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去汀蘭宮的路上,封旭隻覺得心口怦怦直跳,腦海昏昏沉沉的,似乎一片空白。


    進了傅無雙居住的主殿,宮人們跪地迎接,他看都不看一眼,旋風似地來到寢榻前。


    隻見她緊閉著眼躺在榻上,麵容蒼白,整個人宛如失魂的雕像般,了無生氣。封旭當下雙腿一軟,夢中她香消玉殯的畫麵彷佛在眼前重現,他緊咬牙關,吐落的嗓音依然止不住顫抖。


    “這究竟……怎麽回事?她為何會忽然暈倒?”


    一旁的春雨神情緊張地過來回話。“回皇上,娘娘早起時就覺得身體不舒服,胸悶氣短,方才也不知怎地,一個起身就暈了。”


    封旭聽著,又慌又怒。“太醫呢?怎麽還不見人影?來人!傍朕將太醫院的院使、院判、禦醫……通通叫過來!”


    其實無須他下令,春雨老早命幾個小太監去喊人了,隻是一時片刻還沒趕到,倒是他這個皇上搶先一步。


    不過一會兒,兩個資深太醫就匆匆來到,就連院判大人聽說是宮裏最受寵的靜妃有恙,也跟著一道來瞧。


    進了內殿,幾個太醫還來不及跪拜,便被封旭趕到床前,春雨早就放下簾帳,太醫隻能依稀看見床上似有個人影,伸出一隻瑩白如玉的皓腕。


    一位太醫先上前把脈,蹙著眉尋思,接著朝另一個使個眼色。


    另一個也跟著把了把脈。


    “到底怎麽了?”封旭在一旁看得心急,幾乎把持不住帝王冷靜的麵具。


    兩名太醫皆是滿臉含笑。“恭喜皇上、賀喜皇上,娘娘這是有喜了!”


    “什麽?!”突如其來的好消息如落雷砸下,封旭一時暈頭轉向,說不清心下是何滋味。“可診斷清楚了?娘娘果真是喜脈?”


    “確實無誤。”


    “既然如此,她怎會暈倒?”


    “許是近日操勞過度,請容微臣幾個商議著擬個藥方,娘娘服下去也好安神養胎。”


    “快去擬吧!”封旭揮手屏退眾人。


    此時在寢殿內隨侍的宮人都已換了臉色,個個喜氣洋洋,一下如流水般退得幹幹淨淨,隻等不及相互傳告好消息。


    封旭月兌下靴子,掀開簾帳上去,將那柔軟的嬌軀攬入懷裏。“無雙、無雙,你聽見了嗎?咱們有孩子了,要當爹爹娘親了……”


    他一麵激動地低語,一麵忍不住用手去撫弄懷中佳人尚且平坦的小肮,暢想著在這裏頭孕育的該是多麽玉雪可愛的寶貝!


    暗無雙醒來時,看見的正是皇帝陛下一臉傻氣的笑容,口中不斷地呢喃。


    “孩兒啊,可聽見你父皇的聲音?你在娘親肚子裏可要乖乖地,莫要驚擾了你娘……”


    她怔住,恍惚的神智瞬間清醒,急急起身。“你說什麽?我們有孩子了是嗎?是不是?”


    “哎哎,你可莫要亂動啊!”封旭擔心她傷到自己和月複中胎兒,慌得連忙將懷中扭動的嬌軀抱緊。“太醫說了,你這陣子過度操勞,得好好養胎呢!待會兒可得乖乖喝藥了,不許嫌藥苦,知道嗎?”


    暗無雙怔怔地眨眼,隻覺胸臆酸甜滿溢,喜悅的淚水刺痛著眸。“孩子,孩子……我這兒有孩子了,有你和我的孩子……”


    多少年了,從一開始她盼著能有個孩子來打破和夫君之間冷淡的關係,到後來見別的女人一個個懷上他的孩子,內心酸楚又失落,終於,一腔倩意漸漸涼透,她不再奢求與他破冰,隻想著眼不見為淨……


    如今,她總算有孕了……


    “我們的孩子定是最最聰慧貼心的,你說是不是?”她揚起眸,含淚望向與她一樣欣喜若狂的男人。


    他猛點頭。“一定的!”


    “你想要男孩還是女孩?”


    “都好,隻要是你生的孩子,我都喜歡!”


    淚珠,靜靜地滑落。


    他替她擦去眼淚,彷佛看透了她複雜的心緒,低唇親了親她額頭,滿懷愛瞵。“以後,我隻讓你生我的孩子。”


    “真的?”她驚喜又遲疑,那分明含著水霧的眼眸看得他揪心。


    “許你的誓言,我不會忘,這一生一世,我隻要你一個。”


    “嗯。”她輕聲應道,握住他溫暖的手,貼在自己評然狂跳的心口,眼波盈盈,深情款款。


    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移。


    知道傅無雙肚裏有了孩兒,封旭待她更加體貼了,日日下了朝就來看她,到後來連奏摺都拿到汀蘭宮看了,大有從此賴著不走的趨勢。


    縱然不合規矩,傅無雙也沒趕他,反倒很高興他來陪伴自己,即便隻能在一旁看他批奏摺,她也滿心歡喜。


    這日,她自告奮勇替封旭揉太陽穴,揉著揉著就坐到他腿上,甜甜地道:“皇上,臣妾這封號能不能換一個啊?”


    晉為妃位後,她這才有了資格自稱“臣妾”,可也隻有想對著封旭調皮撒嬌時,或者在人前扮端莊,她才會如此自稱。


    “怎麽?你不喜歡‘靜’這個字?”她難得如此愛嬌,封旭隻覺得全身熱血一陣翻湧,攬抱她的雙臂不覺收攏了幾分。


    “嗯,我不喜歡。”傅無雙嘟著嘴。


    她才不想安靜低調地過活呢!


    如今得了他的真心與寵愛,掌了鳳印,月複中又有了寶貝孩兒,她可想在這後宮肆意囂張一番了……


    “我倒覺得‘靜’這個封號好。”封旭將下巴抵在她鬢邊,廝磨著她玲瓏粉女敕的耳朵。“盼你留在這宮裏、留在我身邊,能過上歲月靜好的日子,如此不好嗎?”


    竟是這個意思嗎?


    暗無雙愕然,她一直以為當年封旭賜她這個封號是帶著警告之意,難道其中也有著這般溫情的期許?


    她揚起臉,怔怔地凝睇著男人清俊的眉眼。


    “怎麽這樣看我?”星眸含笑,寵溺地看她。


    她沒說話,伸手輕撫他臉頰。這一刻,她竟希望他是記事的,這樣她就能問清楚,當年他對她究竟是怎麽想的?


    恨嗎?厭惡嗎?還是依然帶著憐愛與疼惜?


    她驀地想起在七夕節市上看到的那道熟悉的倩影……


    眼眸隱約刺痛著,她連忙低下頭,臉蛋埋在他胸前,藉此掩飾胸臆間那股突如其來的酸楚與甜蜜。


    “皇上,你對我真好。”她細聲細氣地說道。


    他笑了,伸手拉拉她耳朵,揉捏著玩。


    “皇上,我想將手上的宮務分一部分出去,你說可好?”


    他聽了,頓時有些著急。“是不是累了?我就說你剛剛懷孕,應該好好養胎……”


    “你莫慌。”她抬眸嬌嗔地睇他一眼。“我好得很!太醫也說我懷這胎,脈象康健,我不吐不暈,胃口也好,隻是比較容易疲倦貪睡而已。”


    “是嗎?”他狐疑。“那你為何忽然想分宮權?”


    他就是擔心她在這後宮獨寵會惹來無數暗箭,所以不僅派了自己的暗衛悄悄保護她,同時也將這汀蘭宮裏上上下下清理了一番,將所有可疑的釘子都拔掉,甚至還藉故從賢妃手中奪了鳳印,讓她來掌這六宮,梳理宮中人手,好更加鞏固她的地位,不給底下人有機會作怪。


    如今她竟想將到手的權勢分給他人……也罷,分就分吧!終究是她的身子重要,大不了他再多加派些人手,務必將她護得滴水不漏就是了。


    想畢,他笑問:“你既是想找人來協理宮務,可看好哪一個了?”


    “臣妾想給誰來協理,皇上難道還不能許我自己作主嗎?”


    這意思是不肯先告訴他了。


    封旭越發好奇,正欲追問,傅無雙忽地眨了眨眼,盈盈一笑。


    “臣妾隻是想將這後宮好好整治一番,皇上應該不會反對吧?”


    整治後宮?


    劍眉一挑。“可你身上懷著龍胎,不宜憂勞……”


    “從前的我萬事不理,隻是讓自己陷進了萬丈深淵,如今即便有你護著,我也不想隻躲在你身後,拖你的後腿。”她話說得堅定,神情卻有些許黯然。“怕是你從前就是嫌棄我連自己都護不住呢!”


    “怎麽會?”他下意識地反駁,可卻不由得想起之前作的那個惡夢。


    夢見她身下流著血,如破敗的棉絮女圭女圭般,一點一滴地流失生命……


    封旭一凜,忍不住展臂再度將傅無雙拽入自己懷裏,緊緊地摟著。“朕會好好護著你,絕不讓你有事。”


    他的嗓音竟然微微發顫。


    暗無雙依在男人胸前,聽著他心跳急促的響音,又是高興,又有些心疼,故作俏皮地噘了噘嘴。“皇上想如何護我?”


    封旭一笑,還來不及回答,忽地太陽穴處猛然一陣強烈的刺痛,像有人拿細細的鑽子不停地鑽似地,他粗喘一聲,不禁伸手捧頭。


    暗無雙見他臉色刷白,眉宇痛楚地糾結,頓時大為駭然。


    這日,封旭在汀蘭宮頭痛發作,傅無雙急傳禦醫,禦醫過來診斷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隻模模糊糊地猜測約莫是腦中的血塊逐漸要散了的緣故。


    幾名禦醫會診,慎重地開了藥方,傅無雙立刻命人熬藥,親自伺候著封旭喝了,接著不許他繼續批奏摺,硬是拉著他在寢榻躺下,好好睡了一夜。


    棒日,封旭仍舊照常上朝,幾個大臣聯名上奏,南方各州縣因震災引發海嘯,損失慘重。


    封旭親自盯著眾臣擬定救災章程,一條一條地分派下去,同時也怕中間有人中飽私囊,立下了監督機製。


    前朝既然有事,他自是不能再常往後宮來了,每日趁空檔來陪她用頓午膳,就又匆匆回去處理政事。


    照理說,這也沒什麽,可想著自從封旭有了不記事的毛病後,兩人幾乎日日處在一起,突然這般淡下來,傅無雙也不免有些悵然。


    包何況,她總覺得似乎與他那日頭疼發作有關,該不會是慢慢想起了一些什麽,心裏對她有了疑忌吧?


    許是孕中多思,傅無雙連續幾日地忐忑不安,到後來也覺得受不了多愁善感的自己,懊惱地命令自己振作起來。


    她決心開始著手老早就想做的事……


    一個陽光晴暖的午後,她正歪在榻上吃點心時,宮人來報。


    “娘娘,婉嬪娘娘來了。”


    總算來了。


    她不著痕跡地彎彎唇。“知道了,讓她進來吧!”


    婉嬪踏進正殿,一眼便看見傅無雙斜倚在貴妃榻上,姿態懶洋洋的,有些漫不經心似地,身上的穿著打扮也很是尋常,並沒有在其他宮妃麵前盛裝華麗,炫耀自己受寵之意。


    但即便如此,她斜斜插在發髻上的一支和闇白玉蝶戀花簪,那樣澄透的極品玉色,以及栩栩如生的雕工,仍顯示這是非凡的珍品,想必是禦賜的寶貝。


    婉嬪看著,眼神不覺有些複雜,藉著行禮的動作掩飾情緒。“不知靜妃姊姊召妹妹前來,所為何事?”


    “婉嬪妹妹何須著急?先坐下再說吧!”傅無雙語氣含笑,一臉慈眉善目。


    她愈是笑得和善,婉嬪心下愈是憤然,當年自己月複中的龍胎就是因為這女人而失去的,她竟還有臉對自己笑得這般雲淡風輕?


    克製著內心的波濤洶湧,婉嬪的坐姿越發端正。


    今日這女人傳喚自己,還不曉得要使什麽奸計呢?自己可得小心謹慎才好傅無雙端詳婉嬪肅然的表情,淡淡揚唇。“婉嬪妹妹臉色這般凝重,莫不是還在為當年的事怨我?”


    “妹妹豈敢。”


    不敢的話,又怎會板著一張臉呢?


    暗無雙眸光流轉,掃過婉嬪綴在衣裙上的一顆精致小巧的薰香球,眼色一沉。


    當年她還是貴妃的時候,曾得了好些海外進貢的香露以及薰香球,某日婉嬪帶著幾個低位妃嬪來向她請安,她好意各送了一瓶香露及一顆薰香球給她們,哪知後來查出婉嬪流產,竟是她送的東西有問題,裏頭加了催產的香料。


    而今婉嬪來見她,偏要在衣裙上配戴著薰香球,這是想暗示什麽?


    暗無雙冷笑,明澈的雙眸盯著眼前這位曾被封旭稱許為婉約清麗的美人。


    雙方臉上不動聲色,心下都在掂量著對方的分量。


    忽地,傅無雙嫣然一笑。“不過今日請妹妹來,倒是有件事想請妹妹幫忙。”


    婉嬪一滯,很快地也裝作無事,漾開淺笑。“敢問姊姊何事?”


    “妹妹應該也知道,姊姊如今月複中懷了龍嗣,行動都得精心三分,略略一動,下人們都要大驚小敝……”


    這是炫耀還是挑釁?婉嬪隻覺得唇畔的肌肉都要笑僵了。


    “如今我精神也短,每日不耐煩處理太多事,偏偏中秋佳節快到了,到時要辦宮宴,也是忙亂。”


    婉嬪聽著,心念一動。“靜妃姊姊的意思是?”


    “本宮就是想著,妹妹向來是個細致人,聰明伶俐,辦事手段想必是高明的,不如這籌備中秋宮宴的事就交給你來管?若是管得好,以後姊姊就不愁無人分憂了。”


    居然是要讓她管事?


    婉嬪不敢相信,一方麵能夠插手宮務,對每個宮妃來說都算是好事,可另一方麵,她又不得不防著這靜妃是設下什麽陷阱等著自己。


    “若是妹妹覺得這責任重了,姊姊也不為難你,隻是皇上說了,這回中秋宮宴他希望邀請諸位大臣一起同樂,相當重視,姊姊也是怕自己忙不過來,皇上便說讓你來幫忙。”


    婉嬪又是一震。“是皇上要我來辦這件事?”


    “是啊!”傅無雙說著,麵上仍是掛著笑,明眸卻閃過一絲不悅與狠戾。婉嬪心念一動,莫非靜妃其實並不情願?


    她不再猶豫,起身行禮。“既是皇上與姊姊都看重妹妹,妹妹也不好推辭,自當全力以赴。”


    她彷佛聽見靜妃冷哼一聲。


    “那好吧!本宮今日也乏了,詳細的事明日再說吧!”語落,傅無雙端起茶盞送客。


    婉嬪知機地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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