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片刻獨處與涼風,並未驅散葉深心頭沉甸甸的思慮,反而讓他對即將返回的宴席,生出一種近乎本能的警惕與疏離。然而,壽宴未散,他這個“主角”之一,沒有中途退場的資格。他深吸一口氣,收斂起眉宇間那抹沉思,重新換上那副帶著疲憊、些許木然、又隱隱有一絲“劫後餘生”之感的微妙神情,轉身朝著燈火闌珊、人聲未歇的正廳走去。


    正廳內的氣氛,比起他離開時,似乎又有了些微妙的變化。年長者大多已離席,留下的多是些精力旺盛的年輕一輩,以及與葉家生意往來密切、試圖抓住最後機會攀談聯絡的賓客。絲竹聲換成了更加悠揚婉轉的江南小調,舞姬們水袖翩躚,空氣中酒氣、脂粉氣、以及各種食物混合的氣息更加濃鬱。葉琛依舊陪在葉宏遠身邊,低聲說著什麽,葉宏遠半閉著眼睛,似聽非聽,手中把玩著一串色澤沉鬱的紫檀木佛珠,臉上是濃得化不開的倦怠。


    葉深回到自己的席位,發現桌上的菜肴已被撤換過半,換上了新的果品、點心和溫熱的醒酒湯。旁邊的堂叔和堂弟正在與鄰桌推杯換盞,見他回來,隻是敷衍地點點頭,便又投入他們的話題。葉深樂得清淨,端起一碗溫熱的醒酒湯,小口啜飲,目光低垂,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實則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他能感覺到,葉爍的位置空著,不知去了哪裏。葉文遠和葉德海那桌,也隻剩下一兩人,正與幾位外姓賓客低聲交談,不時發出克製的笑聲。蘇逸也已回到林家所在的客席,正與一位看起來像是林家管事的中年人低聲交談,偶爾抬眼,目光似乎在不經意間掃過主位方向。


    一切都顯得“正常”,甚至帶著壽宴後半程特有的、略顯鬆懈的喧囂。但葉深心中的那根弦,卻繃得越發緊了。以葉爍的性子,在“當眾發難”未能得逞後,絕不可能就此偃旗息鼓。他要麽在醞釀更猛烈的後招,要麽……已經在其他地方動手了。府庫失竊案,是懸在他頭頂的利劍,一日不落地,他就一日不得安寧。


    就在葉深思忖著葉爍可能的動向,以及葉琛會如何處置此事時,主位方向,異變突生!


    一直半閉著眼睛、手中撚動佛珠的葉宏遠,身體忽然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手中的紫檀佛珠“啪”地一聲,掉落在光潔如鏡的紫檀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珠子四散滾動!


    “呃……嗬嗬……”葉宏遠喉嚨裏發出如同破舊風箱拉動般的、令人心悸的怪響,臉色瞬間由蠟黃轉為一種不正常的青灰,額頭、脖頸上青筋暴起,雙眼猛地睜開,眼白布滿血絲,死死地盯著前方虛空,仿佛看到了什麽極其恐怖的事物。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太師椅的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身體卻不受控製地向前佝僂,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尖銳的哨音,仿佛下一口氣就要接不上來!


    “父親!”


    “老太爺!”


    “快!快叫醫生!”


    驚呼聲瞬間打破了宴席的喧囂!葉琛第一個反應過來,臉色驟變,一個箭步衝到葉宏遠身邊,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同時對周圍驚慌失措的仆役厲聲喝道。整個正廳瞬間陷入一片混亂,歌舞驟停,賓客們紛紛起身,驚疑不定地望著主位。葉家子弟和近親也慌忙圍攏上去,臉上寫滿了驚恐與不安。


    葉宏遠的身體顯然出了大問題!是急怒攻心?是舊疾突發?還是……壽宴操勞過度?


    葉深的心猛地一沉,也霍然起身,但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往前湊,隻是站在稍遠的地方,目光銳利地觀察著。他看到葉琛迅速從葉宏遠懷中摸出一個小巧的玉瓶,倒出兩粒朱紅色的藥丸,試圖喂入葉宏遠口中,但葉宏遠牙關緊咬,藥丸根本送不進去。葉宏遠的喘息越來越急促,臉色也越來越差,眼看就要背過氣去!


    “讓開!都讓開!”蘇逸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他撥開圍攏的人群,快步衝到近前。林家那位管事也緊隨其後。蘇逸隻看了一眼葉宏遠的臉色和狀態,眉頭就緊緊鎖起,迅速從隨身藥箱中取出一個布包展開,裏麵是長短不一、寒光閃閃的銀針。


    “葉總,老太爺這是心脈急瘀,痰壅氣閉,需立刻施針疏通!”蘇逸語速極快,對葉琛說道,同時雙手已拈起數枚銀針,在葉宏遠胸口、咽喉、頭頂幾處要穴飛快刺入!動作快、準、穩,帶著一種行雲流水般的美感,卻又充滿了緊張肅殺。


    然而,幾針下去,葉宏遠的情況似乎並未立刻好轉,喘息依舊艱難,臉色青灰,甚至開始微微抽搐。


    “蘇大夫!”葉琛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死死盯著葉宏遠,又看向蘇逸。


    蘇逸額角也滲出細密汗珠,他再次撚動銀針,調整深淺,同時急聲道:“老太爺心脈阻塞甚劇,尋常針法恐力有不逮!需以猛藥開竅,或輔以……至陽至和之氣疏導!府上可有備用的‘九竅還魂散’或類似藥物?”


    “九竅還魂散”是林家秘製的急救聖藥,極為珍貴,葉家或許有備,但未必在手邊。葉琛立刻看向周管家,周管家臉色發白,連忙道:“有!庫房有!但……但鑰匙在……”


    “快去取!”葉琛厲聲道。


    周管家轉身就要跑,但一來一回,加上開庫取藥,時間緊迫,葉宏遠能不能等到還是未知數!


    就在這時,混亂的人群中,不知是誰,或許是無心,或許是慌亂中口不擇言,低聲驚呼了一句:“不是說三少爺那茶葉能固本嗎?有沒有用啊?”


    聲音不大,但在這一刻死寂緊張的氣氛中,卻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齊刷刷地投向了站在人群外圍、臉色同樣“蒼白”,似乎也被這突發變故驚呆了的葉深,以及……那張擺放著各種賀禮、此刻在混亂中被推搡得有些淩亂的長案,案角邊緣,那罐青瓷茶葉罐,靜靜地立在那裏,在明亮的燈火下,反射著微弱的、幽冷的、仿佛與這生死一線的緊張氛圍格格不入的光。


    葉深的心髒,在這一刻幾乎停止了跳動!來了!這就是葉爍的後手?還是……純粹的意外?無論是什麽,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句話,引到了那罐茶葉上!在葉宏遠生死攸關的時刻,提到他那罐“或許有奇效”的茶葉,這是將他架在火上烤!若茶葉無效,便是見死不救,甚至可能被扣上“貽誤時機”、“獻假藥”的罪名!若茶葉有效……不,怎麽可能有效?那隻是一罐普通的茶葉,加了一絲他微弱的真氣標記而已!


    然而,就在他腦中念頭飛轉,思考著如何應對這突如其來的、更加凶險的局麵時,葉琛的目光,也如同冰冷的探照燈,瞬間鎖定了他,又掃了一眼那罐茶葉。那目光中,有審視,有急切,有孤注一擲的瘋狂,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葉深!”葉琛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把你那茶,拿過來!快!”


    轟——!葉深隻覺得大腦嗡的一聲。葉琛竟然真的信了?或者說,他是病急亂投醫,死馬當活馬醫?但此刻,他沒有選擇的餘地!眾目睽睽之下,葉琛的命令,他不能違抗,否則就是坐實“不孝”、“見死不救”!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機械地邁開腳步,在無數道或驚疑、或期盼、或幸災樂禍、或冷漠的目光注視下,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走到那張長案前,拿起了那罐青瓷茶葉罐。入手冰涼,卻仿佛有千鈞之重。


    他走到葉琛和蘇逸麵前。葉宏遠的狀態更差了,身體開始無意識地抽搐,嘴角甚至溢出帶著血絲的泡沫。蘇逸正在全力施針,額頭汗水涔涔,但臉色極為凝重,顯然情況危急。


    “打開!泡水!”葉琛的語氣不容置疑,目光死死盯著葉深手中的罐子。


    葉深的手指有些僵硬,他擰開青瓷罐的蓋子。一股比之前更加清晰的、混合了竹葉清香、淡淡藥味,以及那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言喻的清涼氣息,瞬間逸散開來。這氣息,似乎比之前蘇逸嗅到時,更加明顯了一絲?是因為罐子剛剛被拿起晃動?還是因為此刻緊張的氛圍,讓人的感知變得敏銳?


    他沒有時間細想。旁邊有機靈的仆役已經飛速端來一杯剛剛泡好、溫度適宜的清水。葉深咬咬牙,用顫抖的手,抓了一小撮茶葉,投入杯中。暗紫色的茶葉在清澈的水中緩緩舒展,顏色並未立刻改變,但那股奇異的混合香氣,卻隨著水汽嫋嫋升起,更加清晰可聞。


    葉琛接過水杯,湊到鼻端聞了一下,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似乎也察覺到了那絲不同尋常的氣息。他不再猶豫,一手扶住葉宏遠的下巴,另一隻手將水杯湊到葉宏遠緊閉的唇邊,試圖將混著茶葉的溫水喂進去。


    然而,葉宏遠牙關緊咬,水根本喂不進去,順著嘴角流下,打濕了衣襟。


    “父親!張嘴!”葉琛眼中閃過一抹痛色,低吼道。


    就在這時,一直專注施針的蘇逸,忽然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麽,急聲道:“葉總,不必強灌!將茶葉水汽,湊近老太爺鼻端,讓他吸入!”


    葉琛聞言,立刻將水杯湊到葉宏遠鼻下。氤氳的水汽,帶著茶葉的奇異香氣,絲絲縷縷,鑽入葉宏遠的鼻腔。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得無限漫長。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葉宏遠的臉。葉深能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也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一秒,兩秒,三秒……


    就在眾人幾乎要絕望,以為這荒誕的嚐試隻是徒勞之時,葉宏遠那劇烈起伏、帶著恐怖哨音的胸膛,忽然極其輕微地……緩和了一絲!緊接著,他喉嚨裏那令人心悸的怪響,也減弱了分毫!更重要的是,他那死死緊咬的牙關,似乎……鬆動了一絲!


    “有效?!”有人失聲驚呼。


    葉琛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芒,毫不猶豫地再次將水杯湊近。更多的水汽被葉宏遠吸入。他喉嚨裏的怪響越來越弱,胸膛的起伏雖然依舊急促,卻不再有那種瀕臨斷絕的恐怖感。青灰的臉色,似乎也褪去了最可怕的那層死氣,雖然依舊難看,但至少……有了些許“活”的氣息。


    蘇逸抓住時機,雙手如飛,又在葉宏遠幾處穴位上補了幾針。這一次,銀針入肉,葉宏遠的身體不再劇烈抗拒,甚至隨著蘇逸的撚動,喉嚨裏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仿佛歎息般的“呃……”聲。


    這聲音雖輕,聽在眾人耳中,卻如同仙音!


    葉宏遠,緩過來了!


    蘇逸長舒一口氣,緩緩起針,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疲憊,對葉琛道:“葉總,老太爺暫時穩住了。心脈淤塞被強行衝開了一絲,痰氣也散了些。但這隻是權宜之計,必須立刻服藥靜養,後續調理更為關鍵。”


    葉琛緊繃的身體也鬆懈下來,對周管家厲聲道:“藥呢?!還不快拿來!”


    周管家早已飛奔而去,此時恰好帶著一個小玉瓶氣喘籲籲地跑回來。葉琛接過,倒出藥丸,這一次,葉宏遠微微張開嘴,將藥丸吞了下去。片刻後,他急促的呼吸終於漸漸平緩下來,雖然依舊虛弱,眼睛也無力地閉上,但顯然已從鬼門關前被拉了回來。


    直到這時,滿廳死寂才被打破,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長長吐氣聲和低低的議論聲。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葉深身上,以及他手中那罐已經蓋好蓋子、但仿佛散發著無形光暈的青瓷罐上。


    震驚!難以置信!匪夷所思!


    一罐看似寒酸普通、甚至被當做笑柄的“親手炮製”的茶葉,竟然在老太爺生死一線的關頭,發揮了如此不可思議的作用!僅僅靠著吸入其水汽,就緩解了老太爺凶險無比的急症,為蘇逸施針和服藥爭取了寶貴的時機!這簡直是……神跡!


    不,這不是神跡。但此刻,在親眼目睹了這一切的眾人心中,這罐“紫玉養心茶”的價值和意義,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它不再是“寒酸”和“笑話”,而是……救命的稻草,是蘊含著某種不為人知、甚至可能超越常理的“奇效”的神秘之物!


    葉文遠、葉德海等人臉上的表情極其精彩,從最初的驚愕,到難以置信,再到深深的忌憚和重新審視。看向葉深的目光,再無半分之前的輕蔑,隻剩下複雜難言的震撼與探究。


    葉爍不知何時已回到廳中,站在人群邊緣,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眼神死死盯著那罐茶葉,又看向葉深,其中的怨毒與殺意,幾乎要化為實質噴薄而出。他精心策劃的“當眾發難”和可能的後手,竟然被這罐他視為垃圾的茶葉,以這樣一種戲劇性的、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徹底攪亂,甚至……反將了他一軍!老太爺若因此對葉深改觀,那他之前的指控和打壓,就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和誣陷!


    葉琛扶著葉宏遠,目光深沉地看著葉深,又看了看他手中的茶葉罐,緩緩開口道:“三弟,你這茶……很好。今日,多虧了它。”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其中的分量,卻重如千鈞。一句“很好”,一句“多虧了它”,等於在所有人麵前,為這罐茶葉,也為葉深今日的“孝心”和“功勞”,定下了基調。


    葉深似乎還沉浸在“後怕”和“茫然”之中,聽到葉琛的話,才“恍然”回過神來,連忙躬身,聲音帶著“惶恐”和一絲“哽咽”:“大哥言重了,隻要能對父親有一絲益處,便是這茶葉最大的造化。小子……小子隻是誤打誤撞,全賴蘇大夫醫術通神,父親洪福齊天。”


    他將功勞推給蘇逸和葉宏遠的“洪福”,姿態放得極低,但此刻在眾人聽來,卻更顯“謙遜”和“孝心可嘉”。


    蘇逸看了葉深一眼,眼神複雜,但最終還是對葉琛點了點頭:“此茶葉性平和,香氣特殊,或有寧神定驚、疏導氣機之微效。今日恰逢其會,也算機緣巧合。但老太爺之症,根源深重,非此茶可解,後續調養,萬不可懈怠。”


    他這番話,既肯定了茶葉在關鍵時刻的作用,又點明了其效果的“微末”和“巧合”,沒有過分誇大,保留了醫者的嚴謹,卻也坐實了茶葉的“不凡”。


    很快,葉宏遠在葉琛和蘇逸的陪同下,被小心翼翼地抬往後宅靜養。壽宴顯然無法再繼續,賓客們識趣地陸續告辭。但每個人離開時,看向葉深的目光,都帶著難以言喻的深意。今晚發生的一切,尤其是那罐“紫玉養心茶”帶來的驚天逆轉,必將以最快的速度,傳遍整個雲京的上流圈子。


    葉深獨自一人,站在漸漸空蕩下來的正廳中,手中依舊捧著那罐變得滾燙的青瓷罐。四周是杯盤狼藉,空氣裏殘留著盛宴後的奢靡與混亂,以及……一絲尚未散盡的、混合了草藥、血腥與驚悸的死亡氣息。


    壽禮驚天。


    一罐茶葉,扭轉生死,也徹底改變了他今夜,乃至日後在葉家的處境。


    是福?是禍?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此刻起,他葉深,在很多人眼中,將不再僅僅是那個“廢物”、“紈絝”、“不受寵的三少爺”。


    他緩緩握緊了手中的瓷罐,冰涼的觸感,與他胸腔中那劇烈跳動後漸漸平複、卻更加冰冷堅定的心,形成奇異的對比。


    風波暫歇,但更大的風暴,或許正因為今晚這“驚天”一幕,而在看不見的地方,加速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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