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三年,冬。


    許青青一大早就起來,打掃幹淨庭院,煮了早飯,再回屋叫醒丈夫。


    一歲大的兒子縮在爹爹懷裏,正“吧唧吧唧”地吮著手指頭睡得香甜,她丈夫生怕吵醒了他,輕手輕腳地溜下床,又攏了攏被子,將小家夥裹得嚴嚴實實。


    兩夫妻在灶下吃完早飯,許老爹也醒了,叮囑了兩人幾句,便到堂屋裏逗弄愛孫去了。


    許青青昨天夜裏已經整理好了做營生的擔子,她丈夫一肩挑起來,兩夫妻像往常一樣,說說笑笑地出了家門。


    正是早市的時候,一條街上擠滿了人,許青青挨個和熟識的小商販們招呼,她人既生得好,又能說會道,雖然她丈夫是個老實人,隻懂得在一旁嗬嗬傻笑,他人也都不以為忤,熱情地回應。


    到了平時擺攤的地點,她丈夫放下擔子,麻利地把家夥收拾出來,許青青幫著他支起麻布招牌,上麵有許老爹專門請一位秀才題的五個大字:許氏白糖糕。


    兩夫妻一起忙碌,第一籠白糖糕很快熱氣騰騰地出籠,白呼呼的蒸氣帶著暖香擴散,立刻引來不少客人。


    許老爹的白糖糕本就是嘉靖城一絕,兩夫妻得他親傳,也是名師出高徒。許青青笑容滿麵地招呼著,一籠白糖糕很快見底,還有不少人排著隊,眼巴巴地等著下一籠。


    一上午這麽忙忙碌碌地過去,最後一籠白糖糕賣完後,兩夫妻便能回家了。許青青暗暗在心底算了算賬,加上今天的收入,他們很快就有錢盤下一間小鋪麵,以後就不用這麽辛苦地風吹日曬了。


    想到這裏,許青青側目看了一眼丈夫,見他額頭上被蒸氣熏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心疼地掏出汗巾,幫他擦了擦。


    她丈夫紅著臉看了她一眼,兩夫妻心意相通地微笑,一天的辛苦盡化在這一笑間。


    許青青笑容未斂,忽然有人道:“這一籠我全要了。”


    那人的聲音很清亮,分明還是個少年,語氣卻刻板得像個中年人,說完“咚”一聲,卻是拋了一小塊碎銀到桌麵上。


    排在他身後的人看那塊碎銀約莫一錢,怕是買十籠白糖糕都夠了。眾人半是羨慕半是嫉妒地小聲嘀咕一陣,便都散了。


    許青青從聽到那一聲起,渾身一顫,整個人如風中弱柳般抖個不停,直到那人不耐煩地敲了敲桌麵催促,她才慢慢地轉過頭。


    那人戴著鬥笠,隻露出半張臉,下頜的線條韶秀,卻已漸有剛硬之態。許青青不敢多看,低下頭,看到那人放在桌麵上的手。


    那雙手指節修長,形狀優美,指甲修剪得甚是整潔,似乎是無須辛苦勞作的一雙手,指月複間卻又有薄薄的繭。


    許青青渾身顫抖更甚,幾乎站立不穩。


    她當然記得這雙手!


    她怎能忘記這雙手!


    這雙手曾在冰天雪地中將她救出生天,當她跌倒在雪地裏,那是她一生中最絕望卻又最幸運的時刻。


    因為她見到了那如神癨般降臨的少年。


    她還記得,她看到他的第一眼,盤旋在耳邊的風聲忽然遠去了,整個世界安靜得能聽到她自己的心跳聲。


    她還記得,她拋棄了少女的矜持,以十萬分虔誠的心去親吻這雙手。


    她還記得,當他從府衙再次將她救出,轉身便想離去,她是如何鼓起所有的勇氣,追在他身後自薦枕席,卻得不到一個回首……


    那一切記憶都甚清晰,卻又朦朧得像隔著一層經年的月光,所以長久以來,每一次午夜夢回,看著身旁熟睡正酣的丈夫,她都會懷疑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僅僅是一場夢。


    可是、可是她沒有料到,今生今世,春閨夢裏的人還會出現在麵前!


    ……


    許青青的丈夫擔憂地看了看臉色慘白的妻子,以為她身體不適,連忙騰出手來,將最後一籠白糖糕拿桑皮紙包好,雙手遞給來人。


    來人也是雙手來接,小心謹慎得仿佛包裏不是糕點,而是什麽珍貴易碎的寶物。似乎是怕糕點涼得太快,他拉開披在外頭的大氅,竟是將一包白糖糕貼身收藏。


    許青青的丈夫甚是憨直,見他年輕,又是這般情狀,不由得笑道:“小兄弟是買給你家娘子的吧?”


    來人已背轉身要走,聞言腳步一頓,鬥笠下的半張臉隱隱透紅,微不可覺地頷首。


    許青青的丈夫樂嗬嗬地道:“婦道人家就喜歡這些糕糕點點的,不用擔心,白糖糕心最熱,再冷的天也能讓弟妹舒舒服服地吃口熱的。”


    來人點點頭,轉身便走。呆愣許久的許青青驀地醒過神,急呼:“客官請留步!”


    來人似沒有聽到一般,頭也不回地前行。


    耳邊“嗡”一聲響,仿佛當年的一切重演,許青青什麽都顧不得了,腦子裏隻有一句話翻來覆去:她不能再眼睜睜看著他離去!


    她推開來扶她的丈夫,快步追趕那人,一邊叫嚷:“是你對不對?”


    “趙大哥,我知道是你!”


    “我是許青青,你當年救過的許青青!”


    集市上人潮擁擠,那人卻身形飄逸,明明走得似乎不快,卻總能在人流的縫隙間穿行自如,片袖不沾。


    許青青追了幾步,那人的背影在人潮中若隱若現,哪裏還追得上。


    她盲目地四下搜尋,卻有如大海撈針一般,哪裏找到得。絕望之下,她尖聲叫道:“我是小紅啊,趙大哥,你忘了小紅了嗎?”


    身後的人流湧上來,許青青情緒激蕩之下站立不穩,一頭向前栽倒。


    有人捉住許青青的右臂將她提了起來,救她免被人流踐踏。她不及抬頭,先轉頭去看捉住自己的手。


    是他!他為了她去而複返!許青青狂喜之下伸手去握他,那人卻已放手,毫不遲疑地轉身舉步。


    “趙大哥!”許青青跌跌撞撞地追上去,拚盡全身的力道喊出這一聲,淚水奪眶而出,“我是小紅,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來人腳步不停,冷冷地道:“你認錯人了。”頓了頓,他又道:“白糖糕甚好,謝謝。”


    許青青一愣,隨即恍然大悟,他救她不是為她,竟是為了感謝她賣給他的白糖糕!這殘酷的事實令她一瞬間泄了氣,再也無力追趕。隻得站在原地望著那人仍然腳步從容,左穿右插,頃刻間便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結束了……這次是真的結束了……不,其實根本什麽都沒有發生過,隻是一場夢,夢醒了,她也該醒了……


    人潮這端,許青青哭得聲嘶力竭,另一端,她的丈夫正焦急地尋找她……


    戴鬥笠的少年上了一輛簡陋的馬車,那是車行出租最便宜的那種,隻掛了薄薄一層夾棉的簾子防風。


    車廂裏傳出一個拖長聲調聽起來很沒脾氣很好欺負的聲音,嘖嘖讚歎:“許氏白糖糕真是一絕,能嚐到如此美味,也不枉我們專程跑這一遭。小樾,替我謝過老板了嗎?”


    “嗯。”那少年抬手壓了壓鬥笠,應了一聲。


    車廂裏傳出咀嚼聲,未幾,那人又道:“沒道理還是熱的……小樾你又用內力烘糕點了是吧?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上次傷得太重,損及心脈,全靠《易經筋》才撿回一條命。你的內力是用來保命,而不是給我當火爐……”


    “去非。”那少年忽然打斷她,依然是聲音平板無波地道,“你越來越囉嗦了。”


    車廂裏靜了一刻,傳出輕柔得令人牙關發緊的聲音:“乖徒兒,你說什麽?師傅我沒聽清,你能不能給師傅我再說一遍?”


    那少年握住韁繩輕輕一抖,馬兒乖覺地邁開四蹄。蹄聲“得得”中,他隱在鬥笠陰影中的唇角微微上翹,無聲地綻出一個笑容。


    他在心底答了她:你越來越囉嗦,越來越像個尋常婦人,越來越像……我的妻……


    馬車漸行漸遠,天空中密雲漸漸合攏,街邊有經驗的老人顫巍巍地叫著,要下雪了!


    江南依舊,依舊下起了第一場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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