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為止吧。”施佑霖一臉平靜的說。“你對夏璿音不全然隻有恨,但也不全然隻有愛,矛盾是一種會摧毀人的病,使你變得反覆不定,到最後隻會把你搞瘋。”


    “你說的我都明白。”齊千宇麵色沉痛地睜開眼。


    “既然明白,為什麽不能做個了斷?你越是拖延,越是舍不得。你想折磨她,到頭來卻隻是折磨了自己。”


    是啊,他到底想折磨誰?根本是把自己困在籠子裏,自己折磨自己。明明下定決心要傷害她,羞辱她,可是每到緊要關頭就不由自主的縮手,甚至興起內疚自責的念頭。


    太可笑了……他的自欺欺人太可笑。


    他以為自己可以對她無動於衷,卻在每回見到她受傷時露出的脆弱眼神,心也跟著痛。到頭來受傷最重的人,反而是他。


    那天清晨,看著一棵棵的櫻花樹倒下,翻騰在他腦海的,是她曾經佇立在櫻花雨中的美麗身影。


    她隨時隨刻對他漾開的甜笑,充滿依賴與戀慕的眼神,彷佛全世界隻看得見他一人存在的彎彎美眸……


    齊千宇又閉起雙眼,呼吸紊亂的伸手輕扶額側,努力平息翻騰的心海。


    “如何,想清楚了嗎?”施佑霖靜靜望著他半晌,不改嘲弄的口吻問道。


    “我需要你的幫助。”再次睜開眼時,齊千宇恢複了先前的漠然無緒。


    “什麽幫助?”施佑霖嘴角挑得更高,總該不會是要由他出麵去趕人?


    “幫我找個女人。”


    “女人?”


    齊千宇端起酒杯,垂下冷輝湛然的長眸,聲嗓再平靜不過的補充:“夠美,夠野,夠浪的女人……你明白我的意思。”


    其實,他一直知道該怎麽做才能真正切斷她的依戀,隻是他始終沒有選擇那樣做。這個方法簡單卻絕對有效,縱然十分俗濫,但隻要她深愛著他,就一定無法忍受他擁抱另一個女人——那才是對她的愛最狠、最絕的羞辱。


    聽見樓下傳來女人嬌脆的笑聲,吃了感冒藥而昏昏沉沈的夏璿音翻起身下了床,順手拿了條披肩將自己包住,腳步虛浮的扶著牆麵步下樓梯。


    還沒踏進客廳,曖昧的調情聲已先蕩入她的耳裏。


    “千宇,你好討厭……不要咬那裏……會癢,嗬嗬。”女人的嗓子嬌嗲媚人,十分享受似的不停嗬笑。


    夏璿音一手緊揪著胸口,雙腿不住發抖的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淩遲。


    客廳裏,齊千宇和一個容貌嬌豔的女人坐在沙發上,熱情地擁抱親吻彼此。


    “你們……這是在做什麽?!”因為激動和憤怒,夏璿音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中是深沉的痛楚。


    “討厭,這裏怎麽會有別的女人?”嬌豔女人毫不害臊的瞟了夏璿音兩眼,雙手勾上了齊千宇的後頸,噘起紅唇嬌嗔抗議。


    齊千宇淡淡揚眸,毫無感情的睞向夏璿音。“隻是個趕也趕不走的花癡罷了,別理她。”


    “哎呀,她這樣氣呼呼的瞪著我們,好破壞情調哪。”女人抱緊了齊千宇,挑釁意味濃厚的瞟向夏璿音。


    “那就進房間吧。”齊千宇吻上女人的頸側,愉悅的揚開笑容。


    震驚而惶然的看著這一幕,夏璿音深深咬住下唇,直到蒼白的唇瓣泛開血絲,嚐到了血的腥甜。


    “齊千宇,你不能這樣對我……”她兩眼空洞的望著他,看他旁若無人地親吻那女人。


    “千宇,她在跟你說話。”女人媚眼半睜的輕推齊千宇一下。


    齊千宇不耐煩地撇過臉,神情厭惡的回視夏璿音。“你說夠了沒有?沒看見我在忙嗎?有多遠就滾多遠,少來煩我。”


    夏璿音像瘋了似的撲上前,用力扯開齊千宇抱住那女人的雙臂,就算滾燙的淚水模糊了視線,腦袋昏昏沉沈,依然無法阻止她去拉回屬於自己的男人。


    “你是我的丈夫!你不可以跟別的女人亂來!”重感冒尚未痊愈,她的嗓音因為尖叫幾乎啞透了。


    齊千宇使勁甩掉她的手,冷笑道:“所以呢?你要告我嗎?請便,我沒意見。”


    好殘忍……好殘酷……他怎麽可以這樣對她?怎麽可以!


    夏璿音的心碎了,徹徹底底的碎了。


    他可以羞辱她,可以用言語傷害她,可以毫無感情的跟她上床,可以把滿院子象征兩人愛情的櫻花樹全砍光,但是他不能在她麵前跟別的女人親熱!


    因為,這個舉動代表著……他是真的不愛她,連一點點也沒有。


    如果他心裏有她,哪怕隻是微乎其微的一點點,他都不可能這樣做。在自己喜歡的女人麵前,親吻擁抱另一個女人……沒有一個男人做得出來。


    這段時間一直支撐她堅強下去的,是她深信著他心中始終有她。即便這麽多年他隱藏真實的自己,戴上溫柔的假麵具欺誘她,但是她不相信他可以做到無動於衷。


    無論真實的成分有多少,她始終認為他是愛她的……可現在看來,全是她一廂情願的自我安慰罷了。


    “你真的……真的從來都沒愛過我?”即便到了心死的這一刻,她依然執拗的想知道他的答案。


    哪怕她明知道他給的答案,絕對不會是她要的。哪怕她明知道他會借由這個答案,淩遲她傷痕累累的心。


    或許她是自虐的,非得要傷到皮開肉綻,心痛得快死去的地步,才肯真正認清事實,從自我編造的美夢中徹底清醒。


    齊千宇直勾勾的凝視著她,冷冷一笑。“我早就說過了,我不愛你,一點也不愛。”


    “真的……連一點點也不愛?”話一問出口,連她都覺得自己很悲哀。


    “要我重複多少次,你才聽得懂?我不愛你,就連一點點也不愛。”齊千宇眼神冷絕的說,俊美的而龐上隻有傷人的獰笑。


    夏璿音呼吸一窒,單薄的身子微微震顫,無盡的酸楚湧上眼底,她閉緊眼眸,卻阻止不了傷心的淚水流下。


    “千宇,我看我還是先離開好了,你跟你的……老婆?”女人又嬌又媚的斜睨了僵立的夏璿音一眼, “你們兩個人還是先把話說清楚,我不打擾了。”


    齊千宇俊臉一撇,冷峻殘酷的神情立時消失,甚至對那女人揚起迷人的笑。“別理她,她就是犯賤,不管我怎麽趕都不肯走。”


    “可是……啊!”妖嬈的身軀忽被強壯的手臂打橫抱起,女人嬌呼一聲,伸出雙手勾住齊千宇的頸子。


    齊千宇抱起女人走向樓梯,經過夏璿音身旁時,含笑的長眸不避諱地直瞅著她。“我現在要帶女人進我們的主臥室,你有意見嗎?”


    夏璿音睜開紅透的淚眸,目光空洞的直視前方,木然的搖搖頭。


    咬牙壓下心被撕裂的痛楚,齊千宇揚起滿意的笑容,抱緊了懷中的女人走上二樓。


    夏璿音整個人像是麻痹了似的,發抖的纖手攏緊了身上的披肩,遲遲沒有任何動作。


    她深愛的男人,她的丈夫,正和另一個女人在他們擁有甜蜜回憶的那張床上……


    最絕望的淚水不是湧出眼眶,而是湧入心底,把希望的火苗都熄滅了。


    就算他說上一千次、一萬次的“我不愛你”,也比不上當著她的麵背叛她來得殘忍。


    他是真的……真的不愛她。


    也許是因為她從來沒恨過人,所以不曉得仇恨的力量有多可怕,所以低估了仇恨,也低估了他想報複的決心。


    也許……她真的從來不曾真正了解過他,根本不認識真正的他。


    如果他隻是將對她父親的恨轉嫁到她身上,因此想折磨她,看她痛苦難受,這一刻他終於成功了。


    她的心,已經碎得萬萬片,再也拚不完整。


    揚起視線模糊的雙眼,夏璿音站在原地環顧四周,將曾經帶給她幸福感的這個家,每一景每一物,每一分甜蜜,每一分快樂,都烙印在心底。


    她走向玄關,不忘貼心的關掉客廳的燈,將門廊上的複古掛燈點亮。記得當初他曾對她說,會設計這盞燈,是方便她往後為他等門。


    那時的他笑得多溫柔,深邃幽黑的眼眸中倒映著她的笑靨,她傻傻的以為,可以就這樣幸福一輩子,跟他攜手走到老。


    原來一切都隻是一場夢。一場包覆在醜陋仇恨中的可笑美夢。


    走過一片光禿的院子,夏璿音停下腳步,笑著流淚地瞅了一眼,然後持續往前走,再也不回頭。


    二樓陽台上,齊千宇麵無表情的目送那抹嬌小身影離去,胸口傳來一陣陣撕裂的痛。


    他成功了,不是嗎?


    將夏瑋明最心愛的寶貝傷得徹底,把她的心,她的愛,狠狠的踩成碎片,不屑一顧,也成功逼走了死纏爛打的她。


    他應該高興,不是嗎?


    伸手撫上嘴角,他發現自己連一絲笑意也沒有。


    閉緊了灼燙的眼,他轉過身,走出陽台,不許自己再望著她離去的方向。


    “你明明愛著她,何必還要請人來演這場戲?”嬌媚的女人斜倚在房間門口,一臉質疑的望著他。


    “你的工作已經結束了,請離開。”齊千宇看也不看她一眼,兀自與她錯身而過,順手還將主臥房的門關上。


    這個小動作卻引來女人的低笑,齊千宇不禁皺眉冷睞。


    “你笑什麽?”


    “你似乎很擔心我會隨便闖進你和你老婆的私人空間?假使你真的想逼她走,又何必擔心別人登堂入室?”


    齊千宇聞言一震,凜眸冷道:“夠了,請你馬上離開。”


    女人笑了笑,聳聳肩,轉身下樓。


    齊千宇站在走廊上,一刹那竟有些頹然無力,曾經充滿歡聲笑語的空間,如今冰冷空蕩,隻剩下他一人。


    千宇。


    他撇眸,彷佛聽見那熟悉的撒嬌嗓音,不禁又打開房門,走進每一處都充滿甜蜜記憶的主臥室。


    走到她的床位那一側,他緩緩坐下,將臉埋入大掌裏,眼底湧出一股灼熱的液體。


    才曉得,原來傷她最深的他,才是最痛的那一人。


    原來,一直要到她心碎離去,把彼此都傷到遍體鱗傷,他才會從蒙蔽了自我的仇恨中徹底醒悟——


    他,一直愛著她。


    這些日子來,他早已分不清,這段充斥著無數謊言的婚姻,究竟是愛多一點,還是恨多一點。傷害她的同時,他也在傷害自己,看她痛,看她哭,他的心也被狠狠撕裂。


    可是恨太深,讓他無法麵對自己真正的感情……


    他真的,就這樣徹底失去她了。


    他的心,似乎也隨著她的離開,一同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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