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做生意的,若不能爭個頭名,那就要做這一行裏最厲害的。


    報紙的生意看似小,到手的銀子可不少。


    須知道一般書坊一天裏也賣不了幾本書,書本昂貴是這個時代普遍的認知。筆墨紙硯哪一樣不要錢?這也就明白,為什麽茶樓的說書先生最受歡迎了。


    因為普通人買不起書,或是不識字。而說書先生便將書本中的內容講給聽眾,那引人入勝的表達方式,算是這個時代難得的休閑方式。


    而報紙的誕生,打破了一個小格局,給閱讀增加了另一種體驗。


    此前的消息全靠市井中口耳相傳,傳的傳就變了味道,成了謠言。


    而報紙上白紙黑字寫明白,想知道什麽消息自己在上麵去找就可以了。


    各家書坊在第一次見識到報紙的神奇後,便紛紛踏上秦林出版社這條大船。讀一居一向獨來獨往,有自持身份,不屑於下麵這些不出名的小書坊抱團。加之上一次去出版社後自覺丟臉,便再沒有繼續往西京派人。


    也就導致了報紙事件經過一周時間的發酵,成了最熱門的話題,讀一居卻被排除在這個話題之外,沒有插嘴的機會。


    大掌櫃煩悶的滿麵愁色,還不知道要如何應對東家的詰問。


    而倒黴的事兒就是不想什麽事情發生,這事兒偏偏就到眼前了。


    大掌櫃才把牌子掛出後不久,讀一居的東家就來了。


    如今的東家姓楊,曾暗地裏說自家百餘年前和西延皇族是本家。不過這話也就在熟人之間說說,是萬萬不敢拿到那些達官顯貴麵前去的。否則,天下姓楊的人多了,難道還都和楊氏皇族有關係不成?


    這點數他心裏還是有的,但他始終認為自己和皇帝是流著同樣的血脈,自覺高人一等。因此,書坊他是不經常來的,總是在打理別處的生意。


    臨進門,他看到牌子上的字跡,眉心皺了皺。


    大掌櫃一驚,連忙迎上來:“東家好。”


    “那外邊兒是怎麽回事?之前不是讓你聯係那個什麽出版社的,沒消息了?”


    大掌櫃一臉苦色,對東家倒打一耙的舉動早就習慣了。


    讓他去西京的是東家,他那天說的話也是東家教的,他回來後見的第一個人也是東家。怎到了東家的嘴裏,就成了吳凡的不是。


    唉,他這幾年也這麽過來了,可不想人到中年了還被趕出去。


    大掌櫃心裏的苦楊文成是不清楚的,他習慣發言,又不想傾聽下麵的聲音。在他看來自己給了銀子,支使這幫人做事已經是給了他們天大的榮譽,他們還想在他這兒得到點兒別的?門都沒有。


    “盡快把事情辦好。”楊文成照例丟下這句話,隻等著大掌櫃把事情給他辦妥當。


    大掌櫃猶猶豫豫的,咬了咬牙後,硬著頭皮說:“咱們提的條件出版社不答應。”


    “什麽?”楊文成睨了他一眼,很是不滿:“你是不是傻子?這些年教你的東西,你都吃到狗肚子裏去了?”


    當著這麽多夥計的麵挨罵,讓大掌櫃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又是尷尬,又是羞惱。


    可他還要靠著東家討飯吃,是萬萬不敢頂嘴的。


    但東家給他安排的任務,他要想完成可沒那麽容易啊。


    大掌櫃心裏苦澀又無奈,秦林出版社的東家豈是好相與的。隻怕他這次要是沒完成東家的要求,定要被趕出門的。


    楊文成見他麵露難色,眉頭一皺,嗬斥道:“你不願意?”


    大掌櫃咽了口吐沫,小聲問道:“小的駑鈍,上次便把事兒給辦砸了。小的就是想,與其讓小的稀裏糊塗的再惹下麻煩,還請……”


    他看了眼楊成文,討好一笑:“東家指點一二。”


    楊成文是個心黑的,不然當初也不會用盡手段將讀一居從原先的東家手裏搶過來。


    甚至可以說,讀一居是到了楊成文手裏,才徹底變了模樣。


    不過,這也僅僅隻是楊成文產業中的一項,他本人並不是很在乎,便一直交給大掌櫃打理。因為本身名氣的緣故,這些年賺的銀子也不少。而且作為書坊的東家,也能給他帶來不錯的名譽。


    “你就如此……”


    大掌櫃認真聽著,盡量控製著臉上的表情,免得露出驚愕的情緒。伴隨著楊成文說出的每一句,他的心都不由自主的狂跳。


    吳凡雖說是讀一居的掌櫃,做的也不是行善積德的好事,可他也沒真的做出什麽惡事。此刻聽楊成文講的計謀,足以讓這個有些不老實的大掌櫃驚出滿身冷汗。


    他早就聽說現在的書坊是如何到了現東家手裏,可道聽途說和親耳聽到的感受還是不同的。


    “小的記下了。”用盡最後的意誌力吐出這句,吳凡目送楊成文遠去,膝蓋酸軟,幸虧扶著一旁的書架才站穩。


    “瘋了瘋了……”他嘀咕著,忽然瞥見兩名夥計投來一樣的眼神,忙嗬斥:“還不快鋪子打掃幹淨!”


    小夥計被他一嚇,也顧不上思索掌櫃的說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大掌櫃吐了口氣,扶著書架慢慢站直身體。


    他看向窗外,捶了捶肩膀,對門口的夥計說了聲:“我有事出去下,書坊你們先照料著。”


    大掌櫃離開書坊直接回到家中。


    夫妻倆將房門緊閉,大掌櫃便將此事說給妻子。


    妻子周氏聽完,不讚同的搖頭:“這些年你給書坊做事,本來是件體麵的營生,可如今成什麽了?你知道外人是如何說你的嗎?他們說你是狗腿子,不幹人事。小春子如今在學堂裏念書,你要讓同學們如何看他?難道要告訴他,說他爹是個……害人精。”


    大掌櫃抹了把臉,吐了口氣:“我明白了。辭工之前,我要先去一趟西京。無論如何,也不能害了人性命。”


    秦湘正在盤賬,算盤打的劈啪作響。


    下首幾位掌櫃悠哉悠哉的飲著茶,東家對賬這回事他們可是半點不懼。問心無愧,大概形容的就是這種情形了。


    傍晚時分,一輛馬車緩緩離開西京。


    在京城,像這種出租的馬車有很多,大多外形相似,混入車流中更是很難發現彼此的不同。


    秦湘收拾好賬冊,準備下班了。


    晚飯已經和人約好了在一茗居解決,順便要策劃一下給兩個小團子準備的生日會。


    算算時間,她已經來到這個世界滿一年了。


    去年的這個時候,小團子的生辰被錯過,今年絕對不能忘了。


    秦湘不由看向一旁畫冊,唇角抿了抿,笑了。


    想起自己一睜眼就發現成了別人的娘,還來到古代,當時的心態可真是有意思啊。連她自己都想不到,有朝一日她會成為一家商行的大老板,坐擁十幾家鋪子。


    “東家,你還沒走呢?”小雨從‘在水一方’出來,順路到出版社來看看,就發現秦湘居然還沒走。


    “今日對賬,稍稍耽擱了些。對了,秦秀才的住所你安排好了啊?”


    “還沒找到合適的,讓他暫時先住幾日客棧吧。”小雨聳了聳鼻尖,有些不滿:“就是個酸書生,東家真的確定他能給咱們幹活?”


    說起這秦秀才,可謂是出版社在報紙上打廣告後第一個前來應聘的。有趣的是,秦秀才是第一位應聘者,也是唯一的一位。


    這個時代靠筆杆子吃飯的人有不少,可像出版社這種將他們招攬到一起的還是首例。大家都擔心被騙,還擔心自己寫得內容在報紙上出現會惹來麻煩。


    不管如何,有人肯來應聘總是好的。所以秦湘對於第一位應聘者,自然是青睞有加。何況秦秀才為人謙遜,對薪資的要求也不高,看起來是個踏實肯幹的。要是培養出來,沒準將來能為出版社獨當一麵。


    小雨卻不喜歡這位秦秀才,總覺得對方看起來很深沉,不是個好相與的。


    可東家都決定把人留下了,現在的出版社也的確需要人才。


    “等以後出版社發展起來,像雜誌和報紙這些都要獨立出去的。”


    小雨不懂這個,卻也聽懂了秦湘的意思。他們現在缺人缺的厲害,也就不講究那個寧缺毋濫了。


    “那好……”


    “請問。”一道有些熟悉的嗓音在門口響起。


    二人齊齊看去,便對上一張局促又忐忑的臉。


    這不是讀一居的大掌櫃那個叫吳凡的嗎?


    大掌櫃被人看的不自在,況且他今日的所作所為也有判主的嫌疑,愈發手足無措了。


    來者是客,秦湘還是請人坐下。


    “不了不了,我說完就離開。”大掌櫃屁股都沒敢往凳子上挨,僅做了個邊。“我來這兒是有件事想要提點秦東家……”


    沉默……


    聽完大掌櫃說完,秦湘便一直沉默。


    大掌櫃搓搓手,訕訕一笑:“就這吧,您愛信就信。”


    “我信。”秦湘抬了抬下巴,讓他不要起身。“我是有另外一件事在考慮。”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秦湘從不打沒準備的仗。之前因為輕敵被人暗害的事兒也經曆過,所以大掌櫃前腳離開,她後腳便派人去調查過讀一居了。也因此查到些有意思的東西,比如楊文成的背景就是其一。


    不過這些不重要,以楊文成的能力要對付她?還差了些。


    “您今日來我這兒,回去後還如何在舊東家那兒繼續待著。”


    “我……我回去就辭工。”大掌櫃苦笑道:“總不能一輩子被人戳脊梁骨。”


    “那好,您回去就辭工,到我這兒來。楊文成可能會報複你,您不如帶著全家人都搬到西京吧,我讓人給你安排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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