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腦杓一陣陣抽痛,幹涸的血漬染紅楚槿的脖子。


    她清醒過來,緩緩張開眼睛,想挪動身子,卻發現手腳被麻繩捆綁,輕輕一動就全身疼痛,像被車輪子輾過似的。


    她費了很大的功夫才讓自己坐起來,轉頭環顧四周,這是間很久沒人住餅的房間,四處結滿蛛網,空氣裏充斥著一股黴味,窗戶很小,窗紙破爛不堪。


    她想起來了,這是百花村民林大山的老家,也隻有林大山那種小氣人,才會在蓋房子的時候隻留下那麽小的窗戶,深怕少填上幾塊磚頭,被泥水匠賺了去。


    林大山的兒子在城裏做生意,做得不錯,前年把住在百花村的他給接過去同住,臨行前他把田地賣給楚槿,獨獨留下這幢房子,說是將來老了還有個地方可以住。


    這裏確實是個藏人的好地方,林大山人緣不好,不愛與村人往來,把房子蓋在百花村最偏遠處。


    隻是……許文傑為什麽把她綁到這裏?他想做什麽?


    吱呀一聲,門打開來,許香菱和許文傑連袂進屋。


    看見她的淒慘模樣,許香菱雙眼發亮,臉上漾出一朵笑花。


    許文傑見她醒來了,湊上前來,討好地道:“醒啦?餓不餓,渴不渴,我給你弄點吃的好不?”


    楚槿不語,冷眼看他。


    “你別生氣,我下手是重了點,但隻要你答應嫁給我,我馬上找大夫給你醫治,行不?”許文傑笑著把她的身子扶正。


    真是漂亮啊,光一個眼波流轉,就把他的心勾得發癢。他色迷迷地想。


    “你們想做什麽?”楚槿寒聲問。


    許文傑還傑回答,許香菱已經走到她麵前,抬腳用腳背勾起她的下巴,說:“你也有今天,不是很張揚、很厲害嗎?全村上下都被你收買了,很得意是不?”


    楚槿壓下驚懼,力圖口氣平穩。“說吧,你到底想怎樣?我不知道哪裏得罪你,值得你處處針對。”


    她對許家的認識還算清楚,是標準的欺善怕惡,但凡她表現岀一點點的膽怯,就會被他們踩著頭往上爬,要想對付他們隻能強硬不能懦弱。


    “不知道哪裏得罪我?你這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你指的是衛珩和孫曉進?難道你真以為,沒有我,他們就會看上你?”楚槿對她的自以為是嗤之以鼻。


    沒錯,許香菱就是這樣認為的,憑什麽他們眼裏隻有楚槿而沒有她?明明楚槿沒有一樣比她好,憑什麽孫曉進、衛珩都繞著楚槿轉,而自己隻能嫁給老到可以當爹的糟老頭?!


    一個嘴巴子狠狠抽過去,啪地一聲,楚槿左臉瞬間腫起。


    許香菱惡狠狠地問:“不要扯到別的地方去,我問你,你到底是用什麽方法種花,為什麽可以養出那麽多新品種的菊花?你的蘭花是不是從詛咒之山裏采的?為什麽每個人進山都會出事,隻有你可以平安走出來?”


    當初楚槿發話,誰家都可以學習如何種岀新品種菊花,唯獨許家不能,倘若有人將法子教給許家,往後她若再琢磨岀新法子便不教給村人。


    這話讓全村上下史無前例地擰成一股繩,即使許文傑身為裏正也逼不了大家鬆口,眼看著家家戶戶就要發達,唯獨許家被排除在外,他們兄妹心頭那個恨怎麽能消?


    “我能耐,我有本事!”楚槿說著氣死人的話。


    “進山的人都會出事,不是摔斷腿就是折斷膀子,人人都知曉那座山林被詛咒,你卻可以平安進出,莫非你真是妖魔跗身?”許香菱抓住她的頭發往後扯。


    頭皮一陣麻痛,臉被拉得往後抬高,楚槿不屑地斜眼看她,難道她又想舊招新用,把她活活燒死?


    鄉下人性情樸實,敬天畏地,說不定真會信了她,隻不過她不怕,爹、娘、爺爺都在呢,會有人來救她的。


    楚槿冷笑道:“怎麽不說是我為人善良,受老天爺眷顧。”


    “夠了,扯這麽多做什麽?”許文傑不耐煩地推開妹妹,扶著楚槿的肩膀說:“我給你兩條路,第一條,嫁給我,把你那些花田當成陪嫁,一起送到許家。第二條,我去跟村民說,親眼看見你在深夜化身成狐狸進山,清晨時分叼著幾株蘭花出來。你說,到時候大家會不會嚇得想把你燒死?”


    “行,把我架起來燒吧,既然我是妖孽,普通柴火肯定奈何不了我,要不要請來道士,讓他們燃起三味真火?”楚槿冷笑。


    她現在要做的就是拖延時間,隻要能夠讓爹娘找到自己,到時候誰燒死誰難說得很,他們可是止小兒夜啼的虎賁衛。


    許文傑噎住,他怎麽都沒想到楚槿竟然不怕死,他恨得呸一聲,把口水吐在地上。


    軟的不成,他抬掌往楚槿臉上轟過去,這一巴掌使足力氣,打得楚槿頭暈目昡,耳朵嗡嗡作響,一道鮮血從嘴角緩緩淌下。


    許文傑怒道:“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讓你點頭嫁給我,三媒六聘是抬舉你,要不然我立刻在這裏把你給辦了,到時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楚槿被打得歪倒地,但她仍不肯輸了氣勢。“你怎麽會以為我在乎名聲?若我在意,就不會拋頭露麵、到處做營生,如果我在意,就會關在家裏學琴棋書畫、做女紅,我是有爹娘的人,不掙錢日子也過得下去。


    “名聲之於我並沒有那麽重要,隻不過,你要是真敢這麽做,信不信我要踏出這裏一步,你就會被挫骨揚灰、碎屍萬段?至於許香菱,我敢保證,你將會恨不得自己從來沒有活過。”


    楚槿硬是抬頭,瞪著兩人,滿眼狠戾之色。


    她陰毒的表情震住許家兄妹,許香菱一肘子推向哥哥,埋怨道:“我早說過,若是沒本事她能把孫曉進迷得不知東南西北?誰曉得她裙子底下睡過多少男人,叫你一刀子把她給了結,你不肯,現在搞成這樣,真讓她平安走出去,我們還有活路嗎?”


    “我這不是想替咱們家多掙點良田嗎?”許文傑懊惱。


    “想要田還不簡單?!先把她弄死,再把衛家人弄走,你是裏正,沒人耕種的田自然由你發落,就算不成,你還有個鎮長妹夫呢,你沒第一時間這樣做,根本就是因為色欲薰心,想要人財兩得。現在明白了吧,她哪裏是好相與的,千萬別偷雞不著蝕把米,接個燙手山芋在手裏,要是連命都玩沒了……要田?作夢去吧!”許香菱憤慨不已,若不是哥哥猶豫不決,她早就把人給處理掉了。


    “那現在怎麽辦?”許文傑搓著兩手,眼睛不舍地盯著楚槿,但妹妹說得沒錯,命更重要。


    “能怎麽辦,燒了唄!”


    “現在?”


    “不然呢,省得夜長夢多。”


    “現在是大白天,要是火燒起來,很快就會被發現,她要是被救出去,殺人可是要砍頭的。”許文傑這會兒終於想起楚槿那個身材魁梧的爹,越想心越慌。


    “你傻啦,隻要照我的吩咐……”


    與此同時,聽看風傳來的消息,衛珩的臉色難看到極致,他越走越快,方向明確地朝某個方向前進。


    衛忠、衛愛不明所以,隻能運起輕功,快步跟上。


    很快,他們竄身到一幢舊宅子裏,站定。


    屋內,許文傑正拚命往楚槿身上倒油,深怕沒澆透,讓她留下半條命來指認他們,硬是舍了十斤菜油。


    妹妹說得有道理,到時候火燒起來,等火勢大到被發現引來村人時,楚槿早就被燒成灰燼,而他們也早已跑得不見人影,到時候別說不知道誰是凶手了,恐怕連死者是誰都查不出來。


    “動作快一點。”許香菱連聲催促。


    看著楚槿蜷縮著身子,滿身狼狽,想到這個賤蹄子很快就要在人間消失,她心頭就有說不出的暢快。


    她所有的黴運都是衛楚槿帶來的,倘若衛楚槿沒搬進百花村,她還是村裏最美、最受吹捧的女子,一大堆人搶著娶自己進門,都是她害得自己落到這般境地,衛楚槿根本就是她天生的克星!


    許文傑加快動作,嘴裏叨念著,“好啦,不要催,馬上……”


    話未說完,砰地一聲,門被人從外頭用力踹開。


    許香菱猛然轉身,看見臉色鐵青的衛珩,還來不及反應,胸口就迎來一掌,她整個人被打飛,背脊重重地撞上牆壁,從牆上摔時,那半麵牆轟然傾倒,不少磚塊砸在她身上,鮮血疾噴而出。


    “香菱!”


    許文傑丟下油桶,搶上前,下一瞬他的身子也飛起來了,直接往門外去,頭才剛飛出大門,橫空岀現一條粗腿往他腦袋踹去,讓他移了方向直朝木籬撞。


    在昏迷的前一刻,他看清楚了,那條粗腿是楚槿那個身材魁捂的爹……


    此時屋裏的楚槿眯眼看著前方,衛珩來救她了……她又欠他一份情了呢,他老是這樣,她哪有辦法斷得幹淨透徹?


    這可不行,她不想要心裏裝著他,不想要腦袋裏填著他,不想要已經分開,心卻還要日日夜夜為他疼痛……


    她想拒絕他的靠近,可是身子像灌了鉛似的,沉重得無法控製,那沉重感從四肢往上蔓延,軀體重了,腦袋變重了,眼皮重了……頭一歪,她重重地墜入黑暗穀底。


    衛珩衝上前,將全身被澆菜油的楚槿打橫抱起。


    他從沒這樣憤怒過,快步往外飛奔的同時撂下狠話,“別弄死他們,我要他們進十八層地獄!”


    這話實在很矛盾,不死怎麽進十八層地獄?


    不過衛忠、衛愛聽得懂主子的話,齊聲應和,“是,爺!”


    衛忠黑著臉,看著昏死在地上哀號的許文傑,想也不想抬起左腳,用隻所有力氣招呼上他的子孫根,這一踩,許文傑當場被痛醒,臉色慘白,痛得發不出聲音。


    他倆商議過後,決定一人分一個,看看誰家的煉獄更難熬。


    衛愛挑選許文傑,他先折下許文傑一隻手臂,再加上剛剛斷掉的重點部位,這樣有點慘,但還不是地獄等級,因此衛愛蹲,左右臉各幫他刻朵花。


    衛愛意猶未盡,拿起一個瓷瓶,往他嘴裏倒入兩顆珍貴藥丸,從此以後,許文傑不必怕記不牢日子,因為為每逢初一、十五,他全身的骨頭就會像被千隻蟲子啃噬般,痛上整整十二個時辰。


    偏偏這痛又痛不死人,每痛過一回他便會重獲新生,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強健,如無意外,他將會在痛上九百九十九次之後,骨頭瞬間化成灰。


    沒有骨架支撐的會是什麽模樣?衛愛光是想像就覺得很精彩。


    許香菱的地獄使者是衛忠,衛珩那一掌已讓她摔裂脊骨,待傷勢痊愈之後,她大概得駝著背行走。


    但隻是這樣未免太便宜她了,衛忠又補上一腿加一拳,那一腿踩斷她的腿,一拳則是打爆她的顱骨和鼻梁,最在意貌的她從此臉歪目斜、鼻子內凹,帶著一張醜臉過日子——既然她因為得不到男人而為難楚槿,那麽他就讓她更得不到。


    他掏出一瓶藥讓許香菱喝下,她從此會有強烈的生理需要,無時無刻想要男人的安慰,但她的新長相大概沒有哪個男人能吞得下,因此她未來的對象……光是想像,就讓衛忠解氣。


    什麽?殘忍?別忘了,他們虎賁衛可是止小兒夜啼的最佳良藥。


    回到衛家,章玉芬看到楚槿的模樣嚇了一跳,連忙請來大夫,大夫診治後表示不礙事,楚槿隻是肝氣鬱結,喝幾帖藥便行。


    可若是不礙事,為什麽她會沉睡不醒?從清晨到黃昏,她一直沒有醒來的跡象,所有人急得跳腳,可衛珩在一旁,他們又不敢硬將她搖醒,隻能幹著急。


    深夜,衛珩坐在床邊,握住楚槿的手,輕歎。他看著她眼下的黑青,怎麽會……才一天而已,她便消瘦如斯。


    “……我帶著東家去很多地方,本以為找過幾處找不到爺,東家便會死心了,沒想到……是我不對,我應該堅持把她送進家門的……”淩掌櫃钜細靡遺地說出昨發生的事。


    “下去吧!”衛珩揮揮手。


    “是。”臨走前,淩掌櫃看楚槿一眼,滿心愧疚。


    衛珩用被子將她裏緊,抱進懷中,他輕輕撫模楚槿的臉龐,你還要睡多久?是因為太傷心、不願意清醒嗎?


    “對不起。”他在她耳畔說,親了親她的額頭,指尖輕輕描繪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但他還是不會改變想法,她的安全是他最重要的考量。


    三年多了,他看著她成長,看著她獨當一麵、撐起一個家,他從沒想過她小小的肩膀竟可以承擔這樣多,對此他佩服、他心折,也很高興,在她最旁徨無助的時候,陪在她身旁的是自己。


    原本他真的相信可以一直陪伴下去,所以放任她置屋買地,放任她編織美麗的願景,他承諾為楚家報仇,扶持楚棠、楚楓重振楚家門楣,自信滿滿的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做到,但現在……他失去篤定。


    “我不在的時候,要好好的,不要生病、不要傷心,讓我能夠心無旁騖做該做的事情,好嗎?”


    楚槿沒回應。


    “倘若最後,還是他贏得這局,楚家的仇就別追究了,讓天道去罰他,讓因果去報應他,好嗎?”


    她沒答話。


    “很抱歉對你失信了,你可以不原諒我,但不可以欺負自己,懂嗎?”


    她依舊沉默。


    “我知道你累,就趁這次好好休息一場吧,醒來之後安心過日子,不要胡思亂想,成不成親都不要緊,但一定要讓自己快活,若是想成親,就找個比我更好、更疼愛你的男人,知道嗎?因為,你值得最好的……”


    他對著熟睡的楚槿不停地說著,從月出講到月落,講到星子西沉,帶出東方那一抹魚肚白。


    他得走了,楊公公失蹤,直到現在還沒找到,後宮失去一枚大棋子,還有大把大把的事等著他做,容不得他停留太久。


    臉頰貼上她的輕輕磨蹭,動作帶著濃濃不舍,他很清楚,這可能是他們最後的聚首。把她放回床上,攏好棉被,衛珩走出楚槿房間,章玉芬和衛忠還守在門外。


    “把你們和小槿的玉牌交給我。”


    虎賁衛的玉牌?猛然抬頭,爺這是要把他們逐出虎賁衛?


    衛忠搖頭,雙膝跪地,“衛忠願意跟隨爺出生入死!”


    “幫我好好守護小槿,這是你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任務。”衛珩凝聲道。


    衛忠與衛珩對視,他堅持和師弟們並肩作戰,堅持追隨爺水裏來、火裏去,他堅持……他的堅持在衛珩的目光中節節敗退。


    衛珩道:“不願意的話,我派衛愛過來,你走吧,我不需要你了。”


    衛忠怒眼暴張,爺這是在逼他。“爺,屬下沒有做錯事。”


    “違抗命令還不算做錯?”衛珩冷冽的聲音像冰刀子似的。


    對峙片刻,衛忠終是垂頭,啞聲道:“屬下遵命。”


    “記住,我要小槿好好的。”


    “是。”


    “如果我再也回不來,便說服小棠、小楓棄文從商,說服他們姊弟三人不要追究楚家滅門一事。”


    衛忠霍地抬頭。再也回不來是什麽意思?爺行事一向自信,有十分把握才做五分事情,為什麽這回會說出如此灰心之語?


    “回答我,有沒有本事,保他們姊弟一世順遂平安?”衛珩加重口氣。


    爺這是在向他托孤啊!難道情況比他所知道的更險峻?


    青筋冒上額頭,衛忠握緊拳頭,咬牙道:“衛忠發誓,必不違爺之托。”


    這樣就好。衛珩拍拍他的肩,轉身離開。


    章玉芬怔怔地看著主子踟躕的腳步,再回頭望向衛忠,仿佛領悟了什麽,她倉皇問道:“爺這是……”


    衛忠點點頭。


    眼底泛淚,她不懂為什麽會情況丕變,章玉芬心慌意亂,緊緊揪住衛忠的衣袖,臉上浮起驚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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