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氏醫館帶回的藥,在聽竹軒的小廚房裏,用那個落滿灰塵、許久未曾動用的陶罐,慢火細煎了三日。苦澀的氣味頑固地滲透進每一寸空氣,甚至蓋過了原本殘留的酒氣和頹靡,為這方被遺忘的角落帶來一絲迥異於過往的、近乎嚴苛的新生氣息。


    葉深嚴格遵循著蘇逸的叮囑:子時前必須躺下,無論是否睡得著;飲食清淡,戒絕一切刺激之物;每日早晚,雷打不動地將那碗濃黑如墨、苦澀刺喉的藥汁一飲而盡。最初的抗拒和反胃是強烈的,這具被酒精和劣質食物麻痹慣了的軀體,對如此“健康”的侵略報以激烈的抗議。但他隻是沉默地咽下,如同吞咽下必須承受的懲罰與希望。


    變化是緩慢而確實的。持續多日的頭痛和莫名的煩躁感減輕了,雖然睡眠依然多夢易醒,但至少能連續睡上幾個時辰。虛汗減少,那種從骨頭縫裏透出的、揮之不去的寒意也消退了些許。更重要的是,每日在健身房與啞鈴、與自身極限的對抗,不再像最初那樣令人絕望。肌肉的酸痛依舊,但恢複的速度在加快,舉起那對五公斤啞鈴時,手臂的顫抖不再那麽劇烈,深蹲的幅度也能更標準一些。後背被葉爍踹中的淤青,在蘇逸的針灸和藥膏輔助下,已消散了大半,隻留下淺淡的黃色痕跡。


    身體的細微好轉,如同陰霾天空中裂開的一道縫隙,透下些許光亮,讓他能更清晰地審視周遭,也更有餘力去處理那些懸而未決的謎團。


    首當其衝的,便是那個來自雨夜賭場記憶、堅硬冰冷、無法打開、亦無從索解的黑色金屬盒子。它安靜地躺在書桌抽屜的深處,像一塊沉入意識的頑石,時不時泛起詭異的漣漪。直覺告訴葉深,這東西與他的“重生”,與那場雨夜的詭異槍擊,或許存在著某種隱秘的關聯。但直覺無法提供開鎖的密碼。


    他嚐試了更多方法:用放大鏡在陽光下仔細觀察每一個細微的紋理;嚐試用不同頻率的聲音去靠近、敲擊;甚至異想天開地嚐試“滴血認主”(用針尖刺破指尖,擠出一滴血抹在盒子上),自然毫無反應。它就像一塊來自未知文明的造物,沉默地對抗著一切試探。


    在又一次徒勞無功的擺弄後,葉深將黑盒放回抽屜,目光落在了旁邊那本同樣來自原主、記載著淩亂心跡的黑色硬皮筆記本上。他之前隻粗略翻看過前麵那些情緒化的宣泄和事件碎片,後麵似乎還有不少空白頁。


    或許,更仔細地梳理一下原主的“遺產”,能找到關於黑盒,或者其他有用信息的蛛絲馬跡?


    他重新拿起筆記本,從第一頁開始,逐字逐句地閱讀。那些潦草、時而力透紙背、時而虛浮無力的字跡,記錄著一個被家族遺忘、被自我放逐的靈魂,在酒精、藥物和空虛刺激下的痛苦掙紮。賭債的焦慮,對父兄的恐懼與憎恨,對母親軟弱的厭煩與愧疚,對自身處境的絕望,對那場強加婚姻的抗拒……情緒濃烈而扭曲,信息卻零碎龐雜。


    他看得很慢,很仔細,不放過任何可能隱含線索的隻言片語。當翻到大約三分之二處,一段與之前情緒宣泄截然不同的記錄,引起了他的注意。


    這一頁的字跡異常工整,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認真,與前後頁的狂亂形成鮮明對比。記錄的內容,也不是情緒,而像是一份……清單,或者筆記?


    日期模糊,隻寫了“上月末”。


    內容:


    “老東西咳血更厲害了,私人醫生一天來三趟。葉琛守在書房的時間越來越長,和幾個穿西裝拿公文包的進出頻繁。他們在談‘信托’、‘股權代持’、‘海外資產剝離’……聽不懂,但感覺不對勁。葉爍那蠢貨好像也在暗中聯係人,聽他打電話提到‘陳叔’、‘碼頭’、‘那批貨要快’。媽的,都當我是死人嗎?”


    “媽今天又偷偷塞錢給我,眼睛紅紅的,說‘深深,這些錢你拿著,別再亂花,留著……萬一……’萬一什麽?老頭子死了,葉琛掌權,把我掃地出門?還是葉爍那混蛋下黑手?她什麽都不說,就知道哭。”


    “煩。去找‘蝮蛇’拿了點新貨,說是進口的,勁大。試試。”


    “沒用。還是煩。腦子裏像有群蜜蜂在飛。看見鏡子裏的自己,像鬼。”


    “想起上次在‘暗渠’賭場,那個怪人。輸了錢,用那個黑盒子抵債。侍者塞給我時,那怪人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奇怪,像在確認什麽。盒子打不開,扔保險櫃了。”


    “蝮蛇說最近風聲緊,貨不好弄,漲價了。錢不夠。媽的,葉琛卡著我的額度,葉爍盯得緊。要不要把城西那套小公寓抵押了?反正也沒去過幾次。”


    “昨晚又夢見那條巷子,黑的,下雨,冷。有人在追我,跑不掉。嚇醒了,一身汗。”


    “今天去看了那套公寓,租客是個畫畫的,窮酸,但把房子收拾得挺幹淨。有點舍不得了。算了,再想想辦法。”


    葉深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目光牢牢鎖在那幾行字上:


    “暗渠賭場……怪人……輸了錢,用那個黑盒子抵債……侍者塞給我時,那怪人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奇怪,像在確認什麽。”


    “暗渠賭場”——這是地點,一個存在於原主記憶碎片、但之前未曾明確提及的名字。聽起來就不是什麽正經地方。


    “怪人”——特征模糊,但“眼神奇怪,像在確認什麽”這句話,細思極恐。確認什麽?確認“葉三少”是否接到了盒子?確認盒子是否到了特定的人手裏?


    “輸了錢,用黑盒子抵債”——這解釋了黑盒的來源,但動機可疑。一個能用如此奇特(甚至可能蘊含非凡價值)物品抵賭債的人,會是普通賭徒嗎?還是說,那盒子對他而言無關緊要,或者……本就是故意輸給原主的?


    “侍者塞給我”——侍者是無意為之,還是受命行事?


    這段記錄,像一塊關鍵拚圖,將黑盒與一個名叫“暗渠”的地下賭場,以及一個神秘的“怪人”聯係了起來。原主當時處於藥物和酒精影響下,神誌不清,隻是模糊記得,隨後便將盒子遺忘。但葉深(背屍人)不同,他有著前世磨礪出的、對危險和異常的敏銳嗅覺。這個“怪人”和“暗渠賭場”,極有可能是一個突破口,甚至可能與雨夜的追殺有關!


    他強壓下立刻去探查的衝動,繼續往下看。後麵的記錄又恢複了之前的混亂風格,充斥著藥物帶來的幻覺、對自身厭惡的描寫,以及一些毫無意義的塗鴉。直到接近筆記本末尾的幾頁,字跡再次變得稍微清晰了一些,時間似乎也更近。


    “老頭子快不行了,醫生讓準備後事。葉琛開始接手集團核心事務,幾個老股東倒向他那邊。葉爍像個瘋狗,到處咬人,聽說在清理‘不聽話’的人。我是不是也該‘清理’一下?”


    “聯姻的事定了。林家那個病秧子……看了照片,長得還行,但一副要死的樣子。娶回來衝喜?嗬,說不定誰先死呢。”


    “蝮蛇聯係不上了。媽的,該不會出事了吧?他手裏還有我一批‘東西’沒結清。”


    “昨晚又夢見那條巷子,這次更清楚。有人在喊‘還給我’,然後……槍響?記不清了,頭疼。”


    “也許……我真的該‘清理’一下了。有些東西,留著是禍害。”


    記錄在這裏戛然而止。最後一頁,隻有一行更加潦草、幾乎難以辨認的字跡:


    “如果哪天我不在了,看到這個的人,小心‘暗渠’,小心……盒子。”


    小心“暗渠”,小心……盒子。


    葉深合上筆記本,指腹輕輕摩挲著粗糙的封皮。窗外,天色不知何時已經暗了下來,書房裏沒有開燈,隻有電腦屏幕幽藍的光,映著他沉靜而冷峻的側臉。


    筆記本裏的信息,像散落的珠子,被“暗渠賭場”、“怪人”、“黑盒子”以及雨夜巷子的夢境和最後那句近乎預言的警告,串聯成了一條模糊卻令人不安的線。


    原主葉三少,在生命的最後階段,並非全然渾噩。他察覺到了家族內部的暗流洶湧(葉琛的布局,葉爍的清理),感受到了自身處境的極度危險,甚至對那場詭異的“賭債”和得到的黑盒子產生了隱約的不安(“留著是禍害”)。但他無力改變,隻能借助藥物和酒精逃避,最終在某種外力(雨夜的追殺?)或自身的崩潰中,走向了終結——然後,被自己這個來自雨夜背屍人的靈魂所取代。


    那麽,雨夜追殺原主的那些人,他們的目標,究竟是原主本人,還是……他無意中得到的那個黑盒子?如果是後者,為什麽時隔數月才動手?是才發現盒子的去向?還是原主近期接觸了什麽人、做了什麽事,觸發了他們的行動?


    而“暗渠賭場”和那個“怪人”,在這其中,又扮演了什麽角色?是陷阱的布置者?還是……另有所圖?


    疑問一個接一個冒出,沒有答案,隻有更深的迷霧。


    但至少,有了方向。“暗渠賭場”,必須去查。那個“怪人”,必須去找。還有“蝮蛇”——原主的毒品供貨人,他的失聯,是巧合,還是也卷入了什麽?


    葉深打開電腦,開始搜索關於“暗渠”的信息。網絡上公開的信息寥寥無幾,隻有一些語焉不詳的都市傳說和暗網邊緣論壇的零星提及,指向城西一片魚龍混雜的舊城區,那裏是許多灰色交易的溫床。“暗渠”被描述為一個會員製、極其隱秘的地下賭場,門檻極高,背景神秘,隻接待熟客或經人引薦。至於具體位置、老板是誰,一概諱莫如深。


    他又嚐試搜索“蝮蛇”,這個名字就更常見了,多是些黑道傳聞或小說角色,無法確定。


    線索似乎又斷了。但葉深並不氣餒。前世在底層摸爬滾打,他深知有些信息,永遠不會出現在陽光之下。需要特定的渠道,特定的人。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中,屬於原主的記憶碎片再次翻湧,這一次,他不再抗拒那些混亂和痛苦,而是主動地、有針對性地搜尋與“暗渠”、“蝮蛇”、賭場、毒品、以及任何可能與地下世界相關的片段。


    破碎的畫麵閃現:震耳欲聾的音樂,迷離的燈光,嗆人的煙霧,扭曲的人臉,籌碼碰撞的脆響,注射器的寒光,還有……一些零碎的地名、人名、綽號。


    “老貓”……“西街倉庫”……“紅姐的酒吧”……“鬼市”……


    這些地名和人名,如同黑暗中的螢火,微弱卻真實。它們屬於“葉三少”那糜爛墮落的過去,屬於雲京城陽光照耀不到的陰影角落。現在,這些角落,可能成為他尋找真相、獲取力量的隱秘路徑。


    他睜開眼睛,打開電腦上一個隱藏的文件夾——原主用來記錄某些“特殊”聯係方式的加密文檔(密碼被他用生日和母親生日的組合試了出來)。裏麵果然雜亂地記錄著許多電話號碼、社交賬號、以及一些看似無意義的代號和地址。


    他快速瀏覽,目光鎖定在幾個名字上:“阿凱”(似乎是某個車行的混混頭目,曾幫原主處理過跑車事故和違規)、“紅姐”(一個酒吧老板娘,原主經常去那裏買醉,似乎有些門路)、“老鬼”(身份不明,隻標注“消息靈通,價高”)。


    這些人,或許能成為通往“暗渠”的橋梁,或者提供關於“蝮蛇”下落的線索。


    但他不能貿然聯係。現在的他,是剛剛“訂婚”、處於風口浪尖的葉家三少,任何與過去那些陰暗麵的聯係,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關注和麻煩。他需要等待,需要一個合適的契機,或者……一個全新的、不易被追蹤的身份。


    他關掉文檔,清除了瀏覽記錄。窗外,夜色已深,聽竹軒一片寂靜。遠處主宅的方向,隻有零星幾點燈火,如同蟄伏巨獸的眼睛。


    身體在湯藥和鍛煉的作用下,正緩慢而堅定地向著好的方向轉變。蘇氏醫館這條線,初步建立。筆記本提供了關鍵線索,指向了雲京城下的暗流。葉琛外出尋藥,葉爍暫時蟄伏(健身房那次衝突,葉爍大概覺得丟了麵子,在謀劃更狠的報複),林家那邊暫時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表麵平靜,內裏卻暗潮洶湧。


    葉深站起身,走到窗邊。月光被薄雲遮擋,星光黯淡。他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裏“紅姐”那個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良久,又緩緩移開。


    還不是時候。


    他需要更多準備,更多了解,更多……力量。


    轉身回到書桌前,他拉開抽屜,再次拿出那個冰冷的黑色金屬盒子。這一次,他沒有試圖去打開它,隻是放在掌心,靜靜感受著那沉甸甸的重量和冰冷堅硬的觸感。


    舊物無聲,卻暗藏天機。


    這盒子,連同筆記本裏的警告,連同雨夜那場致命的追殺,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一個事實:他接手的,不僅僅是“葉三少”這個身份和爛攤子,還可能卷入了一個更深的、更危險的漩渦。


    但,那又如何?


    前世,他死於無名小巷,無人問津。


    今生,既入此局,便無退路。


    他將黑盒放回抽屜,鎖好。然後,關掉電腦,熄了燈。


    黑暗中,隻有他的呼吸聲,平穩而悠長。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他要走的路,還很長,很暗。


    但至少,手中已握有幾縷微光。


    無論是苦澀的藥香,還是筆記本上冰冷的字跡,抑或是這堅硬沉默的黑盒。


    皆為薪火。


    可照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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