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的冬,大雪紛飛,天地之間一片白茫茫。


    一個頭戴鬥笠,身披草蓑的老者,背著一團像棉被的東西疾行。


    沒人知道他要去哪裏,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隻是走一步算一步地疾行。


    在他的胸前,掛了一個醫箱,顯見老者是個大夫;叫他大夫,說實話是有辱他的醫術,應該叫他禦醫才對。隻是江山變色,名與利轉眼成空,禦醫不再是尊稱,反而成了通緝犯的名字,還是叫他老者或是大夫好了。


    不知走了多久,不知來到何處,放眼望去,已是茂密森林的邊緣。


    老者腳步突然一停,背後傳來令人驚心動魄的劇烈咳嗽聲,原來那團棉被裏包了一個孩子,一個生病的孩子。


    老者心急如焚,若再不找一個溫暖的落腳處,這孩子恐怕會沒命,他的眼角不由地滴下淚,淚很快地在他臉頰上形成了一潺冰河;在絕望之際,他看到林中升起冉冉炊煙,趕緊加快腳步走向炊煙處。


    來到茅草屋前,敲了門,開門的是個身形魁梧但麵容友善的獵戶。


    說明來意,獵戶引著老者到暖炕前,卸下棉被,一個麵孔燒紅的小孩在被中顫抖不已,獵戶之妻立刻將灶上的熱鍋換成銅壺;等到水沸開之時,老者請求獵戶和其妻退離,好心的獵戶夫妻沒有不悅、沒有多問,聽從老者的話遠離暖炕。


    這個不情之求看似無禮,其實是出自好意,他怕好心的他們會惹上殺身之禍。


    解開孩子的衣服,老者趕緊以熱毛巾為孩子擦去汗水,擦到胸前,鳳凰烙印隨著急遽的胸部起伏,仿佛想飛上天……沒錯,鳳凰烙印,那是明朝皇室公主的記號。


    但這孩子已經不是公主了,再也不是明朝十七公主──朱影白;朱影白這三個字,打從走出朝陽門的那一天開始,已成了前朝餘孽。


    老者翻過公主的身體,擦幹她背上的汗水,從藥箱裏拿出銀針,紮進去。


    在和死神搏鬥三天之後,她的命總算撿回來了,可是她喪失了記憶,她不記得自己是誰;老者靈機一動,自稱爺爺,拜托膝下無兒無女的獵戶和其妻做她爹娘,獵戶夫妻欣然同意,從此老者和她改與獵戶同姓。


    從此她就改名孔影白,而且還有一個重大的改變──以後她都將以男兒身見人。


    十六歲的孔影白,是村中無知孩童嘲笑的對象。


    苞她同年齡的男孩,個個手粗腳大,隻有她纖手纖腳,外號“娘娘腔”。


    一年前,獵戶和其妻狩獵時雙雙身亡,為了生活,孔陀不得已隻好再度懸壺濟世。


    神醫之名不脛而走,每天除了有絡繹不絕的病人之外,還有不少想要拜他為師的人。但他堅持醫術不外傳,隻傳影白。


    短短一年間,影白已把數以千種的草藥用途,和人體一百一十三個穴道位置都背得滾瓜爛熟;不過孔陀很賊,穴道圖故意不畫兩性象征,致使影白到現在還不知自己是窈窕女。


    影白因那場差點喪命的大病,身體足足不好了三年,導致她發育比較晚;月紅來的那晚,孔陀甚至告訴她,這是男人的正常生理現象,每月一次,一次數天,隻要穿上子孫褲就沒事了,爺是神醫,影白當然是傻傻地信以為真。


    不過,期間還發生了一個小插曲。隔壁的張大娘是人盡皆知的婬婦,而張大叔正是村裏最後一個知道的人;某天,張大叔拿著斧頭破門,張大娘還來不及穿好衣服,光著上身從後門衝出,和影白撞個正著。


    影白嚇一大跳,她明明是男兒身,怎麽會跟張大娘同樣有一對女乃子?


    孔陀解釋,她得了連他也束手無策的怪病,不過他安慰她,隻要在胸前纏緊布條,沒人會發現她的怪病;她再次深信不疑,每天一起床,第一件事是纏布條,每晚上床前,最後一件事是解開布條,讓呼吸順暢。


    這日,上門求診的病人大排長龍,忙了許久,來了個得花柳病的男人,凡是遇到下半身有病的病人,孔陀第一件事就是打發影白到外麵去玩,於是影白便帶著新收留的小黑狗,決定到林中去采些野莓子。


    在影白的身後,有三個動作鬼鬼祟祟的男孩跟蹤她,帶頭的叫阿武,滿臉大大小小痘子的叫紅豆,另一個大胖子叫饞嘴;三人平常仗勢欺人,不過向來隻敢欺侮落單的弱小者,是村中的不良少年,一見四下無人,立刻圍住她。


    “你們想幹什麽?”孔影白問,並把嚇得發抖的小黑狗抱在手上。


    “交出小黑狗。”饞嘴垂涎地說,一副永遠吃不飽的樣子。


    孔影白緊抱著小黑狗。“憑什麽?”


    “就憑我的拳頭比你硬。”阿武炫耀地舉起拳頭。


    孔影白豁出去地說:“我才不怕你,大不了打一架。”


    “你拿什麽跟我打,你隻有被打的分。”阿武朝她節節逼近。


    “你別過來,不然我拿石頭扔你。”孔影白彎,迅速地撿起一塊石頭。


    “我好怕,娘娘腔發火了。”阿武發出怪聲譏笑,其他同伴也跟著效尤。


    “不許你再叫我娘娘腔,否則我就對你不客氣。”孔影白勃然大怒。


    “娘娘腔、娘娘腔、娘娘腔……”阿武和同伴們不停地嘲笑。


    孔影白最討厭別人說她是娘娘腔,她隻不過是長得眉清目秀,但她認為她骨子裏仍是堂堂男子漢,士可殺不可辱,她下意識地將手中的石頭擲出去,不偏不倚地擲中阿武的臉頰,阿武的臉頰瞬間像豬頭般腫了起來。


    阿武撫著臉頰,眼透殺氣。“可惡!你竟敢真的扔我!”


    “是你自找的,活該。”孔影白毫無道歉之意。


    “老子今天非狠狠揍你一頓不可!”阿武怕回家會被娘罵地月兌掉外衣。


    一旁的紅豆慫恿道:“打他的臉,看到他的臉,就讓人覺得惡心。”


    孔影白冷聲反諷。“你的臉才惡心,滿臉紅豆,讓人看了不敢吃紅豆。”


    紅豆氣呼呼地大叫。“老大,把他的臉揍成肉包子。”


    “如你所願。”阿武像隻餓狼般地撲了過去。


    孔影白立刻放開小黑狗,兩人先是一陣拳打腳踢,很快地抱在一起在地上翻滾扭打。不過怎麽看都是影白處於被挨打的下風,小黑狗在一旁替主人焦急地汪汪叫,其他少年則鼓掌叫好,把阿武當成英雄般高呼萬歲。


    但被壓在地上的影白並不氣餒,她力氣雖然不如阿武,可是她有腦袋。她放棄以拳頭回擊,轉而從地上模起一塊石頭,往阿武頭上敲下去。阿武趕緊跳起身,少量的鮮血從發絲裏流下來;其他少年見狀都不敢吭聲,跟娘娘腔打架,要毫發無傷才有資格稱老大,阿武也明白這點,所以臉色十分難看。


    比起阿武,影白可以說是慘不忍睹,她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鼻子也湧出鮮血,模樣狼狽極了,可是她的眼裏卻有不服輸的旺盛鬥誌。“知道我的厲害了吧,看你以後還敢不敢再叫我娘娘腔。”


    阿武見紅豆和饞嘴對他產生質疑的表情,氣得火冒三丈,為了討回老大的尊嚴,故意轉移焦點地說:“兄弟們,告訴你們一個秘密,他真的是娘娘腔。”


    “是什麽秘密?”饞嘴和紅豆迫不及待地想知道。


    阿武翹起小指說:“他的小雞雞比我的小指頭還小。”


    “什麽是小雞雞?”影白一臉茫然,她連最基本的男性象征都一無所知。


    阿武懷疑地說:“連小雞雞都不知道,看來他搞不好真是個娘們!”


    “把他褲子月兌了,不就知道他是男是女?還是太監?”紅豆邪惡的建議。


    三個不良少年再次圍住影白,這時饞嘴突然趁其不備,彎,揪住小黑狗的脖子,小黑狗一聲哀叫,影白厲聲地問:“你捉我的狗幹麽?”


    饞嘴饑不擇食地說:“黑狗是冬天最補的香肉。”


    “把我的狗還給我!”影白衝向饞嘴,饞嘴卻沒出息地躲到阿武的背後。


    “除非你打贏得了我。”阿武不讓她再有機會揀石頭,一拳揮過去。


    “我跟你拚了。”影白身子一低,往他肚子狠給一拳。


    “老大,你還好吧?”紅豆趕緊將跌了個吃屎模樣的阿武扶起。


    “你還不快上,咱們一起把他揍死。”話一說完,阿武和紅豆立刻聯手出擊。


    影白月複背受敵,雖然她的年紀比他們還大兩歲,但她畢竟是窈窕女,力氣自然不敵他們。她幾乎被當成他們練拳的木樁,小黑狗為主人難過得汪汪大叫,這時一聲低沉有力的警告聲響起。“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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