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天竟然就飄雪了。


    皇家狩獵場安著薄薄的一層雪白,景色宜人。


    可唐八八卻完全無心於賞景,因為沒料到榆匽與蕭裔也會來。


    “八兒,對不起,忘了告訴你,皇後娘娘得知我今日要來狩獵場健身,便請殿下與兄長陪我一道,你不介意大家一起吧?”蕭芸自昨日與她親近後,已不再生疏的稱她郡主,改喚她的小名。


    唐八八坐在馬背上,不安的往榆匽望去,三個月不見,他似乎更清瘦了,一身月牙白的獵裝,肩上披著白狐狸暖裘,茫茫白雪之中雖俊逸非凡,但那抹遺世獨立感更重了。


    而此刻他臉上沒多少情緒,見到她也像視若無睹,這份冷漠,讓她有些難受。


    “八兒郡主若真的介意咱們,那就分開行動好了,你們兩位一路,我與殿下就自行找樂子去了。”蕭裔見她低著頭不說話,便提議。


    唐八八聽見蕭裔的建議後,抬頭朝他瞧去,見這人同樣一身貴氣獵裝,英俊耀眼,但奇怪的是,她總覺得這人瞧自己的眼神有種說不出的高深莫測。


    她不由得打了個哆嗉,直覺遠離這人一步。


    蕭裔注意到了她的小動作,不僅不惱,竟還露出一抹奇怪的笑,而這笑立刻讓她背脊涼了起來。


    “蕭裔,走了!”榆匽冷著臉,他原本就沒打算與她們一塊的。唐八八雖未表示什麽,但他已經策馬衝進林子裏去了。


    蕭裔見狀,哪還能再擔擱,趕緊一夾馬月複追上去了。


    原地就剩唐八八與蕭芸了,她歉疚的看著蕭芸。“對不起,我曉得你希望與殿下一道的,都是因為我的關係才……”她尷尬的說。


    蕭芸今日的裝扮也異常美麗,一身的紅,像是禦花園裏開得正盛的紅梅,在白雪中顯得十分搶眼。她明白蕭芸刻意打扮是想吸引榆匽的目光,可惜因她壞了蕭芸的好事。


    蕭芸倒不惱。“哪是因為你,殿下對我本來也就冷淡,這次要不是皇後娘娘相逼,他是決計不可能來的。不過,有一點你說的倒是真的,殿下瞧來對你真有幾分討厭了,否則,見了麵他不會連個招呼都不打,說撇下咱們就撇下咱們。”這下她似乎相信唐八八所言,榆匽對唐八八並沒有移情。


    “雖然昨夜下過雪,但這會雪已停了,正好可以活動活動,咱們隨處走走吧。”唐八八笑得尷尬,不想再提榆匽的事了。


    “好,過去我曾隨兄長來過這幾次,但這是你第一次來到皇家狩獵場吧?怎麽樣,是不是很大?”蕭芸知曉她的心思,便配合的笑問她。


    “嗯嗯,這狩獵場比我想象的還大,西平也有個獵場,但那跟這裏根本不能比。”


    “是嗎?那待會咱們就來比賽看誰獵到的獵物多。”


    “不好吧,你的腿傷剛好,還是不要太劇烈的運動,我建議你坐在馬背上逍遙的動一動就好,別去追什麽獵物了。”她勸蕭芸,雖然太醫讓蕭芸騎馬活動,但太過激烈總是危險。


    “那好吧,就四處逛逛就好,但這樣會不會掃了你的興?也許你希望能刺激些才有趣。”


    “我無所謂,隻要能出宮透透氣都好。”


    “那咱們就隨意的走——啊,瞧,那裏有湖有橋,咱們先往那去吧!”蕭芸遠眺後發現了不遠處有美景,便道。


    “橋啊……”她也眺望過去,果然見到一座曲折的橋。“過去吧。”蕭芸已經讓馬兒往那方向跑去了。


    唐八八跟著去,不一會兩人來到橋前。


    “奇怪了,我之前來時為何沒注意到這裏有座這麽特別的橋?”等靠近後蕭芸驚奇的說。


    “也許是這狩獵場太大,你逛了西麵就沒空來到東麵,自然就沒能留意到了。”


    “有道理,不過,這是什麽橋呢?”蕭芸好奇起來。


    “此乃九曲橋。”她想也不想的就回答。


    “你怎知道這橋名?”蕭芸訝然。她一愣。“我……我猜的。”


    “猜的?”


    “我瞧這橋九曲十八彎的,應該就叫九曲橋吧。”她解釋。


    蕭芸點點頭。“也許取其意,真的就叫做九曲橋,可這橋刻意造得這麽曲折,應當有含意的吧?”


    “我想應該有吧。據說鬼怪隻會走直線,若橋是彎曲的,行人走在上頭就不用擔心會遇到邪物。還有啊,你可聽過一首民搖——“小兒走九曲,幸運久久久;考生走九曲,考分九十九.,夫妻走九曲,天長而地久;老人走九曲,活到九十九”這寓意極美,聽說連成祖都喜歡。”


    “你怎知成祖先皇帝也聽過這首民謠,還喜歡這寓意?”蕭芸訝異的問唐八八,那時她還沒出生吧,且她亦非皇家人,怎會知道這些?


    “這……”


    “也是胡猜的?”


    “嗯……我流落在外多年的事不是秘密,這段期間,經常聽見說書先生胡謅一些皇家的故事,聽多了也就……”她抓抓頭,笑得有些難為情。


    蕭芸淺笑。“原來如此。”她不再多說什麽,下馬去逛逛這座橋了。


    唐八八見蕭芸下馬動作不利落,忙自己先下馬後去幫蕭芸一把,扶蕭芸順利下來,兩人一同走上橋麵,可唐八八卻不知何故越走越恍惚,神情若有所思起來。


    “八兒,我有個不情之請,你可願意幫我的忙?”走到橋中心後,蕭芸突然說。


    “幫什麽忙?”她努力拉回心緒,聽蕭芸說話。


    “幫我接近殿下。”


    “什麽?”


    “除非你也喜歡殿下,否則請幫我的忙。”


    “我沒那能耐的,你剛才也瞧見了,殿下對我……”蕭芸握住她的手,問得認真。“告訴我,你喜歡殿下嗎?”


    “你怎會這樣問?他是我姐姐喜歡的人,不是我——”


    “八兒,我們是好姐妹,你要告訴我實話啊!”


    “實話……”


    “沒錯,我喜歡你,不想姐妹相爭壞了感情。”蕭芸說得懇切。


    她僵硬的點頭。“我明白的……”


    “那你願意幫我嗎?”


    “好……我幫你……”拒絕不了蕭芸,她隻得點頭。


    “殿下,臣找了您好半天,原來您在這裏。”忽然聽見蕭裔的聲音,唐八八心驚的忙扭頭過去,真的看見榆匽就在那裏。


    那方才她與蕭芸的對話,他聽見了嗎?


    她不安了。


    礙於榆匽不喜歡旁人過於靠近,蕭裔隻能與榆匽保持一定的距離狩獵,哪知他才教一隻鹿吸引了半刻,再回頭榆匽已不知去向,他找了一會才發現榆匽的身影。


    “原來殿下是不放心兩位女眷,繞過來瞧瞧了。”他笑著對榆匽說,口氣帶著揶掄。


    榆匽瞥一眼蕭裔,依舊是一張波瀾不興的冷臉。“本宮剛到這,不想竟有人先本宮一步,既然這裏有人了,本宮到其他地方去。”麵無表情的說完,策馬又走。


    “哎呀,我剛要求你幫我接近殿下的事,他應該不會聽見了吧?”蕭芸漲紅臉,有些擔心。


    “他說是剛到,應該沒聽見……”其實唐八八在意的不是這個,而是……但瞧他對自己的態度未變,她不禁安心了,否則若真聽見了什麽,他還能這麽平靜嗎?一旁的蕭裔輕笑。


    “聽見又如何?正好讓他知道你的心意。”他對妹妹說。


    “哥哥!”蕭芸羞得跺腳。


    “別跺了,萬一傷勢複發,那可怎麽得了?我得追殿下去了,回頭見吧!”蕭裔離去前刻意瞥了一眼唐八八,那眼神還是讓她感到毛骨悚然,而她也不解,為什麽自己這麽怕這個a?蕭裔追著榆匽而去。


    “殿下,稍等!”榆匽聞聲停下馬來,回頭看他。


    “怎麽了?”


    “臣隻是想,您今日會來固然是皇後娘娘的意思,但若不是因為想見“她”,您今日也斷不可能出現的吧?”蕭裔一開口就問得很有深意。


    榆匽目光頓時有如冰霜,冰冷懾人。“你想問什麽?”


    “不過想知道,這會您對“她”是怎麽樣想法?”他蹙眉。“本宮不知道你指的”她”是誰,又何來想法?”蕭裔一愣,沒想到他會是這樣的回答。


    “殿下,您今日不是為郡主唐八八而來的嗎?”他內心一陣冷笑,斜身側視向蕭裔。


    “蕭裔,父皇近來身子不好,朝政之事多由你費心,照理已經夠忙的了,想不到你這會竟還有閑暇關心起本宮對女人的想法了?”他語氣有些譏諷。


    蕭裔有幾分難堪。“臣沒別的意思,隻是純粹關心罷了。”


    “你對本宮的關心多餘了,該關心的是自己的妹妹。蕭芸傷也好得差不多,是時候讓她回自己府上了。”他開口讓蕭裔將人帶走。


    蕭裔麵色難看了。“是,臣會擇日接她回去的,隻是,殿下對舍妹沒有特別想法嗎?”他忍不住問。


    榆匽垂睫思索。“有。”


    “有?”真有?!這答案出乎蕭裔意料之外。


    “她的容貌是有幾分像七兒,本宮對她的印象還算……親切。”


    “親切?”蕭裔一時不知該對這兩個字下什麽注解了。


    “若論親切,那對長得與唐七七一模一樣的唐八八,您不是更該感到無比親熱?”榆匽劍眉危險的揚起,兩道目光似箭,淩厲的射向蕭裔。“你是不是想問本宮,是否移情於她?”他嗓音沉冷地問。


    “沒有嗎?”蕭裔眼中有探究,似在期待什麽。


    他黑瞳深不可測。“她再像也畢竟不是七兒。”


    “所以,您對她沒熟悉感?”蕭裔追問。


    “本宮應該有嗎?除了長相以外,她有什麽地方能教本宮熟悉?還是,蕭裔,由你來告訴本宮?”他語氣譏誚味越來越濃了。


    蕭裔見他動氣,不好再問,便露出一笑。“是臣踰矩了,還請殿下原諒。”榆匽本想再說什麽,卻見薑滿騎著馬急急朝他們奔來,嘴裏還大喊著“殿下,出事他眉頭一皺。“誰出事了?”他聲音不由自主的緊繃起來,似在擔心什麽。


    “是、是蕭小姐出事了。”薑滿接近後急道。


    “芸兒怎麽了?”蕭裔一聽是蕭芸,馬上追問。


    相反的,榆匽神情則淡然許多。


    “她落馬了!”薑滿說。


    蕭裔臉色一變。“殿下,容臣先去瞧瞧芸兒的狀況。”心知他不關心芸兒,蕭裔便不遷口要他一塊,自行告退要趕去。


    “去吧。”榆匽頷首。


    蕭裔策馬離開了。


    “這個……殿下,您要不要也去瞧瞧?!薑滿遲疑的詢問。


    “蕭芸落馬本宮去做什麽?”他沒興趣著熱鬧。


    “這……八兒郡主也受牽連了,這會正”


    “牽連?什麽牽連?把話說清楚,怎麽回事?!“事情是這樣的,蕭小姐落馬時,剛好皇後娘娘到來,瞧見了……”


    “你這丫頭好大的膽子,竟敢當著本宮的麵對芸兒使手段?!”皇後怒氣衝衝的指責唐八八。


    方才她一時興起,心想太子好不容易願意走出東宮,便想來瞧瞧他與芸兒的狩獵情況,怎知一來卻見到唐八八推芸兒落馬,登時大怒了。


    “我、我沒有推……”唐八八搖頭,為自己辯解。


    “還不閉嘴!本宮都親眼所見了,你還敢狡辯?!”皇後怒不可抑的斥責她。


    她立即跪下。“皇後娘娘看錯了,我真的沒有推芸兒。”


    “這怎麽回事?八兒郡主為何要推舍妹落馬?”蕭裔趕來後,聽見皇後所言,神情驚訝不已。


    “哥哥,皇後娘娘誤會了,是我自己不小心落馬的,與八兒無關。”蕭芸落馬後再度傷了腿,教原本快好的傷勢又惡化了,所幸太子狩獵必得有太醫隨侍,緊急為她包紮好傷口,此刻她正讓兩個太監扶著替唐八八說話。


    “芸兒心地真是好,不像某人,做錯事了還不承認。”皇後惱怒的瞪向唐八八,似乎對她非常失望。


    唐八八成了眾矢之的,瞧了一眼蕭芸,不免也有火氣了。


    “芸兒,我方才明明朝你伸手,扶著你上馬的,你為何突然推開我自己跳下馬來?”她問蕭芸。


    蕭芸聽她詰問的口氣,神態立即委屈起來。“我沒有推開你啊,是你忽然間抽手,我才重摔落馬的。”


    “我沒有忽然抽手,是你見了皇後娘娘的鳳駕後,才——”


    “八兒,你讓我受傷我本來不怪你,但你怎能誣陷我是故意在皇後娘娘麵前陷害你呢?”蕭芸漲紅臉,製止她再說下去。


    “我不是說你是故意的,我隻是說出當時的狀況——”


    “八兒,你忘了九曲橋上說的話了嗎?你說,我們要做姐妹,要互相扶持,這時為何還要傷害我?”蕭芸在眾人麵前驀然落淚。


    唐八八一怔,倏然了解蕭芸的意思了,九曲橋上蕭芸要她幫忙,想不到竟是幫蕭芸陷害她。


    “對不起……是我不對,是我嫉妒皇後娘娘喜歡你,所以對你使了壞。”片刻後,唐八八終於垂下頭這麽說。


    好吧,蕭芸要讓皇後對她印象差,她無所謂,這件事認了就是,就當作幫蕭芸一次忙好皇後聽她承認了,果然勃然大怒,正要開口罵人時,榆匽到來了。


    “這能說得通嗎?唐八八既知母後喜歡蕭芸,又怎會在母後麵前對蕭芸做壞事,這除非是傻子才可能做,唐八八,你是傻子嗎?”榆匽瞧著她,譏誚的問。


    唐八八心中惴惴不安,不敢望向他。“當時……我不知皇後娘娘來了……”


    “不知?你之前都說蕭芸是見了母後鳳駕才意外落馬的,這表示你分明知曉母後來了。你改了口供,是想為誰掩飾嗎?”


    “我……我……”唐八八被堵得無話可說了。


    見狀,那蕭芸忽然不顧腿傷,推開兩名扶她的太監,咚的一聲跪下了。“若殿下認為是芸兒的錯,故意謹陷八兒,那就請殿下重罰芸兒,芸兒願意領罰!”她臉頰帶淚,模樣我見猶憐。


    “芸兒!”蕭裔見她才包紮好的腿傷口又裂開,血都滲了出來,大驚的去扶她。


    蕭芸不肯起來,一副像是蒙受天大委屈的樣子皇後見了哪裏舍得,當下臉一沉,朝榆匽道:“是母後親眼見到唐八八推人的,你一來偏要顛倒是非,你該不會因為她是唐七七的妹妹就袒護她吧?”榆匽神色漠然。


    “唐七七是唐七七,唐八八是唐八八,兒臣隻是就事論事,既然母後堅持唐八八有錯,那就罰她吧。”他竟這麽說。


    唐八八原說異他肯出來為自己說話,頗覺感激,不料皇後一出麵,他便又放她自生自滅了,雖明白他沒必要幫他,心裏仍不免有點失落。


    “那好,母後就讓她到牢裏待上七天,好好反省餅後再說。”皇後下令。


    唐八八嚇一跳,關進牢裏?!她可沒想到幫蕭芸一個忙會讓自己被關這麽嚴重!


    “母後,她畢竟是郡主,被關進牢裏這事傳出去不好聽,母後不如另罰吧。”榆匽說。


    “太子不是說讓母後拿主意罰人,這會還羅唆什麽?”皇後又動怒了,堅持要關唐八榆匽這時瞧了眼蕭芸。


    “不如這樣好了,兒臣本想這幾日就送蕭芸出宮的,但經這一摔她腿傷是好不了了,兒臣願意繼續收留她,而她待在東宮的這段時間就由唐八八負責照料她,直到她傷勢完好為止,母後覺得如何?”他有了新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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