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與丈夫一塊坐上主位,掃了一眼兒子、媳婦們,臉色不豫的問道:“怎麽不見長貞他們夫婦倆?”


    “約莫是昨晚太累,晏起了。”舒長鈺諷笑的回了句。


    舒長鈞則冷笑著說道:“娘,您又不是不知道二弟向來沒把請安當一回事,咱們早就過來,也不知他有沒有想過要來向爹娘請安呢。”


    李氏不滿的斥責道:“他不來,他媳婦總要來吧,新婦剛進門就敢不來拜見公婆,這像話嗎!”


    她話剛罵完,舒長貞便攜著明芸秀走進廳裏,他慵懶的嗓音透著一股漫不經心,“大哥和母親這可是誤解我了,我怎麽會不來給爹娘請安呢,我這不是來了嗎?”


    自打舒長貞七、八年前性子大變之後,李氏已拿他奈何不得,一口惡氣便全都撒向明芸秀,怒聲朝她喝罵,“都什麽時候了,現在才來,新進門第一天就如此不敬公婆,你們明家就是如此教女兒的嗎?”


    明芸秀臉上有些無辜,她其實一早就起來了,準備前去拜見公婆,哪裏知道舒長貞拉著她磨磨蹭蹭,就是不讓她太早過來。


    餅來前,他還交代她,“你待會兒見了他們,用不著真把他們當公婆孝敬,他們不配,待會兒若是有人給你臉色看,你也用不著顧慮太多,還以顏色就對了。在這舒家,你要記住幾個字——人善被人欺,你不想被人欺,就得心狠起來。”


    他敢這麽說,但她個初來乍到的新媳婦,可不敢造次,想恭恭敬敬的給公婆敬一杯媳婦茶,怎麽知道婆婆在她夫君那裏受了氣,就把這氣撒在她頭上,給她下馬威了。


    見李氏一開口就提她明家的家教,她不疾不徐的回道:“媳婦才剛進門,什麽話都還沒說,不知婆婆口中的不敬之語從何而來?這話媳婦實在當不起,我明家一向教導女兒須明辨是非,不許黑白不分,無故汙蔑他人,我也從小就謹遵我父親和姨娘的教導,不敢違拗。”


    李氏沒想到這個新進門的媳婦不僅敢頂嘴,話裏還暗指她不分黑白、不辨是非,怒氣更盛,存心要教訓明芸秀:怒道:“我說你兩句你還敢頂嘴,如此忤逆不孝,來人,給我掌嘴!”


    她身邊一個婆子登時要上前執行主子的命令,替她掌摑明芸秀。


    但她還沒靠近明芸秀,就被舒長貞抬腳給一腳踹飛了出去,躺在地上慘叫,半天都爬不起來。


    明芸秀見狀嚇了一大跳。


    李氏氣得緊掐著手裏的絹帕,滿臉狠毒的瞪著舒長貞,正要說什麽時,舒晟先她一步震怒的喝道:“你這不孝子,竟敢當著我的麵,出手毆打你母親身邊的下人,你眼裏可還有我這個爹和你母親?”


    “爹息怒,孩兒這是在替母親教訓不守規矩、心毒嘴碎的老奴才。”舒長貞不冷不熱的回了句,而後看向那婆子,臉色倏地一變,張嘴便狠戾的咒罵道:“芸秀才剛進門,什麽事都沒做過,母親竟然就對她生這麽大的氣,八成是母親身邊那些惡毒碎嘴的下人在母親麵前搬弄了什麽是非,才讓母親對芸秀有所誤解,如此惡奴,豈能讓她留在母親身邊,萬一母親再被這些刁奴給騙了,那可如何是好?還請爹讓人把這些惡奴給打殺了,省得他們再從中挑撥。”


    李氏氣急敗壞地厲聲指責他,“你胡說什麽,我身邊哪裏有什麽惡奴刁奴,咱們舒家最不象話就是你,毆打兄弟忤逆父母,哪一樣沒讓你給做全了?”


    對她這番指責,舒長貞語氣一轉,輕巧的問道:“嘖,母親扣了我這麽一頂不孝的帽子,我實在是擔不起。要說不孝,咱們舒家最不孝的非長鈺莫屬,他先前連爹的小妾都敢染指呢,如此逆倫之事他都敢做,可謂不孝至極。


    “至於打兄弟,這還是大哥率先做的榜樣呢,那年我在歸雁湖裏可是跟大哥學到了不少,啊,還有,讓人打小在我的吃食裏下毒藥,想慢慢毒死我的人,也不知是哪個,不過不打緊,我打算找人對這惡毒之人下詛咒,咒他日後腸穿肚爛不得好死。”他的目光透著一抹陰鷙,如霜刀般冷冷射向李氏。


    李氏看得心中一顫,那眼神陰戾得就像要一刀刀活別了她似的。


    舒長鈞與舒長鈺開想說什麽,就見舒晟臉色鐵青,朝舒長貞暴怒的咆嗜道:“你這逆子一派胡言,當年你溺水之事,你大哥早已解釋過,是那船的欄杆斷裂,你才會摔下湖裏,與他無關,還有那對你下毒之人也是給杖斃,長鈺那件事更是個誤會,你這般顛倒黑白,汙辱自己的兄弟究竟是存了什麽心?”


    縱使次子所說那些都是實情,他也容不得次子當眾將這些醜事給揭露出來。


    舒長貞笑得一臉涼薄,說道:“爹不愧是個慈父,即使小妾被兒子給玷辱了,還是一心護著他,真教人感動。我見長鈺似乎覬覦陳姨娘的美色已久,爹如此疼愛長鈺,不如幹脆就成全他了。”這陳姨娘是舒晟眼下最寵愛的一名侍妾,舒長鈺雖有此色心,但還不敢真指染她。


    他話剛說完,舒晟就勃然大怒的將桌上的一個茶盞朝他砸了過去,“你給我閉嘴,你再胡言亂語汙蔑自己的兄弟,就給我滾出去!”


    舒長貞攜著妻子利落的避開砸來的茶盞,冷笑著說道:“爹若聽不得真話,我走就是,爹可別氣壞自己的身子。”說完,頭也不回的擁著明芸秀離開。


    他一走,廳堂裏所有人都噤聲不語,就連舒長鈞與李氏也都沒敢吭聲,因為舒晟一張臉猙獰得可怕,眼神陰晦的瞪著舒長鈺。


    舒長鈺嚇得連忙辯解,“剛才那都是舒長貞瞎說的,孩兒絕沒有覬覦陳姨娘,他那麽說是存心想挑撥我們父子的感情,您、您可千萬別上他的當!”


    他先前敢染指父親那名小妾,一來是因為喝得半醉,二來是因為那小妾已失寵了。而陳姨娘正得父親寵愛,他雖垂涎她的美色,但一時還沒膽子敢碰她。


    舒晟轉而把怒氣撒在李氏身上,“看你養出了什麽混賬兒子來,再有下次,老子就閹了他!”上次的事他沒追究,但兒子的色心若再敢犯到他的人身上,他絕不會再輕饒。


    外頭,舒長貞攜著被嚇呆的妻子,已走遠了。


    須臾才從適才那番震憾中回過神來的明芸秀,朝他問了句,“我們就這樣走了,不敬茶了?”


    舒長貞一派好言好語的為妻子解釋,“爹、娘現下也沒心情喝你孝敬的茶,若你硬要敬茶,萬一把他們氣出個好歹來,你可要落個不孝的罪名,還是改日再來敬茶吧。”


    明芸秀一臉難言的看著身邊的夫君,不知該說些什麽才好。


    本來婆婆打算給她馬威,但被他給反將了一軍,弄得後來也不知是誰誰下馬威了,想到婆婆那怨毒中帶著一絲懼意的眼神,還有公公那滿臉憎恨惱怒的臉色,她心忖看來這舒家的關係比外傳還要糟糕。


    走向他們住的院子,她想起一件事,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問:“當年是誰對你下毒的?”


    “那毒多半是我繼母命人暗中所下,她約莫是想讓我漸漸虛弱至死,看起來就像病死。那年我爹請封我大哥為世子之事剛巧被皇上駁回,我大哥約莫是等我不及我被毒死,所以才設計想溺死我。”這事讓他懷疑起母親當年也許是中了相同的毒而死。


    她都嫁給他了,他是刻意讓她知道這些陰私事,如此來她能更加了解舒家都是些什麽人,心裏才好有所防備。


    聽見他所說,明芸秀簡直不敢相信,他爹究竟是怎麽回事,怎麽能如此狠心地冷眼坐視自己的兒子遭受這些殘忍的事,卻什麽都不管不問,隻一味偏坦另外兩個兒子。


    她不由得握住他的手,想將不舍傳達給他。


    他垂眸,嘴角的笑少了分涼薄,多了分暖意,反握住她的手,與她一塊走回小院子裏。


    而後舒長貞叫來六個侍女,朝她囑咐,“她們身手都不錯,往後你若要離開這院子,便讓她們跟著,以免發生什麽事。還有,除了我這院子,舒家其他的地方,若能不去,最好還是別去。”


    這院子有十幾個他從舅舅那裏帶來的高手守著,縱使是舒晟親自過來,沒他的同意也進不來,這裏可以說是舒家最安全的地方。


    聽他這麽說,明芸秀蹙眉道:“可日後我總要去向婆婆請安吧。”今天茶沒敬成,還鬧成這般,隻怕婆婆連她也一塊恨上了,見了她怕不會輕易饒了她。


    她實在不明白,他今日為何要刻意把場麵鬧得那般難堪?她看得出來他分明是存心把事情給鬧大,這麽做有何用意?


    舒長貞指著六個侍女,交代道:“你能不去請安就別去,萬不得已要去時,就帶上她們一塊去,她們都是我從舅舅那裏帶來的人,不歸舒家所管,有什麽事盡避吩咐她們去做。你記住我的話,在舒家,你無須對任何人手下留情,你若心軟,就等著被人給活吞了。”


    聽他把舒家說得如此可怕,明芸秀歎了口氣,“哎,你說會不會很快傳出我忤逆公婆,不孝不敬,氣壞他們的傳言啊?”雖然她不太在意名聲,但才剛嫁進來,她什麽都沒做就背負上這樣的惡名,也未免太冤了。


    若是讓她爹聽見,她都不敢想像爹會氣成什麽樣子。


    “你若擔心這件事,我倒是有一個辦法。”傳言都是人傳出去的,至於要怎麽傳,還不是全憑一張嘴嗎?


    “什麽辦法?”


    “你晚點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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