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燎火是個很有信用的人,他說過要給孫淼淼一間舒適寬敞的工作室,果然沒有食言,對他來說,在商言商,肯為他用的人,又有能力,那就要給予該有的排場。


    設計師需要一間獨立的工作室,就像廚師需要廚房一樣。


    他看得出來孫淼淼喜歡他安排的地方。


    “滿意嗎?”


    她摩挲著有著自然光澤的長桌,點頭,一點也不矯揉造作。“很滿意,我明天就可以上班。”


    “居然用上‘很’字,我好像總算做對了一件事。”這些天,他在她身上得到的挫折感簡直可以裝滿全世界,這下子,挫折感都沒有了。


    “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你問。”


    “你的能力不比香綺差,我指的是行政能力,可是你的履曆裏經驗是一片空白,我不太相信。”他還記得他們初次見麵的情況,後來蘋果妹差點沒把她捧上天,他會鍥而不舍的把她延攬進沃荷,也許是看見了她處理事情的能力也說不定。


    “以前我曾經在翔宇集團做過事。”事到如今,她並不覺得有什麽好隱瞞的,畢竟那隻是一份經曆而已。


    “翔宇?”怎麽這名字有點耳熟?“你說的那個翔宇不會是國內集團龍頭的翔宇集團吧?老板姓陶?”科技、建築、金控、生技、綠能……跨足所有能賺錢的產業,被業界稱為金雞母的大財團。


    當所有股價都慘綠一片、灰頭土臉的時候,隻有翔宇的股價始終不墜,連續五年令人羨慕到流口水的年終紅利,就算在過了一個年後的今天,仍是各業口耳相傳的傳奇。


    她風淡雲輕的點頭。


    “哇。”


    然後……沒下文了。


    “你問我才說的,我是那種最小、最不起眼的螺絲釘,而且我是靠關係進去的。”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解釋這些。


    進翔宇,沒有人間她的意見,是家中當家作主的人覺得她無所事事,給她安排的。


    在陶斯身邊當秘書,替他打理工作上的細節,保母的工作她做得來,可商業法、會計學、公司法……那些巨塔般的東西就像一隻怪獸等著要把她吞噬。


    她從一竅不通到嫻熟,那麽大一家公司,即使分工細微,一樣一樣東西從頭學,也吃了不少苦頭。


    那苦沒有人可以講,再多的委屈隻能暗夜吞下,再多的眼淚也隻能獨自抹幹,人家的二十四小時她當四十八小時用,大家上班她上班,大家下班她還要加班,直到全公司最晚離開的陶斯要回家了再把她拎走。


    回到家,草草吃了已經是宵夜的晚飯,她還有很多帶回來的工作要趕上進度,她不能拖別人的後腿。


    她要讀的書比小山還要高,一本本的原文書,德文、日語、英語,查字典是她下半夜還有短短休憩時間的伴侶。


    當她跟得上別人腳步的時候,那本字典已經爛成解體狀態。她的精神狀態也緊繃到了隨時都會崩潰的狀況,隻是沒有人知道,因為她掩飾得很好。


    “當我沒問好了。”納蘭燎火看著她皺起的眉,那眉間,幾乎擰得出苦水,那神情透著淒涼。


    她回眸。這樣也行?


    對納蘭燎火來說好像沒什麽不能的,他就嘴巴賤,有事不問放在心裏會癢得受不了,等問完了,扔過牆,也就沒事了。


    他不會知道自己捅了馬蜂窩,說到孫淼淼灰暗的過去。


    納蘭燎火拍著她的肩膀對她說:“歡迎加入我們!在這裏不用做牛做馬,開心最重要知道嗎?”


    孫淼淼模了模臉,他看出來她不開心了嗎?


    納蘭燎火重重地摟了她的肩,用他青春無敵的陽光笑臉把她拉到外麵的大辦公空間。“大家!為了歡迎孫淼淼小姐加入沃荷,晚上去吃飯,開迎新會,歡唱ktv,說好了,一個都不能缺席!”


    “老板請客嗎?”迎新會很好,但是所有的花費攸關到荷包,總要問一下,確保鈔票會乖乖躺在自己錢包裏。


    “老板請客!”他很阿莎力的說。


    大家蜂擁了過來,一片歡呼聲連外頭都聽得到。


    這一刻,孫淼淼感受到了同事們友善的暖意,一抬頭,看見納蘭燎火正對著她笑。


    他看見她微微融開的笑意,便覺得更高興了。


    ktv包廂裏,小天鬼吼鬼叫的歌聲,加上分貝大到叫人耳聾的杜比環繞音效,簡直像群魔亂舞,讓從來沒身曆其境過的孫淼淼在客氣的坐了半個鍾頭,就藉口要去化妝室想出去透透氣了。


    她的手才推到門——


    “淼淼姊,接下來是你點的歌,你要去哪?”蘋果妹眼尖得很。


    “我出去透透氣。”


    已經被拱著唱過歌,暫時應該輪不到她了吧?想不到還是叫人發現。


    “要快點回來呦。”


    “好。”


    包廂裏的聲音很快被厚重的門板隔在裏麵,孫淼淼發現走廊外抽煙閑聊的人還真不少,雖然不認識,互相一眼,又心照不宣的繼續杵著。


    一瓶冰涼的氣泡水來到她眼前。“不習慣裏麵的氣氛?”


    居然是納蘭燎火。


    她接過瓶裝的碳酸水,“怎麽知道我喝這個?”wilkinson。


    “我在你家見過。”


    她挑了下眉頭。


    要說她在陶家這些年養成了什麽“奢華”的習慣,還把它帶出來——就是喜歡把這個牌子的氣泡水拿來當水喝,如今,她可以苛刻其他方麵的開支,卻還是把瓶裝碳酸水當成了家常必備飲料。


    “謝謝。”


    “跟我客氣什麽,明天開始我們可是一家人了。”


    “哈。”


    納蘭燎火看得出來孫淼淼對這些應酬的話不感興趣,隻要稍稍越過男女那條線,她就會縮回去,她無意和男人產生任何曖昧關係。


    “要不我先送你回家吧。”他發現她眼角下的疲憊。


    “大家還在裏麵,我們先走不好。”畢竟這是為她舉行的迎新會。


    “沒關係,我進去跟他們說一聲就好,搞不好我一不在場,他們反而玩得更瘋。”


    “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最近她已經模熟了公車還有捷運的路線,她相信夜深的此刻,無論是誰都累了,何況他們也不是什麽男女朋友的關係,她住的社區又在半山腰,用不著折騰對方送來送去,給他添麻煩。


    “等我。”用兩指指著她拉過視線看著自己。


    “真的不必。”


    “等我。”他堅持。


    她無奈的站著。


    不過,等納蘭燎火再從包廂裏出來的時候,孫淼淼已經不見了,他看了眼孫淼淼忘記帶走的包包,這女人把他的話當空氣。


    而他什麽時候被人家當空氣過?於是他追了出去。


    在孫淼淼眼裏,夜晚的街頭華麗絢爛得像水晶球裏繽紛的色彩,很熱鬧、很喧囂,卻好像和她沒什麽關係。


    走出ktv大門,她深深吸了口氣,就算是廢氣,也比包廂裏麵清冽了許多,頭昏腦脹的腦袋也瞬間清醒了不少。


    “你從來都不聽人家的話對不對?叫你等一下,你就給我跑得不見人影。”咬牙切齒的聲音響起,突地覺得肩頭一重,還帶著暖意的外套覆上了她。“別小看這種天氣,感冒的大有人在。”


    她身上就一件無袖雪紡紗下擺拉皺衫,白天氣溫高,隻要一件薄外套防曬就可以,晚上氣溫驟降,一個不小心感冒就不好玩了。


    西裝殘留著他淡淡的古龍水味道,孫淼淼覺得身體一暖,停住腳步,下意識的想把外套拿下來還他,但是手遲疑了那麽一下。


    “還有這個。”她的包包。


    “欸,我怎麽把這個給忘了?”累了想回家是一回事,包包就純粹是忘性大了。


    “要是我不追上來,看你怎麽辦?走路回山上,你這種小腳、小步伐,明天也到不了。”這樣一路走下去,腳不起水泡也腫了。


    “我鑰匙在身上,可以叫計程車,回到家,拿了錢再下來付錢。”她已經不是十幾歲的小女生,知道怎麽做才不會去麻煩到別人。


    “真不可愛!”


    “我已經過了可愛的年紀很久了。”他們好像沒有熟到那種程度,可以一來一往的拌嘴。


    “算了,我是草包,你沒把我的話當話,很正常。”他不是說了要送她回家?她連這麽簡單的禮尚往來都不肯接受,為什麽?


    當女生開始麵對現實轉變成獨立的女人時,男人就沒有用武之地了嗎?


    其實她大可裝一下可愛,他送她回家,他能確定她能安全回家,她又省事,不是皆大歡喜嗎?


    然後,也許習慣了她也和其他的女孩子一樣,他就不會一直把視線放在她身上了。


    “你不是草包……”她看見他討好的眼睛裏有了氣餒,她不討厭他,卻常常被他看到心慌意亂、看到無所適從。


    “你不必安慰我,我也不是來討安慰的。”他負氣的說。


    孫淼淼看著他,明明就是個陽光王子,不適合這種挫敗的表情,“……安迪,沃荷主宰了美國的普普世界,是20世紀最有名的藝術家、印刷家、電影攝影師,是把視覺藝術運動努力商業化的先驅,是他讓瑪麗蓮夢露成為世界最美的代號;《康寶濃湯》也是他的代表作,他還說,能賺錢的藝術,是一種最令人激動、最迷人的藝術,你認同並喜歡他的理念。”


    “你知道,真的知道?!”他的自厭情緒一掃而空。


    “你表現得太明顯了,想不知道都難。”店名用的是沃荷的名字,辦公室裏還掛著瑪麗蓮夢露的仿畫,明眼人一看就能會心一笑。


    “被人知道的感覺真好。”不過,納蘭燎火眼裏燃起的跳月兌飛揚卻在瞬間黯淡下去,他踢踢腳下看不見的東西,像是要努力不在乎某些不知名的東西,可那東西卻纏上心頭,他的粗礪沉進了宛如深海的夜色裏,緘默了。


    他身邊的人隻會說他輕浮,女人一個換過一個,卻鮮少有人願意花時間去探索他的內心世界。


    而她,孫淼淼,這個奇妙的女人,卻輕易的看到了他的心。


    他也有想被人接受、明白的時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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