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禦以為他在聽天方夜譚,這太荒謬至極——樂樂是他妹妹?


    他準備要結婚的對象,他全心所愛的女孩……是他妹妹?


    杜禦想大笑,當它是個笑話……但他卻想起樂樂是養女,樂樂常把她八歲離家出走的事情掛在嘴邊……


    “禦……我也想不到你跟樂樂會是這種方式相遇……但是你要相信,你們之間會互相吸引,那純粹是雙胞胎之間的感情,畢竟你們曾經同在母親的肚子中,對彼此之間的感覺一定是比一般兄妹來得深,再過幾年你就會明白,你對樂樂隻是手足之情……”


    杜禦甩開她的手,海風呼呼吹來,卻吹不散薛芮芬留在耳畔的聲音,一字一句清晰的落入耳中,一字一句有如一把刀不斷刺過來,痛得他無法呼吸。


    他大口大口喘著氣……過度的震驚,奪走他的聲音,難以言喻的恐懼排山倒海而來——


    “禦,你怎麽了?你不要嚇我!”


    “……不要碰我,我想靜一靜。”久久,杜禦才擠岀聲音。


    因為,他還是無法相信。


    高中三年,她和杜禦同班,經常被誤會在搞暖昧。


    大學,她和杜禦誌向不同,選擇不同科係,沒想到還是上同一所學校。


    而樂樂,有她自己的選擇,在不同學校。


    上大學以後,樂樂說她愈來愈像高嶺一枝花,擔心她被孤立排擠,常常叮囑杜禦要多關照她。


    杜禦很聽女朋友的話,有事沒事就晃過來找她。樂樂不知道,這個眼裏隻有女朋友,魅力橫掃整個校園的王子,正是導致她高中、大學四年多來一個朋友都交不到的原因。


    她也無所謂,反正交朋友既麻煩又浪費時間,還不如利用閑暇多做些其他事。


    托杜禦的福,加上樂樂不在身邊,她一個東逛西晃,學東學西,不知不覺,也讓她拿了幾張專業證照。


    連杜禦都拿怪異的眼光看她,他說天底下找不到幾個人像她,這個年紀就把收集證照當有趣。


    杜禦說話算保守了,其實她也很清楚沒有樂樂在身邊鬧她,自己完全就是一個傲慢又不合群,和世界格格不入的人。


    如果她能夠像樂樂那樣明亮開賏,笑容充滿渲染力,無對誰都前敞開心胸,像逗人的開心果,總是能夠融入任何團體,活躍氣氛,輕易就能使人卸下心防,打心底注入暖陽……如果她有樂樂一半的溫暖,這會兒,是不是就能夠分擔他的傷痛了?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天還沒亮,滿室灰暗,狼藉,濕冷。


    空氣中有一股濕鹹的潮水味,摻雜著杜禦的味道,和她的味道。


    窗紗啪啪啪地飄飄打打,那聲音好刺耳……她略略一皺眉。


    肩頭露在棉被外頭,被一股冷風吹拂著,她忍不住瑟縮,卻又不敢動。


    杜禦趴在床上,卷去大半的被子,一隻手橫壓在她身上。


    陳招男無法闔眼,她甚至大氣也不敢喘一聲,不驚動杜禦,就這麽看著他的臉……


    太接近了。


    上高中後這四年多來和杜禦太靠近,她連永夜小屋都常來,那天聽說他請病假沒來上課,才過來看看……


    陳招男抖著冰冷的手,抹去他眼角的淚痕,不知道他現在是醒著、還是睡著了?杜禦雙手都是砸碎家具時弄出來的傷痕,臉頰也被玻璃碎片劃傷了。


    她很輕的擦拭他臉頰上的血……


    他忽然張開眼,黑眸瞅著她。


    陳招男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望著他……等待他閉上眼,或移開目光,這是他這幾天來常做的,但是他現在卻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血跡……幹了,很難擦掉。”她打開喉嚨,沙啞的聲音有點緊張。


    啪啪啪……


    整個房裏隻有冷風颼颼吹打窗紗的聲音,杜禦依然隻是張著眸……眼底空洞無神,看著她,又不是在看她。


    陳招男滾燙的耳朵慢慢又冷下來。


    不管他有沒有聽到,她還是跟他說:“你嬸嬸帶了些吃的過來,她很擔心你,她說你再這樣下去的話,她不能再瞞下去了……”


    接近清晨了,天色又比剛才亮了一些。


    杜禦伸手觸模她的臉,她的下巴,慢慢滑過她的脖子,滑向她的肩膀,緩緩抓著她冰涼受凍的肩頭,從床上爬起來……


    陳招男望著他,看著他的嘴唇覆上去……


    “杜禦……”


    他吻去她的聲音。


    啪啪啪……啪啪啪……


    海風吹得狂,從破碎的玻璃窗口傳來一聲又一聲刺耳的拍打聲,連窗幔都飛了起來——


    陳招男緊緊咬住下唇,攀著他冰涼的肩膀,承受他滿身滿心的沉重。


    杜禦望著她,隻看見一張模糊的臉,傷痕累累的心裏,全是那些……曾經在杏山別墅裏與樂樂相知相識,共享的歡樂,共有的笑聲所編織起的甜蜜記憶……如今卻成為折磨他的夢魘,成為等在黑夜裏吞噬他的鬼!


    他愛上的人是和他一同出生的妹妹,滿滿的希望成空,他給出去的愛該如何收回來?他該怎麽做才能忘掉這份痛苦,該怎麽樣才能抹去這份記憶……


    抹去——愛上妹妹的不堪!


    “杜禦……慢……你慢一點……”


    不,不能,他必須快一點,快一點忘記樂樂,快點忘掉所有的一切,不然他又要……又即將……掉入地獄,墜入黑暗的深淵!


    不快一點,他會輸,輸給他內心的魔鬼,他會被拖入地獄……


    分分秒秒,他都在想,他幹脆舉旗投隆,幹脆認輸,放棄他整個人生,沉睡在冰冷的黑暗裏,好過在絕望中掙紮!


    他想認輸,他想放棄,一死百了,都好過一輩子背負痛苦折磨——


    “好吧……你想怎樣就怎樣……”


    那就不要管他!


    “但是你要知道,你不是一個人……你嬸嬸擔心你,你還有家人、朋友愛著你,還有……還有……我。”


    這個無奈又虛軟的聲音,是誰?


    ……她是誰?


    不管是誰,隻要不是樂樂,誰都無所謂……隻要不是傷害到樂樂,是誰都無所謂。


    都無所謂……


    他捧起一張模糊的臉,狠狠的咬破她的嘴唇,她也該嚐一嚐他的疼痛……


    這一點點血絲,這一點點痛,算得了什麽?


    根本就取代不了他滿身滿心傷痕累累的痛楚!


    “杜禦……杜禦……”


    聽著呼喊他的聲音,他的心髒快爆裂開來,隻因他留著杜家的血,他就被風光光的抱回杜家,而和他一同出生的妺妺,和他同一個母親的妹妺,卻見不得光成為棄兒,當了別人家的養女!


    拋棄樂樂的人,拋棄自己的女兒——竟是他的母親!


    他再也不相信任何人,這個世界,所有的人,全都下地獄!


    除了樂樂……


    全部都跟他一起下地獄!


    杜禦抓著她,噴發他的怒氣,一次又一次,直到精疲力盡,才緩緩倒在她的身上。


    他的身體底下,是一副柔軟的身軀,體溫有些低,偶爾發著冷顫,卻不曾阻止過他,不曾掙紮,總是默默承受著他,一次又一次逆來順受著他……


    她不疼嗎?為什麽不叫?


    他好痛,又疼又痛,恨不得毀掉她,為什麽她不叫……她是誰?


    一個問號冒出來,像一顆水滴滴落湖麵,淺淺的在水麵蕩開來,波紋一散就不見了,整個心湖裏隻有一個人……


    這麽多年來,他眼裏隻有一個人,隻有樂樂……


    “這麽多年來,你眼裏隻有一個人,隻有樂樂…”


    誰……


    “你會這麽痛,痛到撕裂肺,那是當然……你想哭就哭,想喊就喊,相毀掉全世界都好,我陪你……”


    這個虛軟的聲音,好像在哪裏聽過,卻又很陌生不是這麽虛軟的語調,他聽過的聲音,應該要更犀利強悍……是誰的聲音?


    “……你有聽到我說話嗎……還是沒聽到吧……我也不知道我這樣做到底對不對……希望你心裏有好過點……”


    好過?他怎麽會好過?他想死,他根本就不想活了,為什麽要一次又一次的拉住他,為什麽還要緊抱他不放!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吧,這麽多年來,我一直喜歡你……”


    ……關我什麽事?


    “那年在杏山別墅第一次見到你,就被你吸引,從此再也移不開眼……從國中、高中,甚至到大學,唯一讓我心動的人隻有你……不過,樂樂更重要,所以……反正,你要相信自己,我陳招男愛上的人,絕對不會輕易倒下去……會過去的,會的。”


    會過去……真的會過去嗎?


    這個聲音,她說她是……陳招男?


    在他的心髒痛到快爆炸時,緊緊抱住他的人是……陳招男?


    在黑夜裏,在惡魔來襲時,把他拖離地獄的是……陳招男?


    把她自己給了他,而他的心無動於衷,狠狠摧毀的人是——


    “招……男?”


    天方露白,一抹微光透進來。


    杜禦的眼球晃動,聲音嘶啞,眼裏慢慢裝進了她。


    “你……想嚇死人嗎?”他終於看見她,終於叫回他的失魂落魄,陳招男嘴有抖著淺得看不見的苦澀和故作輕鬆。


    真的……是……陳招男?


    杜禦驚見她脖子、肩膀處的點點吻痕,嘴唇還留著血……


    他剛才咬破的……是她?


    杜禦撫模她的嘴角,她的臉……慢慢……手指緊握成拳,重重一拳捶打在床上。他仿佛就像是從一頭狂暴的野獸恢複成人,恢複人性,深埋在她肩膀的喘息聲沉重又後悔,滿滿的自責……


    “的確,你如果還是個人,就該知道自己做了禽獸不如的事。”


    杜禦全身僵硬,緩緩抬起眼,她有臉說——


    “嗯,是我先碰你,我主動抱你,才會變成這樣,所以也不能全怪你……”


    瞪視她的不滿才消停……


    “因為我同情你的處境,愛上不該愛的人,確實滿淒慘的……你再怎麽瞪,也不會改變事實……你餓不餓?我餓了,想去吃點東西,你挺重的,我沒法起身。”陳招男不要他的自責,更不要他的感激,她隻希望他走過這一關,重新站起來。


    杜禦又悶又怒,她簡直莫名其妙……他瞅著她脖子上的吻痕,心情複雜,卻不再那麽沉重,緩緩翻起身。


    陳招男這時才發現他的身體多少還有擋風作用的。


    當他抽身離開,她好不容易才暖起來的身子又暴露在空氣中,讓她冷不防一陣顫抖,默默抓過被子裹住自己。


    她轉頭看他,他坐在床上背對著她,整個人籠罩在陰鬱之中……


    她深吸了口氣,努力移動發軟的雙腿,下了床,拾起衣服穿上,手又冰又凍,幾次扣不攏扣子。


    “……冰箱有些菜,我去弄熱,你準備好就下來吃。”陳招男忍住牙齒打顫,渾身發抖,試了幾次,才找到她清冷的聲音。


    杜禦終於清醒了,這幾日來首次麵對神智清醒的他,她才發覺這是多麽難堪、窘迫的一刻。


    她碰他,是因為他臉上爬滿了淚,她隻是幫他擦掉眼淚……


    她抱他,是因為要阻止他把整個屋子都砸了……


    她隻要……他沒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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