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他一副沒興趣的模樣,她撇嘴收回雞腿。“不吃算了,我自己吃。”她當他是享受精致食物慣了的富家公子,吃不了粗食,便隨他餓肚子去,等他餓得受不了自然會吃。


    她將雞腿送到自己嘴邊,用力咬下一口,香女敕好吃極了,大讚自己的烤雞功夫大躍進。


    “喂,你靠過來些,那些野狗怕火,離火堆近些才安全。”她見他坐在離火堆稍遠處默默注視著吃得津津有味的她,腦袋不知在想些什麽,好心提醒他。


    他撇唇冷笑,他的人早就將這附近團團圍住,別說野狗了,就是老虎也休想靠近這裏。


    “我問你,你怎知那群搶匪在那守了三天?”他問起這事。


    她見他沒移動身子的意思,繼續坐得離火堆遠遠的,抿嘴懶得管他了,若是半夜裏他被野狗襲擊,算他倒黴。


    “我呢,是出來尋親的,剛經過華山山腳下時無意間瞧見這群人鬼鬼祟祟的,偷偷靠近才知他們在縣道守了三天,等著對路人行搶,我正要去報官抓人,你就送上門讓他們搶了,見你隻帶了個小廝在身邊,這才出手相救的。對了,你記著,明兒出了這片林子後,第一件事先去報官,將這些無法無天的搶匪繩之以法,免得他們繼續為非作歹,害了其他路人。”她說著打起哈欠來。


    這吃得飽飽就想睡是人的天性,況且她今日勞累得很,先是拉著他在林子裏四處奔逃,又張羅了這頓吃食,累啊。她輕籲口氣,身子往溫暖的火堆再挪了挪,睡意馬上襲來。


    夜風吹來,將茂密的樹林刮得沙沙作響,見她還能闔目安然睡去,他移動腳步走向她。


    黑眸靜靜的凝視起她的睡顏,一旁火光跳動,一閃一閃的。見她眉兒彎彎、眼兒也彎彎,連嘴角都微微上揚,像隨時在笑似的,這姑娘說不上非常標致,但很特別,令人一眼難他屏住氣息,神情變得古怪,忍不住地朝她伸出手,掌心碰上了她的頸子。一、二、三、四……他默數著,直數到一百,都沒殺人的衝動。


    對此,他內心可說是波濤洶湧、極不安定,先前可能因為遇到強盜,事發突然因此對她去了戒心,可這會一切平靜,他卻仍沒有殺意……這又怎麽說?


    他不可置信,手逐漸往上移至她的臉頰,依然沒有嫌惡感,不僅如此,因為觸碰到她的肌膚,感受到那細致光滑的觸感,他心一陣悸動。


    而且因靠得近,他聞到了她身上有股似蘭非蘭的香氣,氣息極淡,讓他聞來舒適,莫不是這股淡香掩去她的人氣,才讓他不排斥她?


    手克製不住來回摩挲起她臉上的女敕膚,她身子一個顫動,忽然醒過來了。


    他一瞬間心跳幾乎停止,迅速將手縮回來。


    “該死的!”她一睜眼就大罵。


    他難得露出尷尬的神色。“你——”


    “可惡,你方才問我為什麽知道那群搶匪已在縣道守三天的事,這話分明疑心我是共犯,認為我與他們是一夥是不是”她氣呼呼的質問。


    他緊繃的肌肉瞬間鬆開,原來她並未發覺他的動作,他垂目掩去自己略微失控的情緒。


    “我沒疑心你,方才問話純粹閑聊問起,沒別的意思。”他解釋。


    那群盜匪應該已教自己的侍衛殺光,而她若是有問題,事後也難逃一死。


    “最好是這樣,否則就太沒良心了!”她咕噥一聲,身子一倒又睡去了。


    他微愕,這女人的言行舉止都出人意料,更不同於他過去遇見過的任何一個人,他很少笑,可她卻教他啼笑皆非。


    瞧她當真又熟睡了,他低首瞧起自己剛撫過她的手,手指仿佛還有餘溫,更似還殘留她的餘香,讓他驟然失神起來。


    “殿下……殿下,殿下。”他的人見她已睡著,便偷偷過來見他,瞧他怔怔的,低低多喚了兩聲。


    他回神,見三尺外的侍衛手上正端著食物。


    那是由華山帶下來,他平日常用的點心,該是薑滿為他備的,讓他在回京的路上可用,侍衛見他未食烤雞,怕他肚子餓,因此送上這個來。


    他讓侍衛將食物放下後退開,自己取餅一塊鬆糕,吃上一口。“薑滿呢?”他問起。


    “薑滿公公挨了一刀,傷勢不重,正在療傷,明日便可來伺候。”侍衛稟告。


    他揮手。“讓他不必急著回來,多療養兩天,等傷勢好了再說。”


    “是。”


    “搶匪呢?”


    “全就地正法了,就連後頭追您的那幾個,也都伏法了。”連太子也敢搶,砍這些人十次腦袋都不夠的。


    “嗯,水。”他吩咐。


    一杯水立刻呈上來。


    他喝了一口水,倏然聽見她發出模糊不清的囈語,馬上將剩下的點心與水讓侍衛帶走。“退下吧,別讓她發現了。”侍衛見主子擔心吵醒一名陌生女子,連東西也不食了,心下暗訝。其實早在見他居然主動去碰這女子後,他們已經駭過一回了,因此這會兒雖驚,已能按捺住,不過這事若讓薑滿公公親眼瞧見,那眼珠鐵定會掉下來的。


    侍衛故作鎮定的退回數尺外,默默地盡護駕之責。


    流水潺潺,蟲鳴鳥叫,河裏還可見到魚兒遊動,再襯上河畔的小花,景色美不勝收。


    她彎彎蛾眉、小巧紅唇、如同春花般爽朗的笑容……這些教跟在她身後的榆匽腦中思緒紛飛。


    這女子是唯一靠近他,卻沒激起他反感與防衛的人,著實引起他的興趣……“再一會就能出這座林子了,到時候記得先去報官,將昨天發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訴官府,讓他們派人剿匪,明白嗎?”在與他分道揚鑣前,她不忘再次叮嚀。


    “嗯。”他隨口應聲,銳利的雙目不時盯向她。


    他若報官,這整個縣內不翻了天?一幹官員全要掉腦袋了。


    發覺他盯她的目光充滿審視與疑惑,不明白這人怎會對她露出這樣的神情?莫不是還在疑心她與搶匪勾結坑他吧?


    “喂,我瞧你這人疑心病挺重的,若仍懷疑我,我可以陪你去報官。”她坦蕩蕩的說,為求清白,她願意一起去見官,這麽一來,瞧他還能懷疑她嗎?


    “好,一起去。”他竟點頭。


    這是真懷疑她了!她忍了又忍,唇瓣抿了又抿,最後用力哼了一聲。“那走吧,報完官,我還急著找人,沒空多耗時間的!”她不爽的扭頭先走出林子。


    他立刻跟上去,報官之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想就這麽與她分手,能與她多耗一些時候是一些。


    她帶著他就近來到華陰縣的縣衙,才一走進去便發現糟了,這裏的縣官居然是爹的門生、認識的!當下拉著他忙要閃人了,可惜對方一見到她,哪肯讓她走,立刻命人將她攔下來。


    “郡主,郡王派人到處找您,可要為您擔心死了!”那縣官趕上前道。


    “我……這個……”這下自投羅網,教她欲哭無淚了。


    “郡王通令各縣府,若見到郡主立刻護送您回郡王府,不得違令。來人,快備轎送郡主一程!”華陰縣官立即吩咐下去。


    “不……不不不,我還有事,必須……”


    “天大的事還是等見到郡王再說,郡主快上路吧,省得郡王擔憂。”結果別說報官,她連多說一句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押進轎子裏去了。


    等她被押走後,縣官才發現榆匽的存在,見他氣度不凡,又是跟郡主一起來的,遂開口問:“您是……”榆匽不喜人群,俊容微沉,轉身便走。


    縣官見了愕然。“這……放肆!來人,把人給本官抓回來一”他話說到一半,頸上已多了一把刀,他大驚失色,縣衙裏的人也全都嚇傻了,哪裏冒出的侍衛竟敢將刀架在縣官身上“你……你們……”縣官驚愕至極。


    “敢對殿下無禮,放肆的是你,還不請罪?”榆匽的侍衛喝道。


    縣官瞪大眼睛,殿下?莫非這人就是長年隱於華山的太子他竟下山來了……見榆匽正要走出縣衙大門,縣官腿一軟,跪下了,連忙朝他的背影叩首,叩得頭破血流也不敢麁。


    西平郡王府內正刮起風暴,郡王唐明因正在教訓女兒。


    他氣急敗壞的聲音充斥了整個郡王府,隻差沒將屋頂給掀了。


    齊淩王朝封王條件有二,若非皇親國戚,就得立有戰功。


    而唐明因並非國親卻受封郡王,乃因當年領兵大敗遼軍,為國立下絕世戰功,因而賜封郡王,屬地西平,稱號西平郡王。


    他膝下有六子二女,但六子都教皇上派往邊境保家衛國去了,目前留在府中的隻有大女兒唐七七。


    偏這個女兒“不安於室”,經常拋下老父到外頭去亂跑,讓他常得為她的安危憂心忡忡,這會人終於被逮回來了,他怎能不大發脾氣,好好教訓這不孝女一頓?


    “郡王,郡主既已平安回來,您就不要再生氣了,瞧,她都知錯的跪了一個時辰了。”府中下人上前替自己的小主子求情。


    唐明因瞧著跪在自己麵前可憐兮兮的愛女,鼻子重重一哼。“她知錯?她若知錯,這幾年就不會動不動就離家出走,徒留我為她擔心。”


    “爹,我隻是想找回——”


    “住口,若找得回來早找回來了,也不想想你自己,都要十八了,萬一……”他忽然說不下去了,滿臉憂傷。


    唐七七自是知曉爹為什麽會有這樣的表情,西平上下無人不知她這郡主剛出世便被遼人的巫師詛咒活不過十八。


    當年遼軍大敗,對爹恨極,適巧她與雙生妹妹於那年出世,遼人巫師便發下惡咒,讓兩女一人早夭,一人孤伶。


    爹原本不信什麽毒咒的,但事實證明遼人的巫術靈驗無比,妹妹唐八八於八歲那年即無故失蹤,至今毫無音訊,而她唐七七經無數相師算過命,全斷出她壽緣隻到十八。


    爹九年前失去一女,而今哪堪再失去她,這才日夜為她擔憂,深怕老天莫名奪去她的性命。然而不是她不孝,不懂爹的憂慮,一天到晚往外跑,實在是因為她想找回失蹤的八兒,若能找到八兒回來與爹團圓,倘若她真不幸須命,至少還有個八兒陪伴在爹身旁,教他老人家不那麽難過。


    可爹不信她找得回八兒,反而對她不斷離家感到惶惶不安,就擔心她萬一死在外頭無人收屍“爹,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女兒的壽緣薄又如何?隻要有生之年活得開心,那便值了。女兒此生能做您的女兒,有您寵著、疼著,已是有萬分福氣,活得比任何人都痛快,即便要我現在就死也心滿意足了。”


    “你……唉,傻丫頭,要不是爹的關係,那遼人何以會對你姐妹下咒,讓你們一個下落不明,一個不知能否活過明天?是爹害了你們啊!”他自責不已。


    “爹,您當年保家衛國何錯之有?我和八兒的命運也是天定,況且,八兒隻是失蹤,未必沒有回來的一天,而我樂天知命,從不懼死,這一切自有上天安排,您不用多愁。”她瀟灑的說。自幼就得知自己會短命,她對壽命長短早已看淡,根本就不在意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隻有下落不明的妹妹,以及老活在自責中的老父。


    “你這丫頭就這麽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嗎?罷了,也虧得你擁有這樂天的性子,若日日擔心自己的死期,那日子還過得下去嗎?”他歎氣。


    她微笑,是啊,虧得她這不怕死的性子,要不,她現在還笑得出來嗎?


    “啟……啟稟郡王……這個……郡王府來了郡主的客人。”外頭的小廝朝大廳內探頭探腦後,拖拉著腳步走進來了。


    郡王正在發脾氣,這時候通稟事情怕遭受池魚之殃,小廝這才畏畏縮縮的。


    “客人?我才剛回來,哪來客人找上門?”唐七七聽了訝然。


    “這人說是您的朋友,姓王,來投靠您的。”小廝見大廳氣氛沒想象的恐怖,膽子便大了些,話也講清楚了。


    “姓王的人來投靠我?”


    “嗯,他身邊的侍從說,他家主子要暫住咱們郡王府幾日。”小廝繼續說。那位王公子進到郡王府就擺著架子,旁人要靠近皆被他身邊的人喝退,親近不得,那不怒自威的派頭不知怎地讓他望而生寒,也不敢多羅唆,拔腿就來通報這事。


    現在回頭想想,還是不解,自己身為郡王府的家仆,向來在西平都是走路有風,講話大聲,可別說對那王公子了,就是麵對那叫薑滿的下人,他腰杆也挺不起來,這是著什麽道唐七七本還跪著的,這會忿然的站起身。


    “哪來騙吃騙喝的家夥,敢行騙到郡王府來了?!走,本郡主過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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