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沒有人說話。塔威感覺到這樣的氣氛簡直令人窒息。他心裏充滿了無措的緊張,事情怎麽忽然變成了這樣?他們最終會怎麽樣呢?留下或離開?誰能決定他們的命運?


    在這種時刻,杯盤碰撞的聲音顯得格外突兀,那個唯一敢在男爵的怒氣下悠然享受晚餐的,是他們美麗的戴文小姐。


    她不緊不慢地吃掉精致的餐點,在茶碗裏洗手,然後優雅地拿起餐布,擦掉過多的水分和油脂。然後推開椅子,姿態優美卻又強勢地微微頷首,“親愛的父親,我用餐完畢。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情,請允許我離席。祝您和我親愛的繼母大人有一個美妙的夜晚!”


    說完,不等任何人做出反應,她已然安然地離席而去。


    餐廳裏立刻又陷入了壓抑的寂靜之中。片刻之後,忽然一陣渾厚的笑聲傳了出來,剛剛還怒氣衝衝的男爵大人,此刻卻開心得像個孩子,“這個壞丫頭,性子到底是像誰啊?”


    “這還用問嗎?”李夫人也跟著男爵笑出來,“您可別忘了,想當年,也不知道是哪個從英國來的渾小子,天天到我們園子裏自顧自地坐著不走,罵也罵不走,說什麽都不聽非要娶我們的小姐,還不是把我們老爺,您的嶽父大人氣得要死?!”


    “是嗎?”男爵揚揚眉,眼神裏有掩不去的懷念,“算算,也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當年第一次看到婉(wanniwortis),我就知道我一定要娶她的。我的上帝啊,現在回想起她的那個眼神,還讓我心跳加速啊!”


    “可惜,小姐沒福氣!”李夫人說得極為遺憾,“固執、驕傲、永遠不肯認輸,這不是沃提斯家族的傳統嗎?”


    男爵沒說話,如果不是深愛著去世的男爵夫人,是不會有那麽令人心酸的神情的。


    “好了!從我跟著小姐陪嫁到這裏,算算也有十多年了。男爵大人,過去的事情,還是讓它過去的好!我們現在還是來關心一下這兩個孩子的事情!”


    李夫人不可謂不是膽大之人,在這樣的情況下,還執意要把她要來的兩個孩子的事情提出來說。


    “這似乎不是我的問題吧?!”男爵大人果然板起臉,並不想談這個問題。


    “真的不是嗎?”李夫人沒有多餘的話,隻是淡淡地反問。


    男爵有些惱怒地回瞪她,兩個人的眼神大概僵持了數十秒,最終男爵大人狠狠地歎了口氣,敗下陣來,“玉珠,你就不能讓我的快樂多持續一段時間嗎?你可真是你們家小姐的忠仆啊!”


    李夫人笑了笑,沒有否認。


    “得了!明天瑪麗修女過來,我會跟她商量的,你可以放心了!”男爵不自覺地撫了撫眉頭,看起來十分棘手的樣子,“現在讓他們都下去,讓我安靜地吃飯,好嗎?”


    “那是當然!”李夫人對溫格夫人揮了揮手,示意她們可以離開。


    餐廳裏的氣氛又恢複到了之前的平靜,沒有人注意到,這個莊園裏正牌的溫蒂夫人,低著頭,沉默得好似發生什麽都與她無關一樣。隻是,她的手悄悄地握緊、握緊……在白皙的皮膚上留下鮮紅的指印。


    “你看看,你看看,那個什麽小姐是什麽態度?”回傭人房間的路上,因為溫格夫人被臨時叫走,指示他們自己回去。所以伊麗莎的不滿才敢這樣大膽地表露出來,“說什麽不希望有人跟著她,討厭被人強迫!哼,不就是走運地生在了有錢人家,得意什麽……看著就讓人討厭!”


    “夠了!伊麗莎,不要在背後說別人的壞話!”他皺起眉頭,不太高興聽到伊麗莎這樣無禮而肆無忌憚地批評這座莊園裏唯一的公主。


    “我說的有錯嗎?我們本來有機會在這裏得到從前根本不能想象的優渥生活,結果就是她的一句話,都搞砸了!她本來就是自私又冷酷,這裏多我們兩個根本不會影響她的生活。你知道嗎?她剛剛連看我們一眼都沒有,這般的高傲。我看她根本就是嫉妒,她怕我們的到來會影響她在這個家裏的地位,現在她是唯一的孩子嘛,自然人人都寵愛。你看男爵大人多放縱她,那麽無禮的行為,還笑得出來。要是我,怎麽也不會那樣的。你看,那個夫人不是挺喜歡我們,那可是男爵大人的夫人啊!或許我們可以……”


    “夠了,伊麗莎!你不覺得你這樣說才是很失禮嗎?你……”


    “威威,誰是小姐?”厄爾停下腳步,拽拽他的衣角,仰起頭,童言童語打散了塔威的不滿。


    “小姐?就是剛剛穿白色衣服的姐姐,她是戴文小姐。這座莊園的主人,是這裏唯一的公主!”


    “白雪公主?”五歲的厄爾所知道的公主的意思,來源於好心的人送給修道院的那幾本童話書。


    塔威為他的聯想露出了笑容。她的皮膚就像雪一樣白女敕,又透著血一樣的紅潤,頭發像烏木一樣黑亮,確實是像白雪公主那樣。於是塔威寵愛地模了模厄爾的頭頂,“也許你說的沒有錯!”


    “什麽白雪公主,我看是……”


    “行了,別再說了!”塔威打斷伊麗莎的話,他已經受夠了她的自以為是,“我先提醒你,你想留在這裏享受的想法已經是不可能了!就算明天瑪麗修女過來,我們也隻能是以工作的名義被雇用,很可能是做傭人,如果你不想,最好趁早想好!”塔威並不在意是否可以做什麽小姐的玩伴,原本一開始他就沒有那樣的奢望。他的願望很簡單,隻要給他一份正當的工作,能夠被公正地對待,什麽都好,他並不怕吃苦。首先是要能養活自己,然後、然後……其他的,他還沒有想好。


    “什麽嘛!真是的!本來以為是什麽轉機呢,真是的……”伊麗莎嘀嘀咕咕的,心裏好不甘心,都怪那個倒黴小姐。


    “容我提醒你,如果你不願意留下,回到修道院,也還是要被送出去工作的!要知道,像我們這樣的年齡,是很難有被大戶人家收養的機會的。與其去紡織廠或是礦井上,也許留在這裏會是個好主意!”塔威說得很實際,在市場上工作了一段時間,就知道像他們這樣的孩子,想要有獨立養活自己的本領,並不是那麽容易。


    伊麗莎安靜了下來,她自己也已經16歲了,很快就會被送出去工作的。如果去紡織廠,就是麵對那些線頭和梭子,到礦井就更糟了,滿麵的塵土還要忍受那些粗魯工人的調戲。上帝啊……她可真是紅顏命薄啊!此刻,伊麗莎更加有力地詛咒起自己卑微的出身。塔威說得對,留在這裏會是個好主意。


    “好啦!我想好了!我要留下,當女傭也認了!”伊麗莎不甘願地應道,說完又很快地補上一句,“你留下,我就留下。我要跟你待在一起。”


    這句是真心話,可惜,在這一刻,塔威的心中有著很多不曾有過的感受,無暇顧及她的心意。


    第二天一大早,瑪麗修女便到訪了。溫格夫人看到塔威已經帶著厄爾收拾好床鋪,規矩地等待著,就叫他們一道過去。走到一半,她又改了主意,怕厄爾會吵鬧,就又返回去把小家夥扔給了睡得迷迷糊糊的伊麗莎,帶上塔威獨自上路。


    布置得莊嚴又十分寬敞的會客室裏,男爵和李夫人都在。見了麵,自然又寒暄一番,之後直奔正題。塔威代表伊麗莎表示了他們願意留在這裏,用自己的勞動換取生活的意願,李夫人幾乎是立刻地便答應了下來。事情到了這一步,對塔威來說,已經是非常滿意的結果了。至於之後修女和男爵大人談論的募款翻修修道院的事情,就不在他所考慮的範疇。於是,便順應李夫人的命令,先行離去,到溫格夫人那裏報到領取傭人的福利,等待分配任務。


    塔威走出會客室,他準備先去告訴伊麗莎這個好消息,然後一起去溫格夫人那裏報到。誰知剛剛走出門,就意外地看到了莊園的另外一位主人,男爵的續弦溫蒂夫人。


    溫蒂夫人的舉止很是奇怪,她就站在門外很近的地方,似乎對裏麵的談話十分感興趣。就是這一點,塔威十分迷惑,如果真的如她所表現的那樣好奇,以她的地位,明明可以正大光明地到會客室裏旁聽的。但是,她似乎並不這樣想,在顧忌著什麽……


    這些隻是塔威的感覺,但事實上無論夫人有什麽樣的想法都與他這個小小的剛上任的傭人無關。所以他隻是禮貌地停下腳步,靠邊,微彎腰致意,“早上好,夫人!”


    “好、好!”夫人有些結巴地應道。


    也許是被看到的困窘吧,塔威沒有放在心上,準備離去。


    “你等等、等等……”夫人看到他準備離去,又很焦急地叫住他,“你、你會留下來嗎?”


    “是的,夫人!罷剛男爵大人已經應允我們留下做傭人,這是我們的榮幸。”他微低著頭,恪守本分地應道。


    “是、是嗎?”夫人像是很猶豫的樣子,然後帶些囁嚅地說道,“請你把頭抬起來讓我看看好嗎?”


    這樣尊重的語氣,幾乎讓塔威受寵若驚了。他很快地抬起頭,在夫人的臉上,看到異常的激動神色。


    “你、你可真是個漂亮的孩子!”夫人抖著唇,上前走了兩步,像是隨時都會衝上去的樣子,“我、我……”


    幾個我字還沒有說完,走廊裏傳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夫人像是受驚了一般,又像是終於恍然明白事實,猛地退了兩步,投給他一個奇怪的目光,然後轉過身離開了。


    塔威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麽,看來這個沃提斯男爵家裏也不簡單啊。不過,那又何妨,他聳了下肩,這不影響他的工作。


    他依然從後門走出宮殿,路過側花園的時候,聽到一陣響亮的叫罵聲還伴著隱隱約約的抽泣聲,這些聲音都熟悉得讓他心驚。他毫不猶豫地跑了起來。


    當他看到這幅景象的時候,心髒差點停止了跳動。厄爾躲在一旁低低地抽泣,而伊麗莎則像是一隻憤怒的母獅子,發瘋一般衝向戴文小姐準備發動攻擊,可是剛剛近了身,便被戴文小姐一掌扇到一邊,險些摔倒。這更讓她憤怒,站穩身子,更加瘋狂地要衝上去。


    塔威立刻跑過去,用力地抓住伊麗莎,大聲地質問道:“伊麗莎,你瘋了嗎?你在幹什麽?你想對戴文小姐做什麽?”


    伊麗莎的手被捏痛了,她發出駭人的尖叫,但也痛回了理智。


    “你幹什麽?放開我!你弄痛我了!”伊麗莎用力地抓他的手,塔威順勢一推,也讓她跌倒在草地上。


    “你到底要幹什麽?伊麗莎?你還想不想留在這裏?你現在已經是這裏的傭人了!怎麽能對小姐無禮?”


    “你知道什麽?她那隻該死的狗咬傷了厄爾,可是她呢,反倒說是厄爾的錯,你看看她……”


    塔威不等她說完,立刻走到厄爾身邊,焦急地詢問:“你還好嗎?受傷了嗎?”


    “嗚……威威,痛痛……”厄爾伸手給他看,然後很用力地抱緊他的脖子。


    他看到厄爾的手掌上有一排小小的牙印,傷口不深,隻是流了一點血。小聲地抽泣,與其說是很痛,倒不如說是被嚇到了。


    “等等……你不許走,這事還沒有完,你不許走……”


    塔威聽到伊麗莎的嘶吼,他抬起頭,看到站在他們前麵的小鮑主,抱著她的小狽,準備離開。


    戴文小姐,真的是高貴的公主。她今天穿著白色亞麻布帶蕾絲的襯衫和黑白相間的蘇格蘭裙,大波浪的卷發上麵係著白色的蝴蝶結。隻是,她的樣子真的十分冷漠,在經過了這樣的混亂之後,她平靜的神態真是讓人無法接受。


    “小姐!這、這是……”他小聲地說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臉上幾乎是懇求的神色了。


    她隻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轉過頭,繼續走她的路。


    “小姐……”塔威抱著厄爾站起身,焦急之下也忘了什麽禮數,快步跑到她麵前,擋住她的去路。因為缺乏營養,那比同齡人矮上一截的身高,在她修長的身材麵前,硬是矮了半個頭,這讓他看起來更顯得氣弱。他小聲地說道:“小姐,難道你不想說一下你的狗,它咬了人……”


    “我需要對你們解釋嗎?”她打斷他的話,挑高的眼裏淨是不諒解的神色,“你覺得你有資格這樣質問我嗎?”


    “難道厄爾手上的傷不足以說明些什麽嗎?”他執著地追問。


    “做錯事的人,就應該得到些懲罰!”她並沒有去看厄爾,直接這樣說道,“coco從來不會主動咬人!”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神色是那樣的自然,仿佛她說的就是最正確的公理。那種尊貴的氣質,堅定的眼神,真的很美,她的身上有著他最渴望的那種氣質。隻是,此刻再多的讚歎也抵不過塔威心中的失望和沮喪。他以為這裏的公主是不一樣的,因為她有著那麽美麗的光芒,燦爛得有如天使一般,但顯然,有錢的人都一樣,自私而冷漠。


    除此之外,他再次感受到了屈辱的滋味,這樣的種種感覺在他的心中翻騰。


    於是他也顧不了那麽多了,挺直脊背,揚起頭,用堅定的語氣說道:“小姐,難道出身卑賤的人,就不能擁有正直高貴的靈魂?難道因為我們出身低微,就連得到解釋、得到一個公正待遇的權利也沒有?難道一個孩子的眼淚,就抵不上您對一隻畜生的信任?難道我們卑賤的尊嚴連一隻狗都比不過?”


    戴文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了淡然的笑容,“所謂的尊嚴,是要別人給才能擁有的嗎?”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猶豫是否還要繼續留在這裏說一些無意義的話,最終在塔威明亮蒼綠色眸子的注視下,她這樣說道:“你需要得到什麽樣的解釋呢?公道自在人心,又豈是閑人的幾句叫罵可以扭曲的,無謂的爭辯和這狗兒的吠叫又有什麽區別?信與不信,是旁人的幾句辯解就可以左右的嗎?”


    塔威沮喪極了,明明知道她說得沒錯,可是心裏頭又是那麽不舒坦,他所謂的尊嚴被她輕鬆地戳破,難道這些真的都隻是生來注定的,出身卑賤的人就沒有尊嚴嗎?他這樣想著,便月兌口說道:“如果你這樣討厭我們,可以對男爵說不要留下我們做傭人!”


    她冷笑了一下,揚起下巴,帶著不以為意的笑意,“難道我的喜好,對你們是否留下有這麽重要的作用嗎?”


    塔威看著她,臉不自然地漲紅,羞怯的心情又跑了出來。她仰起的小下巴還是那樣可愛,可是,卻也讓他恨得牙癢癢的。


    她又看了他一眼,然後不在意地繞過他繼續前進,在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撂下一句話:“要當我們家的傭人,首先要學會不要忤逆主人的話!”


    塔威愕然地看著她走開,她的意思是要他們留下嗎?就算心裏討厭她的冷漠、討厭她自然的尊貴,可是她可愛的身影在他的心中卻刻下了太深的印記,抹不掉。


    他的心裏真不是滋味,可是,臉上還是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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