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程盼兒身上有傷,月複中無糧,雙腳更是又痛又麻,幾乎不是自己的,她還是挪也不挪半步地堅持在那。


    這天,從程盼兒身旁經過的人比昨天多了一倍,也不知是無心,還是有意來參觀的。


    下午的時候,昨天那位公公又來勸說,隻見他的臉更苦了,偏偏他的雙唇天生自然向上,就形成了張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臉。


    他犯愁的道:“何苦呢?程大人,你好歹是個官,這樣不好看哪!”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究竟是為父伸冤難看?還是瀆職難看?”程盼兒一句反問,把對方噎得難受,又說:“若是為官就不能跪皇門,請代為轉達我的口頭請辭。”


    第二天一整天都沒下雪,天空碧藍如洗,照得程盼兒有些頭昏眼花。正當程盼兒重重晃了一下,差點摔倒時,一雙大手扶住了她,緊接著,另一個人跪在她身旁,與她相距不過一個拳頭的距離。


    程盼兒看清來人後,不禁倒抽一口氣,強忍著喉部的幹澀不適,問道:“你來幹什麽?”


    “我答應給你師父另外想辦法,卻都玩不轉,隻好也來陪你跪了。”孫潛輕聲說著,原是生死與共的事,此時聽來,居然有點害羞甜蜜的感覺。


    在絕對的權利之前,很多的事實都可以被扭曲,孫潛隻是個小小的六品官,饒是他用盡了所有辦法,也隻是妣蜉撼樹,最後隻能選擇陪在她身旁,與她生死與共。


    程盼兒快要崩潰了!原本她要接受與精神的雙折磨已經夠難受了,如今才知道有些事情沒有底限,更沒下限!


    她都已經刻意跟他劃清界線了,他怎麽還來?


    他知道她要幹什麽嗎?真的知道她要幹什麽嗎?


    程盼兒曉得在特權階級的麵前,律法常常不是唯一的依歸,她無法靠法典來給師父報仇,就隻剩下最後一個方法。


    襲家再怎麽勢力通天,也杜不了天下悠悠眾口!京城是盛輝皇朝消息流通最快的城市,她跪皇門,就是要讓最好麵子的錦文帝怕什麽來什麽,好逼錦文帝出來杜天下之口,而這行為比起捋虎須,說不準還更凶險一些。


    程盼兒暗地裏咬牙,眾目睽睽之下也沒辦法好好勸他,隻好冷淡絕情地道:“我的事情與你無關,離我遠一點。”


    孫潛聽她這麽說,先是一臉深受打擊,之後委委屈屈地站起身。


    程盼兒還以為他終於肯回去了,哪知他往旁邊挪開一步之後,就又跪了下去。


    程盼兒瞪大了眼睛,強忍著不罵人,又問他一次,“你究竟想怎樣?”


    本以為孫潛會繼續糾纏,哪知他居然說:“皇門又不是你的,難道隻許你跪,不許我跪?我高興跪皇門,你跪你的,我跪我的。”


    短短幾句話,就讓程盼兒覺得有種下限再次刷新的感覺。


    當晚宵禁後,兩人一同挨了板子,孫潛居然從懷裏掏出碎銀買通執刑的官員,讓他打他重一些,打她輕一些。


    好吧,她知道錯了!她不該覺得這個人一點都沒變,至少七年前那名弱冠少年不會賄賂得這麽理直氣壯又坦然自得。


    第三天


    這天依舊豔陽高照,好得不得了的天氣。興許是天氣太好,出遊的人多了,經過程、孫兩人身旁的人更多了。


    孫潛的身體本來就還不錯,這又隻是他跪的第二天,除了憔悴些,沒有別的問題,反觀程盼兒已經是蔫得像塊烈陽下的冰,都快被曬化了。


    三天沒有進食,兩夜沒有睡覺,還挨了整整四十大板。其實這三天裏,程盼兒好幾次就要倒下,每次都是望著自己身前李哲的遺體,才挺了下來,原本就不好的身子其實早已到達極限,此刻全靠一口硬氣強撐著。


    她不能倒下,她若是倒下,就沒人給師父伸冤了!


    程盼兒狠狠咬了舌尖一口,居然沒有覺得很疼,想必是連痛覺都痛到麻痹了,隻覺滿口鐵鏽味,不過總算又清醒了些。


    這日並不見前兩天來問話的公公,程盼兒都開始懷疑錦文帝是不是刻意要讓她跪到死?


    最後,宵禁前一刻,一道高瘦的身影走了出來,程盼兒眯著已經模糊的雙眼細看,竟然是嚴公公親自出馬了。


    嚴公公走近,在她麵前蹲下,依然是一副與人為善的臉,親近而溫和地道:“程大人,你明明不笨,為什麽要用最笨的方式達到目的呢?”


    “嚴大人……”程盼兒如今連開口都很困難,“那個人的命就真的那麽值錢嗎?”


    值錢到她師父的一條命都動不了他半根寒毛嗎?程盼兒的手顫抖的按住李哲冰冷的手。


    “容太妃懷孕了,據說很有可能是男孩。”嚴公公歎道。


    程盼兒跪皇門的事,錦文帝一開始就知道了,奈何容太妃要死要活的吵鬧著不許動她的弟弟,派人把程盼兒直接拉開又更難看,便想讓程盼兒自己知難而退。


    本想著程盼兒跪禦書房不滿兩個時辰就病了好幾天,這次頂多跪個半天一天,哪知她居然整整跪了三天,跪到嚴公公都覺得可能要出人命了。


    “因為她懷孕了,我師父就該死嗎?”程盼兒原本僵直的臉龐居然緩緩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原來不隻盛輝皇朝的法典形同虛設,連公道都已經死了嗎?”


    “當心你說的話。”嚴公公麵不改色地警告她,續道:“如果你願意現在離開,我保證三年之後必定給你一個滿意的交代,如何?”


    “到時候他的死,就是因為別的原因,再也不是因為我師父,這怎麽能算是給我師父交代呢?”程盼兒反問他,又道:“如果我有可以妥協的空間,從一開始就不會跪皇門了。”


    其實此刻程盼兒的聲音已經虛弱到隻剩極細微的氣音,也虧嚴公公應該有武藝在身,且程度不弱,這才能聽得清楚。


    “好吧,既然如此,你還有另一個機會。”嚴公公似是惋惜地輕歎一聲,“陛下說了,讓你一命換一命。”


    錦文帝終究是容不下這個人了。


    其實錦文帝要她的命不過就是一句話的事,現在肯奉送一條國舅的命給她,著實稱得上是大方。


    程盼兒聽到這項交易卻像是並不意外,反倒有些求仁得仁的感覺,張口便道:“好。”


    說完,她便再也支撐不住,昏了過去。


    在程盼兒倒下的瞬間,身旁立即伸來一雙溫暖的大掌將她的身體托住,萬般珍惜地輕輕攬進自己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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