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深腳步輕緩,如同行走在時間的塵埃之上,避開了幾處氣息格外凶戾暴虐的石碑領域。那些石碑周圍,空間都隱隱扭曲,殘留的意誌碎片化作肉眼可見的怨魂或罡風,發出無聲的咆哮,尋常修士靠近,瞬間就會被侵蝕心神。他能感應到,有些仙盟精英,正艱難地抵抗著較弱石碑的意誌衝擊,試圖獲得認可,汗如雨下,麵色時而猙獰時而迷茫。


    他沒有過多關注他人,徑直走向那片偏僻角落。越是靠近,體內“墟湮魔光”傳來的悸動便越是清晰,雖然依舊微弱,卻像黑暗中唯一的燭火,堅定地指引著方向。


    終於,他來到了那塊黑色殘碑之前。


    與周圍動輒高達數十丈、氣勢恢宏的碑林相比,這塊碑顯得如此不起眼。它隻有半人高,通體漆黑,材質非金非石非玉,觸手冰涼,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碑身布滿了細密的裂紋,許多地方甚至已經剝落,看上去脆弱得一觸即碎。表麵沒有任何文字、圖案或道紋,光滑如鏡,卻又仿佛倒映不出任何影像,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虛無。


    它靜靜地矗立在那裏,散發出一種與周圍格格不入的氣息。那並非強大,而是極致的“空”與“無”,一種萬物歸寂、萬法皆空的意味。在這片充斥著各種強烈意誌與道韻的空間裏,它就像是一個空洞,一片虛無的陰影,默默吞噬著一切靠近的光與熱,甚至包括神識的探查。


    葉深的神識小心翼翼探向石碑,卻如同泥牛入海,瞬間被吞噬殆盡,得不到任何反饋。他眉頭微蹙,伸出手指,輕輕觸碰那冰冷的碑麵。


    就在指尖接觸的刹那,異變陡生!


    眼前景象轟然破碎!不再是灰蒙蒙的戰魂殿空間,而是一片無邊無際、深邃永恒的黑暗虛空!沒有上下左右,沒有時間空間,隻有純粹、絕對的“無”。連“墟湮魔光”所代表的歸墟寂滅,似乎也隻是這片“無”的一種表象。


    緊接著,一點難以形容的“存在”,在這絕對的“無”中誕生。它不是光,不是物質,不是能量,甚至不是概念。它就是“存在”本身,是“有”的起點,是“一”的源頭。葉深的神魂劇烈震顫,仿佛要在這無法理解的景象麵前崩解。《源初道經》自發運轉到極致,淡金色的本源之力瘋狂湧出,才勉強護住他一絲清明。


    那“存在”開始演化,分化,從“一”到“萬”,從“無”到“有”。清濁分,陰陽現,五行生,萬物衍……一幕幕開天辟地、造化眾生的宏大景象,以超越理解的方式,強行烙印進葉深的識海!這不是畫麵,不是聲音,而是最本源的“道”與“理”的衝刷!


    但這演化並未持續,畫麵一轉,一切又走向了反麵。星辰寂滅,世界崩塌,法則崩解,萬物歸虛……最終,一切絢爛、一切存在、一切意義,都重歸於那片深邃永恒的“無”。從“有”到“無”,從“萬”歸“一”。


    “無中生有,有複歸無……源起……終末……”


    一個宏大、冷漠、仿佛超越了一切時空、卻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疲憊的聲音,直接在葉深神魂最深處響起。這聲音並非任何語言,而是一種直達本源的意念傳遞。


    葉深悶哼一聲,七竅之中,淡金色的血液緩緩滲出。僅僅是接受這段信息的衝擊,就幾乎讓他的神魂崩潰。若非他身負《源初道經》,對“源”與“滅”有根本性的認知,加之先前吸收了上古戰意,神魂得到淬煉,此刻恐怕早已意識渙散,變成白癡。


    “後來者……你身負……終末之力……卻非此界……原生之滅……”那宏大的意念繼續傳來,似乎帶著一絲探究,“有趣……《源初道經》……竟流落至此……看來,那邊……也出問題了……”


    葉深心中劇震!這殘碑中的存在,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最大的秘密!不僅認出了“墟湮魔光”(終末之力),甚至道破了《源初道經》的來曆!他究竟是什麽人?不,是什麽存在?


    “不必驚慌……吾不過是一縷即將徹底消散的殘念……寄托於此碑……”那意念似乎感知到了葉深的震驚與警惕,宏大依舊,卻少了幾分冷漠,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滄桑與……悲憫?“漫長歲月……終於等到一個……勉強可承吾道之人……雖然,你的道,並非吾道,卻有一線相通……”


    “敢問前輩是……”葉深強忍神魂撕裂般的痛楚,以神念恭敬詢問。


    “名號……早已遺忘……或許,你可稱我為……‘歸寂’。”那意念緩緩道,“吾乃此方大界誕生之初,最早觸摸‘寂滅’本源之一……後來,吾道有偏,欲強行推動大界提前步入終末,引發大劫,為諸道所不容,最終身殞道消……此碑,乃吾最後一點不滅道痕所化,記載了吾對‘寂滅’、‘歸墟’、‘萬物終結’的感悟,以及……吾當年犯下的錯誤,與最終的明悟。”


    葉深心中掀起驚濤駭浪。誕生之初的存在?觸摸“寂滅”本源?推動大界終末?這來頭,大到無法想象!難怪這塊碑如此特殊,與“墟湮魔光”共鳴。


    “吾道有缺,強求終末,反遭反噬。真正的‘寂滅’,非是毀滅,而是輪回的一部分,是‘有’的必然歸宿,亦是新‘生’的起點。強行加速,便是逆天,便是魔道。”自稱“歸寂”的殘念繼續道,帶著深深的悔意與了悟,“汝之道,雖源自外物,卻已與汝本源相合。汝之《源初道經》,追本溯源,演化諸天,最終亦指向寂滅歸墟,與吾道有殊途同歸之妙。然,切記,莫要重蹈吾之覆轍。終末之力,可參,可用,但不可沉溺,不可強求。真正的超脫,在於明悟源起與終末,皆為道之兩麵,在於……平衡。”


    隨著意念傳遞,無窮無盡、深邃玄奧的感悟,如同洪流般湧入葉深識海。那是關於“寂滅”本質的闡述,關於萬物從“有”到“無”過程的解析,關於如何掌控、引導、乃至利用“終末”之力的法門,以及“歸寂”這位無上存在,在最後時刻,對自身“偏執”的反思,對“平衡”的領悟。這些感悟,遠超葉深目前境界所能理解,大部分被《源初道經》形成的淡金色道韻包裹、封印在他識海深處,隻有極少部分,與他目前境界相合、關於“寂滅”基礎運用和危險警示的內容,被他艱難吸收、理解。


    這不是具體的功法神通,而是更高層次的“道”與“理”,是方向,是根本。其價值,無法估量!


    與此同時,那塊黑色殘碑,仿佛完成了最後的使命,表麵的裂紋迅速擴大,發出輕微的“哢嚓”聲。一縷精純到極致、卻又帶著萬物歸寂意境的漆黑流光,從碑身中逸出,悄無聲息地沒入葉深眉心。


    “此乃吾最後一點‘寂滅本源’,雖微不足道,卻可助汝溫養、純化體內終末之力,明辨方向,免入歧途……切記,力量無善惡,唯使用者有心。用之正則正,用之邪則邪……平衡……方為長久……”


    “歸寂”的意念越來越弱,最終徹底消散。那塊承載了他最後道痕的黑色殘碑,也在葉深麵前,化作一蓬細密的黑色光點,如同塵埃般,簌簌落下,融入下方暗沉的大地,再無痕跡。


    葉深呆立原地,閉目良久,消化著那海量信息衝擊帶來的餘波,以及“歸寂”最後贈與的那一縷“寂滅本源”。這縷本源極為微弱,與他體內的“墟湮魔光”同源,卻更加精純、更加古老、更加接近“寂滅”的本來麵目。它如同一個引子,一個路標,悄無聲息地融入葉深丹田深處,與淡金色的道丹和那一縷“墟湮魔光”本源並存,彼此間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共鳴與調和。原本偶爾會躁動反噬的“墟湮魔光”,在這縷古老“寂滅本源”的溫養和指引下,竟變得溫順了一絲,操控起來更加得心應手,對其中蘊含的“終結”道韻,理解也深刻了數分。


    更重要的是,“歸寂”關於“平衡”的告誡,以及他對自身“偏執”導致“魔道”的反思,如同警鍾,在葉深心中長鳴。他追求力量,渴望超脫,但“歸墟”之力確實霸道危險,若迷失其中,恐將萬劫不複。《源初道經》演化諸天,包容萬物,或許正是製約、平衡“墟湮魔光”的關鍵。他對未來的道路,有了更清晰的認識。


    良久,葉深緩緩睜開雙眼,眸中深處,那抹金紫色光芒似乎更加內斂,卻多了一絲洞悉萬物生滅的滄桑與明悟。他對著殘碑消失的地方,鄭重地躬身一禮。無論“歸寂”前輩當年是正是邪,是功是過,這份傳承與點化之恩,他銘記於心。


    此刻,他再看向這片戰魂殿空間,感受已然不同。空氣中彌漫的混亂意誌碎片,在他感知中變得條理分明了許多。他能隱約分辨出哪些是純粹的殺戮執念,哪些是守護的不屈意誌,哪些又是某種大道的殘留感悟。中央那白色高台上閃爍的光芒,在他眼中也似乎有了層次,有些光芒熾烈卻駁雜,有些微弱卻精純古老。


    “看來,並非所有戰魂傳承,都適合獲取。需得仔細甄別,選擇與自身大道相合,且殘留意誌相對純粹、無有惡念者。”葉深心中了然。“歸寂”的傳承雖然主要是感悟和警示,並未直接提升他的修為或給予神通,但卻為他指明了方向,奠定了更高層次的基礎,其價值,遠勝過一門強大的神通。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遠處那些正在努力溝通戰魂碑的身影。淩無痕所在的劍形石碑,此刻劍氣衝霄,隱約凝聚成一柄巨劍虛影,發出清越劍鳴,顯然他已初步得到了傳承認可。蘇慕晴身周的冰寒氣息更加凝練,一塊冰藍色棱晶虛影在她頭頂緩緩旋轉。蠻烈所在之處氣血如狼煙,隱隱有蠻荒巨獸的咆哮傳出。周衍麵前的石碑玄奧紋路流轉,仿佛在演化陣法。洛璃身邊的仙音更加悅耳動聽,似乎有天花虛影飄落……


    每個人,都在根據自己的機緣,獲取著不同的傳承。


    葉深沒有急於去嚐試溝通其他石碑。“歸寂”的傳承層次太高,他需要時間消化。而且,他隱隱感覺到,那中央的白色高台,對他有種莫名的吸引力,似乎那裏,有更適合他,或者說,是“戰魂令”真正指引的最終傳承。


    他盤膝坐下,就在“歸寂”殘碑消失的地方,開始調息,鞏固所得,同時放出部分神識,謹慎地探查著周圍,尤其是白色高台的情況。高台巍峨,九層之上,那斷裂的基座,總讓他覺得,那裏曾放置著某種至關重要的東西,或許,與這片“太古戰場”碎片的最終秘密有關。


    就在葉沉浸心感悟、調息鞏固之時,戰魂殿空間的其他地方,也正發生著變化。


    一名仙盟精英,在溝通一塊煞氣衝天的石碑時,突然發出淒厲的慘叫,整個人被血紅煞氣包裹,雙眼赤紅,狀若瘋魔,竟然揮刀砍向附近的同伴,引發了小範圍騷亂,最終被幾名同僚聯手製服,卻已神魂受損,道基動搖。


    另一處,一名天驕在獲得一門強大神通傳承時,引動了石碑異象,光華衝天,卻也因此引來了附近一頭被強大戰魂意誌驅動的、由煞氣與殘骸凝結而成的怪物襲擊,陷入苦戰。


    更遠處,葉深注意到,有兩道隱晦的目光,時不時掃過他所在的偏僻角落,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那是兩名仙盟精英,氣息不弱,皆在天仙後期,似乎結成了同盟。葉深認得其中一人,正是在盆地邊緣,被戰魂圍攻、險些喪命的三名修士之一,當時他左臂受傷,此刻卻已恢複,眼神陰鷙。另一人身材瘦高,目光如鷹隼。


    “懷璧其罪……看來,有人惦記上我了。”葉深心中冷笑,不動聲色。他現在狀態並未完全恢複,神魂還有些隱痛,不宜立刻動手。但若這兩人真敢找死,他也不介意送他們一程。


    時間一點點流逝。戰魂殿空間內,有人歡喜有人愁,有人獲得傳承實力大進,有人铩羽而歸甚至身受重傷,更有人永遠留在了某塊石碑之前,神魂被戰魂意誌吞噬同化。


    約莫一日之後,葉深長身而起,眼中神光湛然,氣息越發深沉內斂。那一縷“寂滅本源”已被初步融合,對“墟湮魔光”的掌控更上一層樓,神魂的創傷也基本恢複。


    他望向那白色高台,懷中的“戰魂令”灼熱依舊。


    是時候,去那裏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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