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沒一會兒的功夫,他們來到洞中一處燒著篝火的地方。


    “怎麽會有篝火?”


    “二少爺昨日見天色不對,今日午時一過便來這裏準備了,邊角上是飲水,渴了你就自取……你、你盯著我幹麽?”


    沐蕭竹目不轉睛地盯著秋茗。他大概與自己同齡,個子稍高她一些,麵相忠厚中帶點稚氣,一個深紅色的印記從他左側的額角一直延展到他的左眼角處,其形似一片桃花。


    “你看什麽!”


    “難怪你看起來這麽麵熟。有一次市集下雨,是你把油紙傘遞給我就跑了,還有一次,我在筆店裏買畫筆,差了一文錢,是你替我付上的,再有一次,我掉了簪子,是你替我撿到的!哎呀,怎麽會這麽巧。”她從不認識秋茗,他為什麽要幫她呢?沐蕭竹疑竇叢生。


    秋茗撇嘴,不以為然地偏頭。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呢?沐蕭竹很自然地坐到了火堆旁,烤起濕透的鞋子,目光裏精光一閃。


    “秋茗,你承認吧,你一直偷偷的有意於我,所以才會……”


    噗!正在喝水的秋茗噴出一道水霧。


    “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誰會中意你?長得幹幹癟癟的,多難看,我的媳婦兒必須有大胸脯。”他在胸前畫了一個豐滿的線條。


    “你不喜歡我,幹麽跟著我?”沐蕭竹笑出聲。逗他可真好玩啊。


    “還不是主子有吩咐,最近你都沒發現嗎?我家主子都跟著你。瞧著下雨就叫我給你送傘,看著你掉了東西,就心急的叫我去撿,我們家二少爺為了顧你,生意都……”秋茗突地住了口,眼睛越瞪越大,好像察覺出有什麽地方不太對勁。


    在沐蕭竹逐漸擴大的笑容裏,他有種被設計的感覺。


    “你居然誆我!”秋茗大叫起來,“宅子的下人都是壞人,你果然也一樣。”竟然套他的話,過分。


    “好了,不逗你了,別生氣。”她豪氣地拍拍秋茗的肩,帶著一種北方女子的爽快。“算我不對。”


    “哼,他們個個都說我家少爺黑心,說我們家少爺是不肖之徒,其實我們少爺好得很呢,當初因為這塊胎記,大夫人就說秋茗是惡鬼轉世,非要把我趕出宅子,多虧二少爺跟老爺要了我,要不秋茗就要餓死街頭了。我家二少爺是人中龍鳳,宅心仁厚、天縱英才,天分不知比大少爺高出多少倍,哼,你們這些婢女是瞎了眼,才會受老祖宗的指使詆毀我家主子。”秋茗一吐為快。


    “誰教他長得不像好人。”那樣陰鬱的眼,淩厲的目光,不討喜的言詞,真的很難讓人看透他嘛。沐蕭竹頑皮地笑著。


    “你說什麽?”秋茗被氣得不輕,滿麵通紅地道:“我要是一個姑娘,我死也要做爺的女人。”


    “哈哈哈,對不住,真的好好笑。”看秋茗那認真的神色,她笑得前仰後合。


    “笑笑笑!哪有什麽好笑的,外麵大風大雨,你還笑得出來。”


    沐蕭竹肆無忌憚地咧大嘴,越笑越大聲。


    不知道為何,待在這個山洞裏,披著他的紅大氅,她沒來由的心安、開心。


    想著他一直在身邊默默地照顧她,她就更開心了。


    紅紅的大氅有他的餘溫,令她有說不出來的溫暖。


    “喂!你到底做了什麽,讓爺這樣對你?是不是你欠了爺的銀子沒還?”他們追債時,常會跟著欠債人的後麵,殺他個措手不及。


    “秋茗小妞兒,你去問二少爺吧。”她靈巧的水眸閃呀閃,看得秋茗肚裏又是一把火。


    “有人被大風大雨嚇瘋了嗎?胡言亂語些什麽?”一道冷嗓插入兩人之間。


    “二少爺。”秋茗和沐蕭竹連忙回頭。


    林星河步到火堆旁,他身上華貴的紫袍此時正滴滴答答的淌著水。


    秋茗連忙起身,到山洞石壁處取來疊好的白袍遞上。“爺,快換上吧。”


    林星河接過來,又把手上的白袍遞給了沐蕭竹,冷言道:“換上吧。”


    低頭看看濕冷的衣裳,她沒有推讓,大方收下。


    “主事和大夥還好嗎?”臨去換衣前,沐蕭竹認真的問。


    “都安排妥當了,等風停了,你會再見著他們的。”


    “謝謝二少爺!”沐蕭竹笑了,笑得如秋雨中的桂花,既豔又潔淨。


    麵對謝意,林星河隻是輕哼一聲。


    看吧,就是這樣的態度,難怪會被人誤解。


    她暗暗想著,身子躲進山洞的更深處,那裏沒有火光,能藉著黑暗換妥衣裳。


    寬大的袍子,對她來說大了些,可是能換下濕冷的衣裳她已覺得開心。


    重新回到火堆旁,秋茗已窩在一旁睡著了,而忙了一夜的男人則氣勢不減地坐在火堆邊看著她。


    一道驚豔之色從林星河眼底流過。


    望著沐蕭竹緩緩走來,平時梳著兩髻的頭發披散著,半蓋住線條優美的小臉,雪白的袍子讓她的肌膚看起來更加白皙,他頓覺眼熱心跳,連忙別開目光。


    “二少爺,讓奴婢給你把發散開吧,你的發都濕了。”她溫婉地跪在林星河身旁,輕聲說道。


    他的耳朵是有記憶的,在他酒醉的那一夜,就是這道聲音令他減輕了痛苦。他本想推拒,可腦袋卻不由自主的點了點。


    得到首肯,沐蕭竹移往他的背後,拔掉他發上的束帶,細致地以手梳理他的長發。


    她近在身旁,讓他嗅到自她身上傳來的馨香,香氣環繞在他鼻端,久久不散,一股熱力直竄他的胯間。


    “好了就離我遠一點。”他力持鎮定的說道,但他的腦子裏卻忍不住想著她半褪白袍,香肩半露的樣子。


    “是,奴婢遵命。”剛才還好好的,為何口氣又變嚴厲了?沐蕭竹暗歎,她彎著身子退到了離林星河稍遠的地方。


    隻見那淩厲的目光遠遠地定在某一處,絕不與她的視線相碰。


    他又在生她的氣了嗎?還是在想什麽不開心的事?她很沒轍,這樣有話不明說的主子讓她很頭痛啊。


    “二少爺?”


    “笨丫頭,我要是你,我會閉上嘴,早點睡。”


    又是這種氣死人的口氣,哈,好有趣喲。被吼的沐蕭竹滿臉興味,眼神裏靈黠更濃。


    “二少爺,奴婢有沒有告訴你,那一夜為了幫二少爺回到飄絮院,奴婢花了六枚銅錢請馬夫大哥把你扛回房裏呀?”


    “沒有。”


    “那能不能請爺現在把銀兩還給奴婢呢?”


    林星河嘴上邪氣地一撇,自袖裏模出一枚碎銀,丟到沐蕭竹的腳邊,“本少爺連本帶利的還給你。”


    她小小的偏了偏螓首,假裝認真看了看地上半兩不到的碎銀子道:“二少爺,奴婢的錢也是很珍貴的,請二少爺一一還來,這個碎銀奴婢可不要。”


    “蠢奴才,這半兩銀子能換不少個銅錢,你想要自己去帳房換出來便是。”他鄙夷的哼笑。


    “奴婢就要爺現在還上六枚銅錢,要是還不上,奴婢就是你的債主了。”她幹幹淨淨的五官上染著促狹的笑。


    她竟然有膽逗他?


    林星河邪笑著側傾過去,逼近沐蕭竹的身畔,眼露妖異。


    “二少爺還不上是嗎?那奴婢要收利息喲。”在論異的視線下,沐蕭竹很勇敢地說:“二少爺,其實奴婢也不貪心,隻要你跟奴婢說說以前的船塢還有過世的老爺就可以了。”


    方才他在船塢裏好威風、好神氣,令人好感倍增,也讓人想一探過往。


    “知道那些做什麽?”他神情驀地黯然。從沒有人問過他的事,一時被沐蕭竹問到,他有些吃驚又有些惆悵。


    “二少爺,你一定對船塢很熟悉對不對?有些事連大少爺都不知道呢。今日要不是你出現,奴婢肯定就被吹到海的那一邊了。”


    “蠢笨的丫頭,無關緊要的事想聽就告訴你吧。祖母不喜歡我,娘又忙著跟大娘、二娘爭來鬥去,我和爹都不愛在宅子裏久留,爹就時常將我帶在身邊,我們最常來的就是船塢,白天到工匠那兒,查看他們造船的進度,夜裏,我跟爹就坐在圍塘邊上說故事,或是數著星星吃夜宵。”林星河在她純淨晶瑩的眸光裏打開了話匣子,這一開口,就怎麽也收不了口。


    “爹最喜歡帶我登上還未下過水的新製海船上,讓我親自動手拉開布帆,好似我也在海上乘風破浪。爹還教我如何分辨沙船、河船、官船,講解它們之間有何不同,像今日這種大風,爹在世時也常有過,早就留下了幾處避護洞以備不時之需,其實除了這樣的山洞之外,爹還在船塢不遠處築了一些地窖,以防萬一,爹常說工匠們也有家人,一定不能讓他們……”


    沐蕭竹雙手托腮,仔細聽著,不漏任何一個細節,聽到激動處,靈巧的眼波晶璧閃動,很是動人。


    “利錢收夠了嗎?債主。”說完過去,林星河雙眸垂低,再次退回他的重重防備裏。


    “夠了夠了,這麽多可夠抵好多天的利息了呢!本錢就等來日奴婢再向二少爺討。”那六枚銅錢隻不過是她的托詞而已,要想讓刻意與人保持距離的二少爺坦露心聲,不用點小手段可不行。


    “二少爺渴了嗎?奴婢替你倒水來。”她去石壁邊取水,回來時,隻見盤坐在火邊的林星河翻弄著她放在地上的數張船圖。


    她把水遞過去,但逕自看圖的他沒有接。


    翻動手上未被雨水淋濕的船圖,林星河的眉頭越皺越緊。“爺怎麽了?這一張畫是奴婢畫的,難道有地方畫錯了嗎?”


    “你畫的?”他抬頭看著垂下的秀臉。


    “是,奴婢的爹爹是個畫師,生前在宮裏的畫院當職,奴婢的畫藝全部承自爹爹。”


    他太驚訝,以至於無法收回自己灼熱的目光。


    “你畫的圖比以前林家工匠畫的圖來得細致許多,這裏做得很好,這根桅杆比其他的要更寬一些,你就特地著了朱色。我爹要是在世,一定會很高興,他常跟我說,畫師的圖都太粗陋了,常會讓木匠們模不著頭腦,不知該多一寸還是該少一寸。”


    被他稱讚,沐蕭竹秀臉浮起紅暈。


    橙紅色的火光跳躍在兩人之間,一些比火還暖的情愫悄然暗生。


    ###


    颶風一夜後,林家的船塢倒掉了一個工棚,丟失了兩三艘漁船,除此之外並無其他損失,船塢裏的人們個個都安然無恙。


    那之後,本來在船塢伺候的沐蕭竹在老祖宗的安排下離開船塢,入大宅跟在沐秀身邊聽命。


    秋初之際,天氣晴朗,四十開外的沐秀卻受了風寒臥病在床,沐蕭竹向何嫂嫂告了假,陪在姑姑的床前。


    “傻丫頭,我不礙事,你這一告假,老祖宗命你跟著帳房李先生看帳的事該耽擱了。”沐秀有些緊張地拉著侄女的手。病中的她披頭散發,沒了平日的氣勢,額間的細紋讓她看起來老了許多。


    靈巧的沐蕭竹替她攏了攏發,“姑姑莫擔心,等你病好了我再去,姑姑想喝水嗎?手已經不那麽燙了,看來燒是退了。”


    “蕭竹!”病中的沐秀眼眶有些濕。“我一生未婚配,膝下無子,你雖然是我的侄女,可我視若己出,姑姑希望你比我幸福,真想看著你好好出嫁,別像姑姑這樣一輩子是一個下人。”


    “姑姑當年沒有心儀的男子嗎?”


    “差一點,差一點姑姑就嫁給一個人。可是他……好了,不說這些了。蕭竹,去把衣箱打開。”沐秀掉了幾滴淚,但生性要強的她很快就控製住自己的情緒,指揮著沐蕭竹找開雕滿雲紋衣箱。


    “霞帔、蓋頭、鳳冠。”沐蕭竹打開樟木衣箱,滿眼鮮紅映入了她的眼簾。


    “再模模下麵,有一個小匣子,把它拿過來。”


    她找到匣子,慢慢捧到姑姑眼前。


    “這是一對龍鳳鐲子,這是一套金絲步搖,這是一兩重的耳墜各一對,這是銀器,在那個箱子裏還有一對象牙如意,這是姑姑半生積蓄,等你出嫁的時候,姑姑就全送給你作嫁妝,雖然不是很多,至少不會讓你嫁得寒酸。”


    “姑姑!”沐蕭竹激動得落下淚來,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姑姑一生為奴,眼前的這些金銀珠寶是她畢生努力得來的,她竟然全給了她。


    她自小沒有娘親,是姑姑的庇護讓她重拾失去的母愛,也是姑姑的嚴厲教導,她才能在林家被主子賞識,是姑姑從苦難裏把她拉出來,是她的親人更是她的恩人。


    “不哭,最近記得再努力一些,跟著李先生好好學看帳,別辜負了老祖宗的美意。”


    老祖宗私底下已經決定把蕭竹定給大少爺做妾室,如今招她入宅子裏學帳就是為了以後做準備,雖然眾人皆知這不合規矩,但老祖宗堅持,其他人也不好再說什麽。


    老祖宗的用意是等大少女乃女乃過門後,讓她幫著大少女乃女乃,讓她做大少爺得力的左右手,老祖宗還承諾會讓未來的大少女乃女乃明白蕭竹是貴妾,絕不會讓人欺負她。再者林家人丁單薄,老祖宗也冀望身形高挑的蕭竹能為林家多添些男丁。


    思到此處,沐秀滿心歡喜。她的侄女雖是做妾,但終於不會像她一樣的終身為奴,能有個好歸宿,她也算圓了當年的美夢。


    “姑姑,蕭竹沒有了娘,姑姑就是蕭竹的娘,蕭竹日後會像女兒一樣給姑姑養老、送終的。”此時的沐蕭竹還不知道,自己的終身大事已被人定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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