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凜冽,金陵城的繁華之下,暗流愈湧。葉深閉門謝客,潛心醫術的姿態,暫時穩住了家族內部明麵上的風波,卻也讓他有更多時間與精力,梳理紛亂的線索,構建屬於自己的力量網絡。他深知,麵對葉爍父子、漕幫、隆昌號乃至境外勢力可能結成的聯盟,單打獨鬥無異於以卵擊石。唯有合縱連橫,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方能破局。


    他第一個想到的,是父親葉文柏。身為葉家長子,葉文柏性格寬厚,甚至有些懦弱,不喜爭鬥,以往在家族事務中,多受製於強勢的二弟葉文鬆。但無論如何,他是葉深的生父,是葉家名正言順的家主繼承人。若能爭取到他的支持,哪怕隻是默許,也能在家族內部獲得更多合法性,減少許多阻力。


    這日午後,葉深帶著新配製的、有安神養心之效的“寧心散”,前往父親居住的正院。葉文柏正在書房處理一些商鋪的賬目,見到葉深,神色有些複雜,既有為人父看到兒子出息的自豪,也有對其卷入是非的擔憂,更有幾分難以言說的愧疚。


    “父親,”葉深恭敬行禮,奉上“寧心散”,“這是孩兒新配的藥散,有安神之效,父親日夜操勞,不妨試試。”


    葉文柏接過瓷瓶,歎了口氣,示意葉深坐下:“深哥兒,你有心了。為父知道,你近日……受委屈了。你二叔和幾位族老,他們……唉,也是為了家族著想,怕你年輕氣盛,招惹禍端。”


    葉深神色平靜:“孩兒明白。孩兒所做之事,自問無愧於心,於國於家,皆有所裨益。然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招致猜忌,亦是常理。孩兒並無怨懟。”


    葉文柏看著兒子沉穩的麵容,心中百感交集。這個曾經被他忽視,甚至因其母之事而心有芥蒂的兒子,不知不覺間,已成長到如此地步,氣度從容,思慮深遠,遠超同齡人,甚至比他這個做父親的,更顯擔當。


    “隻是父親,”葉深話鋒一轉,語氣誠懇,“樹欲靜而風不止。孩兒雖想潛心醫術,不問外事,然外有漕幫虎視,隆昌號覬覦,內有……掣肘不斷。若葉家不能上下同心,共禦外侮,隻怕禍起蕭牆,為奸人所乘。父親乃葉家長子,家族砥柱,還望父親能以家族為重,明辨是非,穩住大局。”


    葉文柏沉默良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瓷瓶。他何嚐不知葉家如今內憂外患?葉文鬆父子近年來把持了不少產業,與漕幫程奎、隆昌號劉明遠過從甚密,隱隱有架空他之勢。老太爺年事已高,雖不糊塗,卻也傾向於息事寧人,維持家族表麵和睦。他這個家主繼承人,當得實在憋屈。葉深的話,觸動了他心底的隱憂和不甘。


    “為父……知道了。”葉文柏最終緩緩道,沒有明確表態支持,但語氣已鬆動許多,“你且安心做你的事。家族事務,為父心中有數。隻是……你二叔那邊,畢竟是你長輩,能不起衝突,還是不要起衝突為好。萬事,以和為貴。”


    “孩兒謹記父親教誨。”葉深知道,以父親的性格,能說出這番話,已是不易。有了父親這不算承諾的承諾,至少他在家族內部,不會再是完全孤立無援。父親即便不能公開支持他,但隻要不偏幫葉爍,在某些關鍵時刻能保持中立或略作傾斜,便是極大的助力。


    離開正院,葉深又去拜訪了三叔葉文竹。葉文竹主管葉家部分田產和織造作坊,為人圓滑,善於經營,在家族中屬於中立派,既不得罪葉文鬆,也不過分親近葉文柏,隻專注於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葉深選擇他,是因為三叔重利,且與漕幫、隆昌號的直接利益衝突相對較少,有爭取的可能。


    葉深沒有空手而去,而是帶了一份“厚禮”——一份關於改進織機、提高染布效率的“構想書”。這構想書並非完全憑空想象,而是葉深結合前世一些模糊記憶和此世觀察,提出的一些具有可行性的改良思路,雖不涉及核心技術,但若能實現,對葉家的織造生意無疑大有裨益。


    “三叔請看,”葉深將構想書遞給葉文竹,“這是侄兒閑暇時琢磨的一些淺見,關於織機結構和染料配比,或可提升些許效率,減少損耗。侄兒於商事不通,三叔是行家,還請斧正。”


    葉文竹起初不以為意,但隨手翻看幾頁後,神色漸漸變得認真,最後更是拿起放大鏡,仔細研讀起來。他是內行人,一眼就看出這份構想書的價值,雖然其中一些想法看似天馬行空,但仔細推敲,卻頗有道理,若能試驗成功,確能帶來不小的利潤。


    “深哥兒,你這……這些想法,從何而來?”葉文竹放下構想書,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


    “侄兒平日喜讀雜書,偶有所得,胡亂想想罷了,讓三叔見笑。”葉深謙遜道,“三叔若覺得有用,不妨試試。侄兒別無所求,隻望葉家生意興隆,家族昌盛。如今外有強敵環伺,若能以此提升自家實力,總是好的。”


    葉文竹深深看了葉深一眼。他聽懂了葉深的潛台詞:我給你好處(提升織造利潤),不要求你立刻站隊,隻希望你在關鍵時刻,能念及這份“情誼”,至少不要與葉文鬆父子同流合汙,損害葉家整體利益。


    “深哥兒有心了。”葉文竹撚著短須,露出商人式的笑容,“這份‘心意’,三叔收下了。你且放心,三叔雖然沒什麽大本事,但誰對葉家好,誰在挖葉家的牆角,三叔心裏還是有杆秤的。這織機改良之事,三叔會好好琢磨,若能成,記你一大功!”


    “多謝三叔。”葉深微笑拱手。利益是最好的粘合劑。有了這份改良織機的“厚禮”,至少在三叔這裏,他不再是需要防範的“麻煩”,而是可能帶來好處的“自己人”。


    接下來,葉深將目光投向了家族之外。漕幫是葉爍的重要外援,也是走私網絡的關鍵一環,若能撬動漕幫,對葉爍將是沉重打擊。但漕幫勢力龐大,幫主程奎更是老奸巨猾,直接對抗非明智之舉。葉深的目標,是漕幫內部並非鐵板一塊的其他勢力。


    他通過韓三和蕭鎮嶽的暗中渠道,了解到漕幫內部並非程奎一言堂。有幾位早年跟隨老幫主打天下的元老,對程奎近年來的獨斷專行、以及與葉爍、隆昌號等人過於密切的往來頗有微詞。尤其是分管漕運碼頭一部分事務的副幫主“翻江龍”蔣魁,為人較為仗義,在底層幫眾中威信頗高,與程奎在利益分配上早有齟齬。


    葉深決定,從蔣魁入手。他寫了一封密信,沒有通過常規渠道,而是讓韓三找了一個與漕幫底層有些交情、口風又緊的葉家夥計,以“感謝蔣副幫主昔日對葉家貨船稍有照拂”的名義,夾帶在一份不顯眼的禮物中,送到了蔣魁在碼頭的一處宅邸。信中言辭懇切,先是對蔣魁的“江湖義氣”表示仰慕,接著隱約點出近來漕幫與葉家(實指葉爍)某些生意往來似乎“有違江湖道義”,可能損害漕幫長遠聲譽和利益,最後委婉表示,若蔣副幫主不棄,葉深願“以誠相待,共謀漕河安寧”。


    信送出去後,如石沉大海,數日沒有回音。葉深也不著急,他知道蔣魁必然謹慎,需要時間觀察和權衡。他在等待一個契機。


    這個契機,很快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到來了。


    幾日後,韓三回報,隆昌號劉明遠與那個關外商人的“皮毛藥材”生意似乎談成了,有一批貨要走漕幫的船,從運河北上。而這批貨的押運,恰好由與蔣魁關係不睦的另一位程奎心腹管事負責。更巧的是,蕭鎮嶽那邊也傳來消息,顧文昭從黑田等人的零星口供和永豐貨棧的賬冊中,分析出漕幫可能有一條隱秘的、用於走私特殊貨物(如硝石、火器部件)的通道,這條通道的負責人,似乎正是程奎的那個心腹管事。


    葉深眼中精光一閃,這簡直是天賜良機!他立刻再次寫了一封密信給蔣魁,這次,他提供了一條“有價值”的信息:那批“皮毛藥材”中,可能夾帶了“不該有的東西”,建議蔣副幫主“留意”,以免漕幫被牽連,惹上官司。信中沒有明說是什麽,但足以引起蔣魁的警惕。


    果然,這次有了回音。兩日後,一個衣衫襤褸、像是碼頭苦力的人,悄悄將一張揉成團的紙條,丟進了葉家後門。韓三撿到後,立刻交給葉深。紙條上隻有一句話,字跡潦草:“三更,龍王廟後,獨見。”


    龍王廟,正是上次葉深和顧文昭設計擒拿黑田等人的那個廢棄龍王廟附近。地點選在那裏,既有試探(看葉深是否與官府那次行動有關),也顯謹慎。


    深夜,寒風刺骨。葉深隻帶了韓三一人,悄悄來到廢棄的龍王廟後。月光慘淡,樹影婆娑,江風嗚咽,顯得格外陰森。等了一炷香功夫,一個魁梧的身影從陰影中走出,正是漕幫副幫主“翻江龍”蔣魁。他年約四旬,麵膛黝黑,虎目炯炯,一身短打,腰間鼓鼓囊囊,顯然藏著兵器。


    “葉公子?”蔣魁聲音低沉沙啞,目光如電,上下打量著葉深,帶著審視和警惕。


    “蔣副幫主,久仰。”葉深拱手,不卑不亢。


    “信是你寫的?你怎麽知道那批貨有問題?”蔣魁開門見山。


    “葉某如何得知,並不重要。”葉深平靜道,“重要的是,消息是否屬實。蔣副幫主不妨派人查查,那批‘皮毛’是否過於沉重,‘藥材’的包裝是否過於嚴密。或者,更直接一點,看看押運的那位陳管事,最近是否突然闊綽了許多,在碼頭新納了一房小妾,還在城西置辦了一處宅子。”


    蔣魁眼神一凝。葉深說的這些,他也有所耳聞,隻是未曾深想。如今被葉深點破,頓時疑心大起。那陳管事是程奎的心腹,近年來確實出手闊綽了許多。


    “你告訴我這些,想得到什麽?”蔣魁沉聲問。江湖中人,講究利益交換。


    “葉某所求不多。”葉深直視蔣魁,“隻希望漕幫能在運河上,對葉家名下,尤其是葉某本人關照的船隻貨品,行個方便。當然,是正當生意。此外,若蔣副幫主能對葉某那位不成器的二哥,與貴幫某些人的‘特殊’往來,稍加留意,葉某感激不盡。”


    蔣魁眯起眼睛。葉深的要求並不過分,甚至可以說很克製。隻是要求在運河上給予正當便利,以及留意葉爍與漕幫某些人(暗指程奎)的勾當。這對他而言,舉手之勞,卻可能換來一個在葉家內部有分量的盟友,以及一個可能扳倒對頭程奎的把柄。至於葉深和葉爍的兄弟鬩牆,他樂見其成,漕幫不介意為“朋友”提供一些“便利”的信息。


    “葉公子是爽快人。”蔣魁臉上露出一絲粗豪的笑容,“你這個朋友,蔣某交了。你提的事,好說。不過,那批貨的事……”


    “若蔣副幫主查實,是清理門戶,為漕幫除害,還是將計就計,以此為憑,與程幫主分說,全在副幫主一念之間。葉某,隻提供消息,不參與貴幫內務。”葉深滴水不漏。


    蔣魁哈哈一笑,對葉深的識趣和謹慎很滿意:“好!葉公子,後會有期!你提的事,蔣某記下了。若有那等吃裏扒外、損害漕幫利益、勾結外人的事,蔣某也定不輕饒!”說罷,衝葉深一抱拳,身形一晃,沒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見。


    與蔣魁的會麵,是葉深“合縱連橫”策略的關鍵一步。爭取了父親葉文柏的默許,用利益拉攏了三叔葉文竹,又用“把柄”和“便利”與漕幫實權派蔣魁達成了心照不宣的聯盟。這還遠遠不夠,他需要更直接、更強大的力量,來應對那隱藏在暗處、用毒莫測的“先生”和其同黨。


    他想到了盧家,更確切地說,是盧家背後的“影部”。盧正清是“影部”在江南的重要人物,他因“影部”的任務而中毒,葉深救了他,這本身就是一份人情。而“影部”的職責,是偵緝不法,監察百官,與葉深現在追查的走私網絡、境外勢力,目標一致。


    數日後,葉深以“複診”為由,再次來到盧府。盧正清的身體在葉深的調理下,已大為好轉,雖未完全恢複舊觀,但精神矍鑠,處理日常公務已無大礙。他對葉深,是發自內心的感激和欣賞。


    屏退左右後,葉深沒有兜圈子,直接向盧正清表明來意,希望能得到“影部”的有限協助,主要是情報共享方麵,尤其是在追查那個神秘“先生”和用毒高手,以及監控回春堂、隆昌號異常動向方麵。


    盧正清沉吟片刻,道:“葉賢侄,於公於私,老夫都該助你。你於老夫有救命之恩,於朝廷亦有襄助破案之功。隻是‘影部’行事,自有規矩,有些情報,涉及機密,不便外泄。不過,”他話鋒一轉,“你如今有‘同進士出身’,‘太醫院名譽院判’之職,更有‘遇事可直奏’之權,某種程度上,已算半個朝廷中人。這樣吧,老夫可酌情,將一些不涉及核心機密、且與賢侄所查之事相關的消息,告知於你。另外,老夫可派兩名可靠的‘影部’好手,以護衛或協助采辦藥材的名義,跟在賢侄身邊,一來可保護賢侄安全,二來,若賢侄有需‘影部’協助調查之事,可通過他們轉達。如何?”


    葉深聞言大喜。這已是盧正清能提供的最大幫助。有了“影部”的情報共享和兩名好手在側,他行事將方便和安全許多。“多謝盧大人!葉深知足,必不敢讓大人為難,也定會善用此助,為朝廷,為百姓,揪出那些蠹蟲!”


    盧正清欣慰地點點頭,喚來一人,正是之前曾與葉深有過接觸的影部小頭目,代號“影十一”。盧正清吩咐影十一,挑選兩名機敏可靠、背景幹淨的好手,明日即到葉深身邊聽候差遣,並授予葉深有限的、與影十一單向聯絡的情報權限。


    離開盧府時,葉深心中稍定。父親、三叔、蔣魁、盧正清(影部),再加上早已結盟的蕭鎮嶽,一張雖然還不算緊密,但已初步成型的關係網,正在他手中慢慢織就。這不再是單打獨鬥,而是合縱連橫,借力打力。


    然而,就在他以為一切正在向好的方向發展時,一個意外的消息傳來,打破了他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信心。


    韓三麵色凝重地稟報:“少爺,盯著回春堂的兄弟回報,那個左腿微跛的遊方郎中,今天早上離開了回春堂,出城往西去了。我們的人一路暗中跟蹤,到了西城外二十裏的黑風嶺附近,那郎中……突然不見了!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兄弟們把附近搜了個遍,隻在一處斷崖邊,發現了這個。”


    韓三遞上一塊碎布,是那種粗糙的土布衣料,上麵沾著些許暗紅色的、已經幹涸的泥土,還有一股極淡的、難以形容的腥甜氣息。


    葉深接過碎布,放在鼻尖輕輕一嗅,臉色頓時一變。這氣味……雖然極淡,但他絕不會認錯,與他救治“灰雁”時,從銀針上嗅到的那絲詭異甜腥,以及母親筆記中描述的幾種罕見毒草混合後的氣味,有六七分相似!


    “憑空消失?”葉深眉頭緊鎖。黑風嶺地勢複雜,多有山洞溝壑,但那郎中能在“影部”出身的專業盯梢者眼中消失,絕非等閑。是發現了跟蹤,用了什麽特殊手段脫身?還是……那裏有接應,或者,有密道?


    “還有,”韓三繼續道,聲音有些發幹,“就在那郎中消失後不到一個時辰,咱們葉府西跨院……二少爺身邊的貼身小廝福貴,也悄悄從後門溜出去,往西城方向去了。我們的人沒敢跟太近,怕被發現,但大致方向,也是黑風嶺那邊。”


    葉爍的貼身小廝,在遊方郎中“消失”後,也去了黑風嶺方向?是巧合,還是……


    葉深的心,緩緩沉了下去。他仿佛看到,一條更加清晰,也更加危險的線,從回春堂,從那個左腿微跛的遊方郎中,延伸向了黑風嶺,又隱隱地,與葉府西跨院,與葉爍,聯係了起來。


    合縱連橫,初現成效。但暗處的對手,似乎也並未閑著,而且,行動更加詭秘,更加難以捉摸。黑風嶺,遊方郎中,葉爍……那裏,究竟隱藏著什麽?那個神秘的“先生”,是否就藏身在那裏?母親玉佩的秘密,是否也與之相關?


    風雨欲來,山雨已至。葉深知道,他必須加快腳步了。在對手的殺招到來之前,他需要找到更多盟友,也需要,找到更致命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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