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相初雲突然見辛追雪用一種像是忍了很久、終於忍不住的神情呐呐對他說道:“大相公,你身旁那個抱枕可以借給我一會兒嗎?”


    “當然可以。”


    辛追雪的要求,相初雲自不會拒絕。更何況他還真想瞧瞧她想做的,是否與他心裏想的一樣呢!


    丙不其然,拿了抱枕的辛追雪,就如同他所想那般,輕手輕腳走向睡在長椅上依然皺著眉的相起雲,然後小心翼翼地將抱枕塞至他手指碰得到的地方。


    而原本一直在硬長椅上睡得極不安穩的相起雲,在手指觸及抱枕後,這家夥就將抱枕抱住,迅速拉至頭下,繼而翻身趴著繼續睡,接下來,他不僅不再來回變換姿勢,連微鼾聲都出現了。


    望著這一幕,相初雲輕輕笑了,然後在迷人到犯規的笑容中,繼續與辛追雪聊著自己的漠匪友人及其同樣可愛的賭神妻,直至月上東山之時,才被遠處的張總管打斷——


    “大相公,歌舞絲弦隊與賓客已陸續抵達花廳,是否即刻請他們入園?”


    “請他們進來吧。”朝張總管方向點了點頭,相初雲徐徐答道。


    聽到相初雲的回答,辛追雪的小臉驀地僵了,相初雲卻抿嘴輕輕一笑,用眼神示意她望向相起雲的方向,果然,原本還睡得沉沉的相起雲,此時竟睜開了眼,帶著滿滿的睡眠中斷怒氣,臭著臉朝外咆哮,“張總管,立刻滾過來把老子睡覺這塊用布陣圍上!”


    “是的,小相公,小的立刻就來!”


    被吼聲嚇得幾乎腿軟的張總管,一刻也不敢延誤地親自一人手忙腳亂的將布陣圍好,才又趕去花廳將眾賓客接入。


    “過往我一直覺得,這世間的睜眼瞎子太多,心眼清明之人太少,可今夜,我卻覺得足夠了。”


    當賓客的喧嘩聲遠遠出現在花園北麵之時,相起雲緩緩起身,毫不避嫌地伸出玉石般的修長手指,輕輕將辛追雪臉上的麵紗掛回,俊目中有抹淡淡霧光。


    “弟妹進去裏頭玩吧。我保證由裏向外看,絕對別有一番風味。”


    “謝謝大相公。”雖然相初雲的話總讓她似懂非懂,但辛追雪感激著他的體貼與善解人意,在眾人到來前便挪步至布陣中,坐至依然趴睡的相起雲身旁。


    賓客陸續入了園,絲弦隊開始演奏,歌舞伎開始歌舞,賓客開始閑聊、飲酒、吟詩、作對。


    辛追雪不知曉是否大相公府經常舉辦這樣的夜宴,但她在大開眼界之餘,也親耳見證了大相公無遠弗屆的魅力,小相公無遠弗屆的暗力,以及人們更無遠弗屆的八卦力——


    “我聽下人說,辛小姐確實出現了,也有影子,但她一直圍著麵紗,所以除了大相公,根本沒人瞧得見她的真麵目。”


    “要我說,若她真是辛小姐,沒道理不在眾人麵前露個臉,輕而易舉地用此舉破除傳言,所以我認為她根本就不是辛小姐,隻是大相公顧及手足情誼,不想讓小相公惡行曝光,受人非議,才會陪著他一道演出這場筆弄玄虛的戲碼。”


    “沒錯,我也是這麽想,因為我方長還聽下人講,小相公說,若有人敢偷看大相公與辛小姐聊天,他就要當場挖出下人的眼球生吞入肚!瞧,這分明就是怕人知道與大相公聊天的不是辛小姐本人嘛!”


    “還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最好寫照……不過先不說這事,你們聽說了嗎?太後最近鳳體欠安,皇上為此已打算削發、齋戒半年,為太後祈福呢!”


    “唉,我也聽說了。最近真是多事之秋,太後鳳體欠安,北方那群野蠻子又蠢蠢欲動,就連石宰相跟林宰相為了新法的事都徹底杠上了,弄得朝裏大夥兒各個為難,表態或不表態都得罪人啊……”


    “大相公好像表態公開反對新法了。”


    “是嗎?可大相公的好友章翰林不正是新法派的?對了,他今天受邀了嗎?我怎麽沒瞧見他?”


    “肯定受邀了,隻是會不會來就不知道了……”


    “咦,說人人到,瞧,章翰林來了!”


    這簡直……超級八卦集散地啊!


    聽著四周如海潮般不斷襲進耳內的大量訊息,辛追雪真是後悔自己的後知後覺,並立即決定往後一定要多到這樣的場合打探,如此一來,必定可以讓她的線民身份更加鞏固。


    由於身前的布陣並非完全密不透風,辛追雪可以由縫隙處瞧見外頭的情景,也可以由薄薄的布陣望見外頭的人影,她發現,那名被稱為“章翰林”的男子入園後,之間便走至大相公身前,然後很是激動地手足揮舞、長篇大論了起來。


    雖因距離太遠,她聽不真切他們在談論什麽,但由旁人的議論中她卻聽得出,與大相公是摯友,卻在這個議案上持相反立場的這名章翰林,似乎是個相當拗實,且說話毫不客氣的人,盡避明知大相公並不想談這個話題,他就是緊捉著不放,弄得旁人紛紛加入對談,勸阻的勸阻,支持的支持,反對的反對,搞得現場一片火爆。


    就在夜宴整個變調,爭吵愈發白熱化之際,辛追雪聽得耳畔傳來一聲巨吼——


    “要吵不會上朝時吵,在這兒吵個屁!誰敢再擾老子清眠,休怪老子直接把人扔出園去!”吼完,相起雲重重踏步走出布陣,一坐至布陣前的石椅上怒目望著眾人。


    看他凶神惡煞的模樣,園中霎時靜得連根針掉地都聽得見,章翰林則在望了一眼相起雲及他身後的布陣後,一臉慍意的甩袖而去。


    “班主,聽說貴班來了名新舞伶,能否請她出來舞上一曲?”


    “自然可以的,大相公。”聽到相起雲的話,舞伶班班主連忙答道,立刻將新舞伶喚了出來。


    在相初雲那令人如沐春風的和顏悅語,以及台上的曼妙絲弦與優美舞姿中,花園恢複了它原有的和樂氣氛。而望著舞台上那名新舞伶,相初雲的眼眸竟緩緩化為秋水,溫柔、含情至極,更在新舞伶舞畢,帶著滿臉傾慕與嫣紅來到他身前致禮時,輕輕握住舞伶的手。


    這……


    望著相初雲那雙恍若墜入愛河的動人雙眸,辛追雪微微有些詫異。


    據她所知,大相公在十八歲便娶了相國之女為妻,且兩人鶼鰈情深。


    隻可惜這對隻羨鴛鴦不羨仙的愛侶,在成親三年後,因女方病逝而生死永隔,大相公在哀怮之餘,不僅寫下多篇令人聞之淚下的悼念詩文,更許下永生獨身之誌。


    但在更仔細凝望相初雲的眼神後,辛追雪便發現,他眼中映著的並非那名舞伶,而是一名永世再見不到的女子,一份永世再追尋不回的愛情……


    心,真的酸了。


    原來她先前由他身上感受到的那份孤寂,是因這名在世人眼中才華洋溢、貴不可言卻又親切和善,更永遠保有一顆天真浪漫赤子之心的天上謫仙人,在永失所愛之後,卻還不斷想尋找、不斷想追回,且在這樣一次次尋找中迷失,在迷失中失落,卻依然不肯放棄地再度尋找、再度迷失、再度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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