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連下了十五日,下得原本信心滿滿的齊正藤也有點忐忑不安了,隻盼著雨勢稍緩。


    兩日之前,他曾出城查看城外的情形,雨水已經從溝渠滿了出來,流向正在結穗的稻田,馬蹄滿是泥濘,淹過足踝,踩水易滑,他看著雨勢洶湧便未再前進,折返回城。


    妻子的田地大多在地勢高的地方,一時半刻還淹不著,可是若再下個幾日雨,那就很難說了。


    難怪她要急了,打前幾天起就急得要上火了,不停地在他耳邊念著:人不夠,人不夠呀,人手不足。


    “我是不想慌呀!可是一想到我那些田,還有泡在水裏的作物,我很心疼你懂不懂?那是銀子,是可以果月複的糧食。”她知道洪水的可怕,足以衝刷掉地麵一切的活物。


    齊正藤摟住妻子微顫的身子,輕拍她的背,“好,我曉得了,有我在,我會處理,你要相信我。”


    她是相信他,但是……“讓人把田裏的作物全都采收了,能收多少就收多少,刻不容緩。”


    “小小,稻子還沒全熟,再等半個月……”他知道她急,但也不能急成這樣,都病急亂投醫了。


    “你認為這雨再下上十日,田裏的作物保得住嗎?”蘇輕憐很認真地望著過於年輕的丈夫。


    自幼生長在富裕中的齊正藤沒遭遇過重大災情,在他不到二十歲的生命裏,最大的不如意是娘親不愛他吧,他沒種過田,沒拿過鋤頭,所以感受不出糧食的重要性。


    因為他隨時有得吃,從未挨餓過。


    “這……”他在心裏回答,肯定保不住。


    “你再想一下,若是大雨在兩、三日內停了,被水浸泡過的糧食還能吃嗎?早就泡爛了吧,若是我們手中有糧,那價格定要翻上一倍。”她還不曉得災情有多嚴重,但糧食一定短缺,雨水衝斷的橋梁和道路讓各地難以通行。


    用商人的角度切入,齊正藤一聽兩眼就亮了。“我懂了。”


    她暗籲了口氣,“那就把你能調到的人全派出去,作物雖未全部成熟,但現在已無法再等了,即使下雨也要搶收,收割的米麥要想辦法烘幹,收到米倉,要記得用木板架高,糧食不要堆放地麵,避免潮濕發黴,要隔開……”


    蘇輕憐說得口有點幹,夏莖適時送上一杯茶。


    她其實很想偷懶,躲在被子裏悶頭睡大覺,外麵的事交給男人去做,她隻需管好內院的女人,婆婆也好,姨娘也罷,甚至是年幼的小泵,她隻要栓上院子的門便可高枕無憂。


    可是她想她是天生勞碌命吧,腦子裏有很多事想做,也有很多人想要保全,在這非常時刻她不能怠惰,總有忙不完的事等著她處理,她隻能順其自然的往下走。


    “還有果圔的掛果也要摘,不管它們熟了沒,我可以拿來做醃製品、釀醋、釀果酒、做成蜜餞……”反正不浪費。


    連半熟果也要利用?齊正藤哭笑不得,妻子比他更像個商人,不時往利字想,連廢果也能當寶。


    “對了,款冬,你到隔壁喊我爹來一趟,要快,快去快回,說我有事和他商量。”


    有些事隻有她爹做得到。


    “是,小姐。”款冬福身一應。


    “等等,走小門比較快。”不會耽誤時間。


    和蘇府相連的那道牆,孩童高度的小門依舊在,以女子的身長穿梭是有點困難,不過側著身還是能過。


    屋外雨聲淅淅,不見光的烏雲厚厚的籠罩一片,偶而夾雜著呼呼風聲,外頭的地上滿是濕鞋的雨水。


    靶覺款冬去了好久,但實際上不到兩刻鍾,等待讓人覺得時光好漫長,特別難熬,心如貓爪抓撓般難受。


    驀地,有幾把青花油傘在雨中靠近,幾道漸漸清晰的人影在傘下顯現,腳下的鞋子都濕了。


    “小小,有什麽事?”先開口的是一臉急切的蘇承文。


    原來不隻蘇正通來了,蘇輕憐的兩個哥哥也來了,本來不放心的趙玉娘也想過來瞧瞧,但在丈夫和兒子的阻止下這才打消了來意,一個人在府裏等消息。


    因為蘇府的人都曉得,家裏這個小女兒把所有的銀子都拿去買地了,正值豐收的關鍵期卻下起這場雨,若是雨勢不停,她的損失有多慘重呀!娘家人對她的關心一如往昔。


    “大哥、二哥,你們怎麽也來了?”蘇輕憐很驚喜。


    “還不是你那句“要快”,我們以為你發生事了,趕忙三步並兩步的衝進雨裏,連傘都差點忘了拿,你看,爹的官袍都淋濕了。”可見有多急,不敢有片刻停留。


    沒辦法,即使嫁了人,蘇輕憐還是蘇府上下最寵愛的心肝寶貝。


    “哼!爹疼我嘛,你吃味是不是?”一看到麵露寵溺的親爹,蘇輕憐立時展露小女兒嬌態。


    “是吃味呀,你根本是磨人精,專門來折騰人的。”看她沒事也就安心了,她這一年鬧的事可不少。


    先是掌權,接著是老夫人過世,而後當家,庶長子又弄了些小風波為難夫妻倆,再來便是這場雨。


    “就折騰你,就折騰你,怎樣?”


    她任性地耍起小無賴,在自家人麵前全無顧忌,讓人歡喜又感慨。


    婚後的蘇輕憐過得有點壓抑,不能像未嫁前那般隨心所欲,想撒嬌就撒嬌,想出遊就出遊,她上有公婆,下有姑叔,凡事要講規矩,以齊府媳婦的身分掌理一座府邸。


    所以能看到她開心的笑,他們也是很高興,隻是難免感傷她無法隨心所欲,被世俗觀念和禮教約束住。


    “不怎麽樣,誰叫我是你兄長。”蘇承文很無奈的皺眉,裝出莫可奈何的苦瓜臉,“有妹如此,隻好受了。”


    “好哥哥。”蘇輕憐淘氣的拍拍兄長肩膀。


    一旁在擦拭官袍的蘇正通看到一雙兒女鬥嘴的模樣,嘴邊的笑紋微微揚起,眉間的皺褶平了些。


    “女兒,你找爹來幹什麽?瞧你都不小了,還是一樣的頑皮。”他這女兒很好,再沒有比她更好的。


    “爹,你有沒有想這場秋雨會帶來什麽災情?”她爹是地方官,首當其衝,不可不預做防範。


    這正是他所苦惱的,鎮日難露歡顏。“你說說,爹聽著,爹這顆頭是一個頭兩個大,疼呀!”


    “爹,不是女兒危言聳聽,你還記得工部派人來疏浚修堤嗎?我跑去偷看了一眼,他們的堤防修得不夠高,而且堤壁太薄,小雨小風不成問題,但像這樣的連月雨恐怕擋不住上遊衝刷下來的雨水。”她提醒過修堤的監工,但被嚴厲的喝退,說她不懂工事少發言。


    “你是說有潰堤的危險?”蘇正通鬆開的眉頭又擰緊了。


    蘇輕憐用力的點頭,“不無可能。”


    “爹該先疏散百姓……”見女兒搖頭,他停下話來等她說。


    “百姓肯不肯走是一回事,畢竟洪水未至前,誰都不肯相信堤防擋不了大水,要他們離開自己的家何其困難,而且要退到哪去,咱們無處可去。”到處都在下雨,躲到山裏更危險,天雨路滑,不但可能山洪暴發,也可能遇到土石流。


    “那你的建議是?”他的女兒從小就有超乎尋常的智慧,她很聰明,他相信她。


    “爹,我們縣城的城牆很高,應該擋得住洪水,你讓人找來大口袋子,越多越好,往裏麵裝沙填土,擺放在四座城門內側,一見形勢不對,就將一隻一隻的沙袋把城門填實了,讓外頭的水進不來……”形成盆底現象,外滿內幹。


    “嗯!不錯,我家小小真是聰慧。”蘇正通欣慰地撫著長須,頻頻露出滿意的笑容。


    什麽你家的小小,明明是我家的,嶽父大人你搞錯了。微帶不滿的齊正藤睨了蘇正通一眼,但在看到妻子侃侃而談的飛揚神采時,他又雙眼溢滿驕傲,他家娘子真能幹。


    “爹呀,你不要急著讚揚你女兒,你要組織起百姓,讓他們準備能載人的木盆,萬一水淹進城裏,能靠著木盆飄在水麵逃生,或是逃到高一點的屋頂等待救援。”


    “嗯嗯,真機智,反應靈敏,很好很好。”他心頭的重擔可以放下一半了,有這個女兒,凡事省事多了。


    “爹,我帶人去裝沙袋,挨家挨戶讓百姓們備妥木盆,不怕一萬,隻怕萬一,我們做了防備了,之後如何隻能看天意,朝廷怪不到爹頭上。”蘇承文率先提出為父分憂。


    “好,你去做,我讓守城的官兵去幫你。”兒子有這份孝心,他輕鬆多了。


    “是的,爹。”一說完,蘇承文的身影便衝入雨幕。


    救災如救火,一刻也延遲不得。


    “還有,爹,災後重建也很重要,你要把城裏的藥材全集中在一處,由所有的大夫統一管理。洪水一退肯定會有蚊蟲滋生,現在一些死去的牲畜堆積,雨一停,病死牲畜要盡快焚化,燒化的灰燼埋入土裏,若是哪裏有疫情要到縣衙通報。”


    洪水過後最怕的是疫病,蚊蟲肆虐,死屍堆積如山,再加上混濁的水源,習慣生飲的百姓很容易就感染上疾病,發燒盜汗、上吐下瀉還是小事,要是來了最難治的瘟疫,一城百姓不知要死多少。


    而生病了要找大夫,但病人一多找不到大夫,恐怕病患家屬一著急起來鬧事,城裏又會不平靜。


    所以得弄個像救護站的地方,大夫和助手在同一處,若有人來報便派人前去醫治,或是將人送到救護站由大夫看診,這樣便不會亂無頭緒,百姓也能安心,共體時艱。


    “爹,藥材的事我去做,我有幾個同窗家裏開藥鋪,跟他們說明原由應該會配合,私塾那邊地方大,可以整理一下讓大夫們待。”臉上猶帶稚氣的蘇承武自願請命。


    “好,這事就交給你負責,要給爹爭氣點,不要搞砸了。”小兒子也長大了,懂得承擔責任了。


    “好的,爹,我絕不會讓你丟臉。”他想著該先找誰,藥材最怕遇潮,防潮的東西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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