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一愣一愣地走到沙發前,環視了下四周,道:“阿姨你家怎麽這麽亂啊,你都沒掃地嗎?”


    “居然還嫌亂……”她強壓遭想掐死小孩的衝動,“對,這是我家,你終於知道這是我家了吼?所以就算亂到像被炸過也不關你的事。”


    可惡,她幹麽對一個小孩認真?


    “這杯子髒了,你沒洗。”小孩指著桌麵上她用來泡茶的瓷杯。


    “我晚點再洗不行嗎?”


    “垃圾桶好滿,你都沒倒垃圾嗎?”


    “因為我很忙。”


    “桌子好亂哦,我這樣要怎麽寫作業?”


    “你不必在我家寫作業!”


    “欸,我爸說書看完了要放回去書架,你怎麽都丟地上?”


    “哇塞,你居然比我媽還羅唆”夏光樺快炸毛了。


    不行,她要冷靜。對方隻不過是個小孩子,怎麽可以被小孩氣死?套一句鄉民說的——認真就輸了。


    “小弟弟,你要不要吃餅幹呀?”對,沒錯,拿食物可以塞小孩的嘴。


    “好。”


    “你要吃什麽?洋芋片?巧克力夾心餅?”這些可是她趕稿時的戰備存糧,願意拿出來與陌生人分享,夠好心了吧。


    “我要吃哈根達斯。”


    她可以感覺到自己內心有團蠢蠢欲動的火花,“不好意思,姊姊我很窮,吃不起那種東西。”


    “那你有什麽?”


    “我有杜老爺。”


    “杜老爺有哈根達斯那麽好吃嗎?”


    青筋暴突,她真怕自己會失控掐死他,“臭小表,有得吃就不錯了,哪來那麽多意見!”


    孫時鬱是在下午四點半的時候,接到了保母的電話。


    “小孩不見了”這無疑是為人父母最怕聽見的。


    “是……對不起、對不起,小翔應該是趁我在廚房準備點心的時候,偷偷開門跑出去的,真的很對不起。”


    “那我家呢?你去確認過了嗎?搞不好他隻是自己跑回家,他身上有家裏的鑰匙——”


    “不,他沒回家,我確認過了。”


    “那會不會是跑回幼兒園?打電話問過幼兒園了嗎?”


    “嗯……我也去過幼兒園一趟了,小翔不在那裏。”


    不在家也不在學校,那麽,他逃離了保母家究竟是想去哪?孫時鬱不自覺地望向窗外,外頭大雨如注。


    “我現在回去。”


    不多加遲疑,他收了線,向同事報備了聲,立即駕車前往。


    一路上,自責與歉疚幾乎淹沒了他。


    打從他與前妻離婚之後,那孩子始終悶悶不樂,偶爾封閉、偶爾叛逆。他認為小翔是想念母親,畢竟打從出生開始就一直是由前妻帶在身邊,不料,前妻簽了離婚協議書之後就再也不曾來探視過孩子。


    三年來,一次都沒有過。


    小翔開始覺得是自己的錯,認為他一定是哪裏做得不夠好,才會讓媽媽狠心將他拋下。


    經過了一番掙紮,孫時鬱決定搬離定居多年的台中,申請了調職,搬到台北來展開新生活。


    他想,或許換個環境,小翔會漸漸把這樣的情緒淡忘,沒想到他想得太美好,才剛搬來三個月就發生了這種事。萬一,兒子若真的出了什麽狀況,他一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


    紊亂的思緒,讓他腳下的油門愈踩愈緊,幾乎是一路飆回了社區,第一件事就是先回家察看。


    “小翔?”


    客廳空蕩蕩的,兒子的外套不在沙發上,書包也不在;他沒放棄,衝上二樓,直往兒子的臥房。


    “小翔?你在家嗎?小翔?”


    三樓的獨棟透天是個不算小的空間,他裏裏外外都找遍了,就是不見孩子的蹤影。


    於是他當機立斷,先是通報了附近的派出所、也告知了裏長,然後帶著兒子的照片,開始挨家挨戶地敲門詢問。


    他想,一個才六歲大的孩子,若是獨自走在路上,肯定會有人留下印象才是,除非他是被有心人給誘拐……這想法令他頭皮發麻。


    “打擾一下,請問你見過這個孩子嗎?”他探訪了第一戶,來應門的是一個看來像是家庭主婦的女性。


    對方搖搖頭。


    第二戶人家,無人應門。


    第三戶的住戶表示,沒見過這孩子;第四戶人家是個中年獨居男子,他盯著照片看了半天,最後仍是搖頭。


    就這樣,他挨家挨戶拜訪,問到了第九棟,應門的是位老婆婆。


    “拍謝借問一下,”他以閩南語來詢問,遞上了兒子的照片,“請問你見過這個小孩子嗎?他應該穿著幼兒園的衣服,背著書包……”


    話未說完,老婆婆眯著眼睛看清楚了照片上的男孩,驚呼了聲,“哦,有啦有啦,他剛才在前麵走來走去、全身濕答答,我還問他要不要雨傘。”


    “真的?”孫時鬱露出笑容,暫時鬆了一口氣。看樣子應該隻是迷了路,不是遭人惡意拐騙。“那他往哪邊走了?”


    老婆婆指了個方向,道:“那間,應該是那間沒錯。我看到他站在那間外麵站了很久,差不多快半小時。”


    順著老婆婆的指尖望去,那是門牌號碼十八號的住戶。


    十八號?他不解,兒子怎麽會站在十八號住戶的家門口?他們父子倆住的是六號,中間相隔了五棟,六歲的孩子應該不至於認錯門才是……他先向老婆婆道了聲謝謝,轉身走向十八號。


    他按下門鈴,心浮氣躁地在門口等候。


    約莫半分鍾後,有人來應門了,是個年輕的女人。


    她個子不高,瘦瘦小小的,一頭長發以鯊魚夾盤在腦後,身上穿著深藍色的棉、一件灰色的運動長褲;棉上依稀還沾有像是墨水般的黑汙漬,運動褲的褲管甚至還破了洞……


    慢著,他好像看得太仔細了點。


    “咳,”他回過神來,遞上了孩子的照片,“請問你看過這個小孩嗎?”


    女人看了眼照片。“哦,有啊,在那裏。”她一副理所當然似地,轉身指了自家的沙發,“他就在那兒,睡著了。”


    一聽,孫時鬱不可置信。“我兒子為什麽會睡在這裏?”


    “你兒子?”女人聽了,露出了一副謝天謝地的表情,“天哪,太好了,你快把他帶走吧,我快被他逼瘋了。他先是莫名其妙拿著鑰匙猛戳我家的門,還硬說這裏是他家,你能不能好好教他認一下自己家的大門啊?不然哪天他又跑到我家來,我可是會……”


    女人吱吱喳喳抱怨了一堆,孫時鬱卻被對方的態度給惹得有些惱怒。


    “你沒報案?”他覺得對方的處理方式不合理。


    “什麽?”她愣了下。


    “你家門口出現了一個走失的小孩,你把這個孩子留在家裏,卻沒想過要報案嗎?”


    “呃……”女人愣了幾秒,支吾反駁,“怎麽會沒有?我有說過要帶他去裏長那裏啊,可是他先是要吃冰、吃了冰又要糖、吃了糖又討餅幹吃,吃飽了倒頭就睡,我有什麽辦法?”


    “難道你不會報案?打通電話也辦不到?”


    “我、我隻是……”


    “你知不知道外麵現在有多少人急著在找這孩子?”


    保母、幼兒園的老師、轄區派出所警員、裏長,還有他這個做父親的,每個人都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裏長甚至動用了自己的人脈協尋,而這個女人居然一臉若無其事地抱怨他兒子逼瘋她?


    罷了,無謂的辯論不必要。


    他逕自走入屋內,抱起熟睡的兒子,拎起淋濕的書包以及換洗下來的製服,走回了大門前。


    他看了女人一眼,板著臉孔,道:“謝謝你這幾個小時的照顧,但你既然知道他是走失的兒童,該有什麽樣的處理,你身為一個大人難道沒有基本的常識?他的書包上有幼兒園的名字,我想打電話通知一下園方並不困難吧?”


    說完,他踏出了大門,又想起了什麽,回頭補了句,“對了,他身上的衣服,送洗後我會寄回來。”


    撂下了最後一句話,他抱著兒子離開了現場,留下滿臉錯愕的女人。


    砰一聲,夏光樺甩上門板,滿肚子怒火與委屈。


    那男人簡直莫名其妙!他以為他是誰呀?自己的兒子不管好,居然還怪她沒報案?有沒有搞錯啊,難怪這年頭就算路上躺了個人也沒人敢伸手相救,真是自討苦吃、好心沒好報。


    哼,算了,跟那種人生氣隻是活該氣死自己而已,不如早早釋懷,多畫點稿子比較實際。


    她回到工作桌前,拿出原稿紙,備妥了鉛筆、沾水筆、墨水之後,端坐在那兒半晌,心情卻始終煩悶低落。


    她忍不住拿來手機,滑開了螢幕鎖,在粉絲專頁上麵輸入了幾句自己的心情。


    本以為做了件好事,沒想到卻替自己惹了一身腥——覺得沮喪。


    ok,廢話不用太多,按下了“送出”鍵。


    沒一會兒,多數網友紛紛跳出來按讚,還送上了溫暖。


    怎麽了?你還好嗎?


    別難過了,這世界上不知感恩的人很多。


    真的,我最近也常常有這種感慨。


    所以說做人真的不能太熱心,別人不見得會感謝你。


    拍拍,別傷心了,就由我來安慰夏老師(心)。


    樓上的太超過了哦xd,別趁亂告白呀!


    丙然這個世界上還是好人占了大多數。


    看著善良的書迷們相繼送上慰問,夏光樺突然覺得自己被治癒了,內心的創傷指數瞬間降低了百分之八十……啊啊,這些讀者未免也太可愛了。


    難怪,就算她窮到快被鬼抓走了也舍不得拋下這些書迷。


    她不自覺露出了微笑,對每一則留言都做了個別性的回應,這麽一來一往,竟也花了兩個小時,等回過神來,時間已接近晚上九點。


    真糟糕,都已經這時候了,她的畫稿進度居然還是零。可惡,都怪那個死小表,占用了她一整個下午的時間。


    她發誓以後再也不會替自己找這種麻煩了,就算下次見到那小表哭倒在路邊,她也絕對不會再伸出援手。


    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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