翼翼呼吸,下意識怕驚擾此時的他,心繃得有些泛疼,亦擔憂他手中刨刀一個不小心要弄傷自己。


    幸得自始至終,他手一直很穩,穩穩按住木頭,穩穩刨削。


    她見他放下刨刀,心神跟著定下,本能地籲出一口氣,卻見他再模起一根小篾刀,剛落定的心“騰——”地又被吊高。苗沃萌不知是否覺出什麽,身姿未變,俊龐猶垂,卻淡淡拋出話——


    “事做完了?”


    “呃……還、還沒。”喉兒一緊,嗓聲更沙啞。“……就做。正在做。”


    她趕緊收回視線,重新將心神拉回案上的‘若濤’,取棉布沾木油、仔細打著一層薄滑。


    篾刀又削又剜,木屑剝離聲細微響起,她一直傾聽,然後時不時以眼角餘光掃去,偷覷他的舉動。


    漸漸,她心又定下。


    因他一直沉定如嶽、沉靜若水,讓她漸又尋回專注:心無旁騖。


    翠影格窗下的長榻上,男子製琴的手微乎其微一頓,俊龐猶自輕垂,腦中卻已翻過無數思緒。


    她是識琴、懂琴的,且還是個中高手,要不踏進這‘九宵環佩閣’時,也不會激切到難掩紊亂氣息以及發顫的嗓音。


    雅室裏收藏的這些琴,在雙目未盲前,向來由他親手整理,之後逼不得已才交代竹僮們去做,然,理琴、養琴的功夫不一般,兩個孩子學得還不到火候,而她,這個古怪的露姊兒,他狀若隨意地問她能不能做,她便理所當然地應承下來,語調欣喜高揚……她竟沒問他一句該如何做?從何著手?


    她不刻意掩藏,亦不主動坦言,仿佛要他解一道謎題,一點一點尋到提示,然後推敲她。若向她開口要答案,他便輸了。


    所以留她在身邊,他總會看清她的。


    他不會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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