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儀老師姓徐,是一位年約五十、衣著考究、頭發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的女士。她由周管家引著來到聽竹軒時,葉深正“恰好”在健身房對著沙袋有一下沒一下地揮著拳,汗水浸濕了運動背心,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因運動而泛起的紅暈,以及一絲因“被迫”學習禮儀而流露出的不耐。


    徐老師對葉深這副樣子顯然不甚滿意,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職業性的、略帶疏離的微笑:“三少爺,從今天起,將由我負責指導您訂婚宴相關的禮儀規範。希望我們能合作愉快。”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咬字清晰,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刻板。葉深停下動作,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敷衍地點點頭,目光卻似不經意地掠過徐老師精致的妝容和得體的套裝。這位徐老師,是葉家常聘的禮儀顧問之一,背景幹淨,專業素養無可挑剔。但葉深在她的眼神深處,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審視,那不是單純評估學生資質的目光,更像是……觀察。


    是葉琛的人?還是葉宏遠那邊派來的?抑或是,兩者皆有?葉深不能確定。但既然書房裏有了眼睛,身邊再多一雙耳朵和眼睛,也不足為奇。


    “先從最基本的站姿、坐姿、行走姿態開始。”徐老師沒有因為葉深的敷衍而顯露絲毫不悅,徑直開始了教學。她的要求極為嚴苛,背要挺直到什麽角度,下頜要收攏到什麽位置,手臂擺動幅度多大,腳步間距多少……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葉深配合著,或者說,表演著。他時而顯得笨拙,時而不耐煩地走神,時而又勉強按照要求去做,但總帶著一種紈絝子弟特有的、對規矩的逆反和心不在焉。他會“不小心”在練習行走時碰到椅子,會在徐老師講解握手禮儀時“走神”望向窗外,會在練習餐巾使用方式時“笨手笨腳”地將水杯碰倒。


    徐老師極有耐心,一遍遍糾正,語氣始終平和,但眼底偶爾閃過的不易察覺的銳利,讓葉深確信,她不僅僅是來教禮儀的。她在觀察他的一切:精神狀態,身體協調性,反應速度,甚至細微的情緒變化。


    他心中冷笑,麵上卻越發顯得煩躁。休息間隙,他“抱怨”道:“徐老師,這些有什麽用?到時候不還是按照流程走?裝模作樣給誰看?”


    徐老師端起傭人送來的茶,輕輕啜了一口,目光落在葉深身上,語氣依舊平和:“三少爺,禮儀並非裝模作樣。它代表一個人的修養,一個家族的體麵。尤其是在訂婚宴這樣的場合,無數雙眼睛盯著,任何失儀都可能成為話柄。”她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補充,“葉家,丟不起這個人。林小姐身體不適,屆時更需要您展現足夠的擔當和……穩重。”


    擔當?穩重?葉深心中嗤笑,這是在敲打他,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身份”和“責任”,不要出岔子。他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擺出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知道了知道了,真麻煩。”


    徐老師不再多說,繼續課程。整個上午,就在這種看似一方教、一方勉強學的拉鋸中度過。葉深的表現,完全符合一個被強壓著學習規矩、內心叛逆又無可奈何的紈絝形象。他相信,無論是徐老師,還是書房裏那雙可能的眼睛,都會將這份“觀察報告”如實地傳遞回去。


    下午,徐老師告辭,說明日再來。葉深將她送到月洞門外,看著她優雅卻略顯僵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臉上的不耐瞬間褪去,隻剩下一片沉靜。


    他回到書房,像往常一樣,先是在書桌前“煩躁”地翻了會兒書,又“百無聊賴”地玩了一會兒手機,然後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的竹林“發呆”。在這個過程中,他始終讓自己處於那個微型攝像頭的監控範圍內,行為舉止毫無破綻。


    直到天色漸晚,他“似乎”才想起什麽,拿起手機(那部幹淨的備用機),用新注冊的社交賬號,給紅姐留下的號碼發了條信息:


    “紅姐,東西問了麽?急用錢。”


    信息發出後,他等了約莫一刻鍾,沒有回複。他並不著急,將手機放在一邊,開始整理書桌。在整理一疊廢舊報紙時,他“不小心”碰掉了一支筆,彎腰去撿的瞬間,借著書桌的遮擋,以極快的速度,將一張事先寫好的、隻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號和數字的小紙條,塞進了書桌與牆壁之間一個極其隱蔽的縫隙裏。這個動作,他練習了很多遍,確保在攝像頭那個固定角度下,看起來隻是一個自然的拾取動作。


    紙條上是他對接下來幾天行動的一些關鍵節點和備選方案的加密記錄,用的是前世在殯儀館時,和老門房學的一種簡單的、基於日期和筆畫數的替代密碼。即使被發現,也隻是一張亂碼。


    做完這些,他若無其事地直起身,將筆放回原處,然後伸了個懶腰,走出書房,去了健身房。


    鍛煉,喝藥,研讀林守拙給的經絡圖(他將其藏在了一本厚厚的精裝書封套夾層裏,翻閱時隻露出無關的書頁),一切按部就班,卻又在細微處,傳遞著他希望傳遞的信息:一個試圖掙紮改變(鍛煉、看書),卻又被現實壓力(債務、婚約、監視)所困,時而煩躁時而茫然的形象。


    他需要時間,需要空間。而表演,是為了爭取時間和空間。


    平靜隻維持了兩天。


    第三天下午,葉深剛從健身房出來,衝了個澡,正準備研究一下經絡圖中關於“足陽明胃經”的部分,月洞門外便傳來一陣毫不掩飾的、囂張的腳步聲,以及葉爍那標誌性的大嗓門:


    “葉深!給老子滾出來!”


    來了。葉深放下書卷,眼底閃過一絲冷意。比他預想的要快,看來葉爍的耐心實在有限,或者,吳德彪那邊施加的壓力起了作用?


    他慢條斯理地擦幹頭發,換上幹淨的居家服,才走出去打開門。


    葉爍帶著兩個上次沒見過的跟班,大剌剌地站在院子裏,臉色陰沉,眼神不善。他今天穿了一身休閑獵裝,更顯得身形高大,氣勢洶洶。看到葉深出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嗤笑道:“喲,還真在家修身養性呢?聽說還請了禮儀老師?怎麽,真要當林家那病秧子的乖女婿了?”


    葉深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臉上沒什麽表情:“二哥有事?”


    “少他媽跟我裝蒜!”葉爍上前一步,逼近葉深,酒氣混合著古龍水的味道撲麵而來,“吳德彪那老小子,是不是來找過你了?聽說你小子現在硬氣了,敢跟他討價還價了?還十天?誰給你的膽子?”


    果然是為這事。葉深心中了然,看來吳德彪回去後,不僅沒把事情壓下來,反而添油加醋地匯報給了葉爍,或者說,葉爍根本就是幕後主使,吳德彪隻是傳話筒。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葉深語氣平淡,“我跟他商量還款期限,有什麽問題?”


    “問題?”葉爍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臉上的橫肉都抖了抖,“問題大了!你他媽欠的是老子的錢!那公司,老子有股份!你跟我的人討價還價?還拿大哥和老東西來壓我?葉深,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個什麽東西了?”


    他身後的兩個跟班也配合地發出譏笑聲,眼神不善地在葉深身上掃視。


    葉深心頭微沉。原來那家高利貸公司,葉爍也有份。這就難怪吳德彪會“恰巧”在那個時間點上門催債了。債務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敲打、羞辱,甚至製造把柄。


    “我不知道那是二哥的產業。”葉深依舊平靜,“欠債還錢,我認。十天時間,我會想辦法。”


    “你想辦法?”葉爍嗤之以鼻,伸手戳著葉深的胸口,力道不輕,“你能想什麽辦法?再去偷你媽的首飾?還是去找你那個快死的爹哭窮?我告訴你,葉深,三天!就三天!三天之內,連本帶利,一百五十萬,一分不能少!拿不出來……”他湊近葉深,壓低了聲音,帶著濃濃的惡意,“我就讓人去你那個小相好,叫什麽來著?哦,陳嬌,她最近好像接了個網劇,在城西影視基地拍戲吧?我去跟她好好‘聊聊’,就說你欠錢不還,讓她幫你還點?她那小模樣,應該挺值錢……”


    陳嬌!葉爍果然還沒忘記這茬,並且以此作為威脅。原主記憶碎片裏,葉爍確實因為陳嬌而對他動過手。看來,葉爍是鐵了心要借這件事,將他往死裏逼。


    一股冰冷的怒意從心底升起。葉深的目光沉了下來,盯著近在咫尺的葉爍那張因酒色和戾氣而扭曲的臉。前世看多了生死,他對人性的惡有足夠的認知,但葉爍這種毫不掩飾的、踐踏他人尊嚴和底線的惡,依舊讓他感到齒冷。


    “錢,我會還。”葉深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葉爍戳在他胸口的手指頓了一下,“但陳嬌,跟她無關。你敢動她一下,”他微微抬眼,直視著葉爍的眼睛,那雙原本屬於“葉三少”的、總是帶著頹廢或暴躁的眼睛,此刻卻沉靜得像兩口深井,映不出絲毫情緒,隻有冰冷的警告,“我會讓你後悔。”


    葉爍被他這眼神看得心頭莫名一突,隨即是更大的暴怒。這個廢物,居然敢威脅他?!


    “讓我後悔?就憑你?”葉爍猛地收回手,像是碰到了什麽髒東西,表情猙獰,“葉深,我看你是真活膩了!上次在健身房讓你僥幸躲過去,今天老子就讓你……”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葉深在他暴怒開口的瞬間,忽然毫無征兆地向後踉蹌了一步,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仿佛下一秒就要背過氣去。


    葉爍和他兩個跟班都愣住了。


    葉深咳得彎下腰,肩膀聳動,好一會兒才勉強止住,抬起頭時,眼尾都咳紅了,氣息虛弱,聲音沙啞:“二哥……你……非要逼死我嗎?醫生說我……心脈有損,不能動氣……咳咳……”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的餘光,瞥向月洞門外回廊的方向。


    那裏,不知何時,靜靜地站著一個人。


    是葉琛。


    他不知已經站了多久,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手裏拿著一份文件,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平靜無波,正看著院子裏這場對峙。周管家垂手侍立在他身後半步。


    葉爍也看到了葉琛,臉上的暴怒瞬間凝固,變得有些尷尬和不自然。“大哥?你怎麽來了?”


    葉琛沒有立刻回答,他邁步走進院子,步伐從容。先是對著還在“虛弱”咳嗽的葉深點了點頭,語氣溫和中帶著一絲責備:“三弟,身體不好就少動氣,回屋休息吧。”然後,他才轉向葉爍,目光平靜,卻讓葉爍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


    “二弟,”葉琛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父親需要靜養,家裏最近事情也多,你身為兄長,有什麽事不能好好說,非要在這裏大呼小叫,驚擾父親和三弟養病?”


    “我……”葉爍想辯解。


    “吳德彪那邊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葉琛打斷他,語氣依舊平穩,“三弟欠的債務,公司那邊自有章程,該還多少,什麽時候還,按合同來就是。你私下裏逼他,傳出去,讓人怎麽看我們葉家?兄弟鬩牆?為了一點錢,逼死親弟弟?”


    葉爍臉色漲紅:“大哥,我不是那個意思,是他……”


    “夠了。”葉琛抬了抬手,製止他說下去,目光掃過葉爍和他身後的兩個跟班,“帶著你的人,回去。父親那邊,我會去解釋。”他頓了頓,補充道,“陳嬌那個小演員,我聽說資質還不錯,公司最近投資的劇裏有個配角挺適合她,我已經讓人去接洽了。二弟你以後,多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少摻和這些亂七八糟的。”


    這番話,看似在訓斥葉爍,實則輕描淡寫地化解了葉深眼前的危機(債務寬限,陳嬌威脅解除),還順帶敲打了葉爍,並展示了自己對家族事務(包括娛樂投資)的掌控力。滴水不漏。


    葉爍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狠狠瞪了葉深一眼,又不敢違逆葉琛,隻得悻悻地哼了一聲,帶著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院子裏隻剩下葉琛、葉深,以及背景板般的周管家。


    葉深依舊捂著胸口,臉色蒼白,微微喘息,一副驚魂未定、虛弱不堪的樣子。他低著頭,掩飾著眼底翻湧的思緒。葉琛的出現,太“及時”了。是巧合?還是他一直派人留意著聽竹軒的動靜?或者,書房裏的監視器,就是他裝的?


    “三弟,沒事吧?”葉琛走上前兩步,語氣關切,但那份關切浮於表麵,更像是例行公事。


    “沒事,多謝大哥。”葉深聲音低弱,帶著“感激”。


    “嗯。”葉琛點點頭,目光在葉深臉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看出些什麽,但葉深低眉順眼,除了虛弱和“後怕”,別無他物。“好好養身體,訂婚宴快到了,別出岔子。錢的事,我會跟公司那邊打招呼,寬限幾日無妨。但你也要心中有數,有些賬,總是要還的。”他話裏有話。


    “我明白,大哥。”葉深低聲應道。


    葉琛沒再多說,轉身帶著周管家離開了。自始至終,他都沒提葉爍威脅陳嬌的具體內容,也沒問葉深為什麽欠下這筆債,仿佛一切盡在掌握,他隻是來維持表麵和平,敲打一下不安分的弟弟,順便施舍一點微不足道的“關懷”。


    直到葉琛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葉深才慢慢直起身,臉上那副虛弱驚惶的表情如潮水般褪去,隻剩下冰冷的沉靜。


    他剛才那番“心脈有損”的表演,半真半假。連日服藥鍛煉,身體確有好轉,但遠未到健壯的程度,劇烈情緒波動下氣息不穩是真,但咳成那樣,卻是刻意為之。他算準了時間(葉琛每日下午通常會來主宅向葉宏遠匯報事務,這是從鍾伯那裏旁敲側擊來的),也算準了葉爍的暴躁性格會忍不住動手或口出惡言,更算準了葉琛為了維持家族表麵和諧(尤其是在訂婚宴前夕),不會坐視葉爍鬧得太過分。


    這是一場冒險的表演,也是一次試探。試探葉琛的態度,試探葉爍的底線,也試探自己在“病弱”和“廢物”標簽掩護下,能有多少操作空間。


    結果,比他預想的要好。葉琛出麵壓製了葉爍,暫時解決了債務和陳嬌的威脅。但同時,也暴露了葉琛對聽竹軒的密切關注(無論是不是通過監視器),以及他那份居高臨下、一切盡在掌握的“關懷”。


    針鋒相對,暫時以葉深的“示弱”和葉琛的“掌控”告一段落。但葉深知道,真正的交鋒,才剛剛開始。


    葉爍不會善罷甘休。


    葉琛的“關照”之下,是更深層的掌控和利用。


    而他,需要在夾縫中,更快地積蓄力量,找到破局的關鍵。


    他走回書房,目光再次掠過那盞台燈。葉琛的出現,是否與這監視器有關?如果是,那麽他今天的表演,是否成功傳遞了葉琛希望看到的信息——一個雖有掙紮但依舊孱弱、仍需依靠家族兄長庇佑、且對婚姻充滿不安和逆反的“葉三少”?


    他坐到書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三天時間,葉琛給的寬限,也是新的倒計時。


    紅姐那邊,還沒有回音。


    城西的公寓,必須盡快去看。


    而體內那股因葉爍威脅和陳嬌被提及而湧起的冰冷怒意,需要轉化為更切實的行動力。


    他攤開經絡圖,目光落在“足陽明胃經”的線路上。這條經絡主消化,與氣血生化息息相關。身體是革命的本錢,無論是應對接下來的風雨,還是探尋那些隱秘的線索,一具強健的體魄,都是最基礎的保障。


    窗外,暮色四合,竹林沙沙作響,仿佛在低語著即將到來的、更猛烈的風雨。


    針尖對麥芒的較量,已拉開序幕。


    而他,必須在這場較量中,找到屬於自己的,那根最鋒利的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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