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閔雲濤的房門前,她感覺房中一片靜謐,除了男人沉穩的呼吸聲、屋外滴滴答答的雨聲,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響。


    他應該睡得很沈吧?


    魏柔嘉緩緩的推開門走了進去,很快就看到幾顆鈕子散落在床邊。


    她彎去撿,終於撿齊準備離開時,卻被他突然發出的說話聲給嚇了一跳。


    “亦妍……”


    魏柔嘉一時間沒聽清楚他說了什麽,原本想出聲響應,卻被接下來的一串話給弄得一頭霧水。


    “不……亦妍……別死……我不準你就這麽拋下我……不準……”


    亦妍?是誰?死了?


    疑惑一個個冒出,而他的囈語卻隨著更多令人不解的字句愈來愈激動,高舉的雙手像想抓住什麽似的揮動著。、


    她該什麽都不管直接離開,卻在看到他緊閉的眼角流下眼淚時,心重重一撼。


    他是作惡夢了嗎?


    魏柔嘉怔在原地,遲疑了許久才伸出手去抓握住他的手,輕輕的壓回他那因為情緒激動而劇烈起伏的胸口,低聲安撫。“噓……沒事的,你隻是在作夢,沒事的……沒事的……”


    聽著那本該逝去卻再度回蕩在耳畔的熟悉聲嗓,他睜開眼,一雙幽黑眼眸直直瞅著她。


    他真的在作夢?


    她不是已經死了嗎?


    不敢置信地抬高手模著她的臉頰,他咽著嗓吐出苦澀的聲音。“亦妍……我真的在作夢嗎?”


    是因為還沒完全醒過來,所以他把她當成亦妍了?!


    她與亦妍十分相像嗎?


    魏柔嘉抱著滿月複疑惑,拉住他不斷輕撫她臉頰的手,困惑地推了推他。“閔雲濤,你醒醒,你在作夢。”


    雖然他睜眼看著她,但視線空茫沒有焦距,想必是還在將醒未醒的朦朧狀態。


    “閔、雲、濤?”他蹙起眉,困惑地輕喃。“不,我是柳雲舟……”


    在小憩短短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內,他腦中的思緒卻沒跟著休息,而是像電影,不斷播放著被他遺忘的那段記憶。


    他被迫接收,直到完全憶起才猛然驚醒,而所有車禍後產生的渾噩感與陌生,以及為何會對魏柔嘉感到熟悉的疑惑,在瞬間有了答案——


    記憶中的他遇襲後昏迷,醒來便看到自己躺在榻上,大夫在榻邊歎道他腦部受創,有可能會一直睡著。


    他這才知道自己離了魂,碰觸不到身邊的人,回不到自己的肉身,茫然無緒了不知多久,突然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緊接著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他便身處在陌生的時空,進入一具剛經過重大車禍傷害的軀體裏。


    可能因為肉身損害嚴重,使得屬於柳雲舟的記憶破碎,變得模模糊糊。


    最後他藉由旁人所說的拚湊了一切,知道這具肉身的主人叫閔雲濤,以為閔雲濤就是自己,而對這個陌生時空的認知,也是他一點一滴觀察吸收而來的。


    所有的人都以為,閔雲濤是因為車禍失去記憶,其實魏柔嘉真的說對了,他……真的“穿越”重生在另一個與他完全不相幹、甚至身處不同時空的人身上。


    而不知為何,閔雲濤的主魂似乎不在體內,令他得以進入閔雲濤的身體,主掌一切。


    以古人的說法這叫“借屍還魂”,但現代人卻多了個“穿越”的新詞。


    魏柔嘉氣惱的瞪了他一眼,隻當他是在說笑。“閔雲濤不就是雲舟……”不對,雲舟從未說過自己姓柳,他怎麽突然多了個姓氏?


    不理會她的疑惑,柳雲舟神情嚴肅地急聲問:“告訴我,若真的發生‘穿越’之症,可有回到原肉身的方法?”


    “為什麽……突然這麽問?”


    這男人怎麽了?之前不是還否認過她的“穿越”說,怎麽現在又問起這件事了?


    “你說對了,我身上真的發生不可思議的現象了。”


    他的表情太認真,魏柔嘉反而有點不敢置信。“什、什麽意思?”


    “我不是閔雲濤。”


    她咬牙瞪著他。“你在給我裝肖為?”


    他那個時空沒有“裝肖為”這樣的詞,但因為在這生活已有一段時間,所以他懂。


    “沒有。我是認真的告訴你,在我身上發生了什麽事。”他無奈道。


    他說沒有,但魏柔嘉卻有種這個男人一定是在耍她的感覺。


    她緊盯著他臉上的表情,聽著他徐徐開口,說著關於柳雲舟的生平背景。


    他說他出身天朝最受皇帝器重的柳家,祖父為皇帝打江山,因而獲封世襲爵位。


    他任職於翰林院,致力於文化學術、議論朝政,頗受皇帝器重,承爵後,更是承蒙聖恩奉旨迎娶公主,可他深愛的女子卻是罪臣之女耿亦妍。


    不管是朝堂上的對立或堅持納罪臣之女為妾,皆讓他時時身處在驚濤駭浪當中,步步為營。


    他推斷,自己之所以魂魄離體,是因為公主買通殺手殺害亦妍那夜,他意外撞見殺手行凶,殺手將硯台擲向他的頭,他受擊暈厥而昏迷不醒。


    他會記起一切,大概是因那小偷做了與殺手同樣的舉動所致。


    魏柔嘉聽他說著這有如小說般的劇情,她無力地扶額歎息,被他搞得頭有點痛。


    雖然她曾經懷疑過他,但這樣不可思議的事真的發生,她很需要時間好好“消化”這個可能。


    聽他說完,她不確定地問,“你……是不是偷看我帶來的原創小說?”


    身為羅曼史作者,創作之餘,拜讀其他人的作品、大量閱覽各類信息是很重要的;雖然她的時間不多,但總會撥空來做這些事。


    當他滔滔不絕地說出近來很流行的原創小說主角設定,她不禁產生了這樣的懷疑。


    “我沒看什麽小說,對你說的都是真的,那是我,而你……”他用滿是深情、懷念的眼神定定瞅著她,咽聲說,“是我最愛的那個女人——耿亦妍。”


    這就是他第一次見到她便覺得熟悉且泛起心痛的原因……


    柳雲舟最後一句話讓她心頭莫名緊縮,打了個冷顫。


    她……是他最愛的那個女人?他剛剛喊的亦妍就是她?!


    聽到這樣的話魏柔嘉開心不起來,腦袋反而加速地瘋狂運轉著。


    驀然間,他的話與之前的種種閃過她腦中,結合成一條明顯的主脈。


    他所做的一切,不會是為了騙她上床吧?


    在她的印象裏,他玩世不恭,因為那張迷人的皮相,因為顯赫的家世背景,身邊美女如雲,不缺女伴。


    是因為車禍,意外激起他對她這一個平凡女人的興趣嗎?


    當她順他的意思來了,他便以車禍的後遺症博取憐憫,等著她束手就擒,乖乖的、心甘情願的爬到他床上,等他臨幸。


    他……終於露出狐狸尾巴了!


    徑自想通這一切後,她無法不生氣,她氣惱的把攢在手中的鈕子擲向他。


    “閔雲濤先生,關於特刊專訪我已經觀察完畢,知道該怎麽著手寫你的事,等回北部後,我會把結果寄給你過目。至於你編造的劇目,我隻有一句形容詞——超爛!奉勸你繼續寫你的文學巨作,不要來跟我們這些小作者搶飯碗!”


    話落,她不等他反應,氣呼呼地轉頭就走。


    她生著氣,可五官秀豔,那一雙杏眸綻出的光芒,明豔如春日怒放的花,美得懾人,美得令他神思懸念,無法忘懷……


    他想抓住她、抱住她,一解相思之情,但身體卻仍虛弱著使不出力,才起身便重重地跌回床上。


    柳雲舟失落而惶然地怔坐著,絕望地歎了口氣。


    這麽光怪陸離的事真的發生,任誰都無法相信吧?連他自己都有些難以接受。


    但回籠的記憶提醒著他,這事真真正正地發生了,而且她還沒告訴他,患了穿越之症是不是有辦法回到原來的時空,讓他做回柳雲舟。


    思緒流轉至此,突地有個聲音冒了出來——


    他在那個時空已經失去她,就算回去了又如何?


    如今,上天給了他重生的機會,讓他寄附在閔雲濤的,用柳雲舟的方式過日子,遇到轉世的摯愛,不就是上天給他的大禮嗎?


    他凝視著魏柔嘉遠去的方向,堅定地握緊拳,喃聲道:“妍兒,我……會讓你重新愛上我,心甘情願回到我身邊!”


    ***


    晚上九點,魏柔嘉關上計算機,拖著疲憊的腳步走出她的辦公室。


    經過各部門,她依舊可以看到不少辦公室燈都還亮著,好幾個同事在裏頭忙碌著,彷佛沒發現,現在已經是晚上九點,根本不是該待在公司的時間。


    以往她加班到十一、二點也是司空見慣的事,但由“花房”回北部後,這幾天她天天失眠,臉上的黑眼圈大到可以去和圓仔當同類。


    而始作俑者就是那個混蛋加三級的王八蛋閔雲濤。


    就因為那一天他大發神經跟她說了那些話,害她一躺上床,耳邊便回蕩著他的嗓音。


    他堅定的語氣、深情凝視著她的憂傷眼神像扯不掉的藤蔓,緊緊地攀附在她的心頭,占據她的思緒。


    幾天下來,她的工作效率變差,心想留在公司也做不了什麽事,索性早早回家休息。


    她才離開公司,手機便響起悅耳的鈴聲。


    她懶懶地看了看來電顯示陌生的號碼,遲疑了一秒還是接了起來。


    “你在哪裏?”


    聽到柳雲舟的聲音,她的精神陡地一振,語氣驚訝地問:“你怎麽會打給我?你這個時間打來做什麽?”


    以往兩人聯絡多半以信件交流,若非必要他絕不使用手機,因此她根本沒記他的手機號碼,才會被他突然改變習慣的行為嚇到了。


    “私事。你在哪裏?”


    頓時,她的怒氣有了宣泄的對象。“我在哪裏幹你什麽事!”


    寫完特刊的專訪,她把內容寄給他,心裏已經做好可能會被他百般刁難的準備,沒想到,他竟回了個好字,讓工作圓滿落幕。


    擺月兌他,她開心得不得了,雖然每到半夜還是會被他騷擾,但總比連在白天工作時也得與他抗衡來得好。


    不意外會聽到她嗆辣的回答,他發出清朗的笑,不答反問:“餓不餓,想吃東西嗎?”


    他好聽的笑嗓撞入耳膜,撓得她的心口莫名發癢,她感覺怒意在胸口緩緩飆升。


    他人在中部,特地打電話來騷擾她,問她餓不餓,難不成是瘋了?


    “我超餓,怎麽?你要飆到北部,親自幫我送宵夜來是不是?”


    既然他這麽無聊,她就陪他玩,看大少爺是不是能做到深夜由中部送宵夜到北部的蠢事。


    他沒應,反像誘哄似的問:“你想吃什麽?到家大概幾點?保證讓你吃到熱騰騰的宵夜。”


    他的語氣有著說不出的寵溺,彷佛她真的是他所寵愛的女人,隻要是她想要的,他都有辦法變出來給她。


    她怕他占著線不肯掛,隨口便說:“我十點到家,想吃人最多那家的小籠湯包。”


    那家店不隻當地人愛,連政要、名流、國外明星來到台灣都要去品嚐,無時無刻人都多到爆。


    她不信,他會為了她一句話,真的跑去幫她買小籠湯包。


    “好,我知道了。”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他結束通話。


    魏柔嘉聽到手機那端一片平靜,整個人傻怔在原地。他真的要飆來去幫她買小籠湯包?


    他怎麽會為她這麽做?


    魏柔嘉的思緒被他攪得亂七八糟,也不知他到底是認真的還是耍著她玩,收起手機,她悶悶的搭了捷運回家。


    出了捷運站,她習慣性的抄快捷方式,如果不是貪圖可以少掉將近五分鍾的時間,她真的挺不喜歡這條暗巷,巷子小又沒燈光,害她時常會被經過的野貓給嚇到。


    接近公寓,終於感覺大樓的明亮燈光灑在身上,她不自覺緊繃的情緒鬆懈許多。一繞到大樓正門,她竟看到那穿著一襲白色絲質長衫的男人站在台階前等她。


    他俊逸月兌俗,讓路過的人都忍不住要多看他幾眼。


    而此刻,他的眼神自始至終都隻停留在她身上,手中拎著盒東西,對著她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魏柔嘉謹慎地看著他。“你怎麽知道我住在哪?”


    “要打聽你的事,不難。”


    不用說,鐵定是那個“唯利是圖”的大老板出賣她。


    “幹麽?”


    “送宵夜。我剛剛在電話裏說過了。”他目光柔和地看著她,深覺她問了個奇怪的問題。


    魏柔嘉當然記得他說要幫她送宵夜,但她沒想到,他是認真的!


    “你……沒告訴我你人在北部。你……你瘋了嗎?”


    “你沒問。”幽深的眸光沉了沈,他用隻有她聽得到的音量輕聲道:“隻有你知道,我並不是瘋了。”


    她懂他這句話的意思,但她指的不是發生在他身上那件不可思議的事,而是他來找她、為她送宵夜,把她當前世情人這件事!


    可他都把宵夜買來了,她總不能讓人送來又說沒心情吃,無論如何,她都接受他的心意。“謝謝你的心意,我收下了,掰。”


    她不想和他說再見,再見到他,她的一顆心又會被他攪得沒一刻平靜,太累人了。


    柳雲舟看著她收下宵夜,毫不留情地轉身就走,倏地抓住她的手說:“我可不可以暫時住在你家?”


    手腕被他透著涼意的溫潤大掌給圈扣住,她下意識張望,深怕有認識的住戶看到她與男人在大樓前糾纏。


    “閔雲濤,放開我啦!”


    他望著她緊張兮兮的模樣,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語氣十分堅定。“過兩天我要進出版社談新書的事,你收留我幾天吧!”


    閔雲濤在台北有一間私人豪華公寓,他出院後回去過,但不喜歡屋子裏冰冷、毫無人氣的感覺,更不喜歡繁華北部帶給他的違和感。


    現在想起,當時他應該是無意識地緬懷起有涼亭水榭、樓閣回廊的大宅院,才會以開“花房”為由,躲到中部山區過日子。


    如今他回來了,因為他心愛的女人在這裏、在這個時空,他隻想賴在她身邊尋求一絲溫暖,就近與她培養感情,讓她再次愛上他。


    聽到他說出的話,魏柔嘉不敢置信地瞪著他。“你有那麽多地方可去,為什麽一定要來我家?況且,我們沒有熟到可以住在一起!”


    “你討專訪時,我們不也是同住在一個屋簷下好幾天。再者,我們並沒有不熟,你對我已經了如指掌,不是嗎?”他輕語,那雙蕩漾著濃濃情意的黑眸,深晦莫測的盯著她。


    不知為什麽,魏柔嘉有種跌入陷阱的錯覺。


    他是認真的……認真的要讓她成為他的女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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