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後。


    連考了三天的春闈終於在第四天放人了,厚厚的大門從兩旁拉開,一聲鑼響,陸陸續續有人魚貫而出。


    有的腳步虛浮,有的麵色發青,還有人一出考場立即倒地不起,有人口吐白沫、兩眼翻白……形形色色的狼狽,沒一個還像是人,簡直是打了一場仗似的。


    踮著腳尖在門口往內眺望的陸青瑄心急如焚,她臉上蒙著麵紗隻露出一雙靈動的眸子,姣好的身段也是一道風景,引人頻頻顧盼,心想是誰家的美娘子。


    若是平常,肯定有不少自詡才高八鬥的風流才子前來一探佳人,吟詩作對打動美人心,可是關了三天大家都身心俱疲了,也提不起勁,隻想好好大睡一番再大吃一回,先解去一身的困乏,實在太累了,累得睜不開雙眼。


    “來了來了,是表少爺……”


    六感靈敏的陸青瑄早就看見渾身清爽的蔣三閑,但她不敢確定那真的是他,連著三天考試,所有人都一副快死的死魚樣,唯有他清清爽爽,麵帶笑容,無”絲憔悴,直到丫頭若兒一喊,她才提裙往前小跑。


    另一名丫頭叫茶花,新來的,頂替了原來心有二主的錦兒,走得慢的茶花看來沉穩,不疾不徐。


    “慢點,不急。”看她額頭都出汗了,快步疾行的蔣三閑笑著迎向他家小泵娘。


    “慢不了,我急!你考得好不好,有沒有吃飽,裏麵的監考官是不是為難你了,你擔心我會擔心才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哪兒有不舒服一定告訴我……”她順勢抬起他手腕診脈。


    看了大半年的醫書,又有季秀婉在一旁指導,講解她所不懂的地方,雖然火候還有點欠缺,不過陸青瑄已經能為人把脈,但要開藥還得等一等,最多治治風寒,頭疼腦熱,要治真正的病症還要再努力。


    “沒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瑄兒太緊張了。


    “哪裏好了,你看多少人被抬出去,還能動的則像行屍走肉,有沒有喘氣都不曉得……”她話到一半忽地被大手覆嘴,有些不解。


    “你得罪人了。”他為之失笑,卻也喜歡她喋喋不休的關心,宛若他們真是小夫妻,小別勝新婚,說著家長裏短的小妻子一心盼著他高中,又憂心他會熬壞身子。


    “得罪人?”什麽意思。


    蔣三閑笑著指指她身後,讓她自個兒瞧。


    一回頭,她嚇了一大跳,連忙往未婚夫懷裏鑽。“他、他們是怎麽回事,一個個雙目赤紅,像要吃我。”


    “行戶走肉。”他冷冷瞪向一臉怒色的學子們,一身氣勢將其逼退。


    學子們紛紛心生畏懼而散去,文人氣節是個笑話,沒有比性命更重要的,千辛萬苦赴京考試是為了求取寶名,而非客死異鄉。


    識時務者為俊傑。


    “啊!”她麵上一羞,臊紅。


    “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隻是心直口快。”悶笑的蔣三閑不好太打擊她,挑著好聽話哄人。


    陸青瑄沮喪的拉著他袖子。“我是不是很笨,老是說錯話,他們說我是草包美人一點也沒說錯。”


    他們指的是嫡姊、庶妹,以及看人下菜碟的下人們。


    “在我心中你是最好的,無人能及,何況草包有什麽不好,表示你沒心機,不會使壞,別人嫉妒你,而且是美人喔!你還有什麽好挑剔,總比長得醜好吧。”雖說美醜不重要,心美就好,但有幾人不重視容貌。


    她被安慰到了,展顏一笑。“嗯!我是美人,公認的,大姊、三妹比不上我,讓她們哭去。”


    “乖,我請你上酒樓吃一頓,把剛才的驚嚇通通拋在腦後。”他們還沒一起用過膳,他想寵她。


    “你有銀子嗎?我最近攢了不少……”陸青瑄眯眸一笑,表示她是小盎婆,自從她硬起來不再讓陸青黛、陸青謹拿走她屋中之物,她忽然發現她變有錢了,銀子滿匣。


    蔣三閑寵溺的以長指點住她的唇,拍拍自己的腰袋。“腰纏萬貫,你盡避大吃大喝。”


    “真的可以嗎?”她一直不知他的生財之道,擔心他打腫臉充胖子,一次花光身上所有財物。


    他低頭在她耳邊低喃幾句,她頓時驚訝的睜大眼,難以置信,久久說不出話來。


    丙然是當大官的,奸狡無比,這種殺頭的事也敢做。


    金礦、銀礦、玉石礦。


    重生前的蔣三閑活到快六十歲,在首輔之位三十年,經三朝皇帝,皇天後土之下的江山有哪裏是他所不熟知,說不定連皇上都得請益於他,說句放肆的話,這天下是他護下來的,即使在他死的那一刻仍是國泰民安,歌舞升平。


    所以拿點利子錢也不算什麽,九牛一毛,傷不到國本,今日他不開采,往後數年也會被發現,倫為大皇子和三皇子兩虎相爭的資本,百姓更加水深火熱。


    “吃不吃?”人生得意須盡歡。


    “吃,我要吃……”她把腦子裏想吃的東西一股腦地念出來,吃“大戶”的痛快不必手軟。


    “等一下。”


    蔣三閑正要帶他家小泵娘上京城最大的酒樓一品香大吃一通,兩人剛往前走了兩步,身後傳來老人略微沙啞的聲音。


    回頭一看,陸青瑄的神情充滿迷惑,她不認識此人,可她身邊的蔣三閑卻露出諷色,眸色森寒。


    “老先生,我們可沒撿到你的錢袋。”


    看著說話的蒙麵女子,蔣右相麵上微露不喜,但精鑠的眼睛卻瞄向另一人。“你可是姓蔣?”


    “姓蔣。”他爹的姓氏挺好的,沒想過改姓。“你父親叫蔣鎮安,母親謝離月?”老者又問。


    “是。”


    老者撚胡微笑。“我是你祖父。”


    “沒印象。”蔣三閑表示沒見過。


    他微惱,又添了一句。“當朝右丞相。”


    總該認親了,不是誰都得攀得起這門高親。


    “然後呢?”他麵無表情。


    蔣右相眉頭輕擰。“當然是跟祖父回府,我剛在監考時瞧你容貌與我相似,當時不好相認,如今出了闈場也沒那層顧忌,你父親為我長子,你是長房嫡孫,理應隨我歸家。”


    蔣三閑未應承,卻微微勾唇。“你看了我的卷子?”


    “是看了。”一個好苗子。


    “寫得如何?”


    “不錯。”連他都挑不出毛病,千古難得的好策論。


    “我爹死時你在哪裏?”祖父?還不如出麵安排葬禮的縣丞。


    “……”他身子一僵。


    “我爹被除籍了。”蔣字相同卻是兩家人。


    “胡扯,我幾時將你爹除籍了,他還在祖譜上!”他老父親用官位保下的長孫,他再有不快也不敢私下妄為。


    蔣老太爺在聽聞長孫不在了的消息,當下吐了一口血,不到三日便浪然而逝,臨終前的遺言是要兒子將其遺孀接回,接了父親相位的蔣右相將此事交由次子蔣鎮守去辦,但他並未將人帶回來,隻言謝離月要為其夫守墳,不肯離開。


    但事實上是如此嗎?


    “老先生,你最好回去問問府上的人,我娘曾寫信要求將我父親的遺體送入祖墳,可收到的回信隻有短短兩行字,此子已被除籍,再非蔣家人。”因為這兩句話,他娘日子過得再委屈也不肯向蔣家人求助。


    “什麽,有這種事?”蔣右相臉色大變,露驚不已。


    “內宅不寧,禍延子孫,人生在世不隻當官一事,先學會做人吧。”蔣三閑一說完便轉身離去,看也不看神色忽陰忽晴,滿臉惱色的老者,蔣家的事與他無關。


    黃口小兒戎是無禮,竟敢教年過半百的他如何做人?


    吹胡子瞪眼的蔣右相十分不滿,想用祖父的身分將人喊回來臭罵一頓,但是一想到“已被除籍”四個字,他整個人像是被淋了一壺熱茶,渾身熱得冒煙。


    是誰敢傳出這樣的假話,他的兒子再乖張不羈也是蔣家子孫,沒他同意誰敢胡言亂語!


    “三閑表哥,你難不難過?”他祖父看起來不是很看重這個孫子,而是看重他科舉的成績。


    “以後改口叫三閑哥哥。”他不想和謝府扯上關係。


    “為什麽?”不解。


    “因為我喜歡。”顯得親近。


    “三閑哥哥。”陸青瑄從善如流。


    表哥和哥哥並無不同。


    “嗯。”他隻有他的小泵娘了。


    “你還沒告訴我難不難過?”要是她肯定很傷心,父族是京中望族,而他卻回不去。


    “不難過。”不曾相識的人何來情緒。


    “你騙人。”他還是在意的,隻是他不想在意不值得的人。


    “沒騙人,總有一天他們得求著我回去。”黑壓壓的一片跪在他麵前,求他認祖歸宗。


    “求你?”


    “你知道我將來是什麽人。”他笑看她。


    陸青瑄恍然大悟。“廢除丞相製的首輔大人。”


    他一笑,卻笑得冷意駭人。“你都曉得要抱緊金大腿,他們怎麽會不痛哭流涕地將我當活祖宗供著。”“能不能別再提金大腿,我臉皮薄。”陸青瑄小臉皺成一團,覺得難為情。


    她當初隻想找個靠山,大樹底下好乘涼,沒想到整座山都是她的,怪不好意思。


    “好,不提。”他看著她,一臉寵溺的笑。


    “不許看我的臉。”她都臉紅了。


    “看不到,蒙著麵紗。”而他卻曉得麵紗下那張臉多嬌女敕,宛若水做的一般,女敕得泛起薄紅。


    “可我覺得你有透視眼。”重生之後她的五感特別靈敏,他沒有一點改變嗎?


    蔣三閑低笑著往她腦門輕拍。“盡說胡話。”


    兩人來到一品香酒樓,身後跟著各自的丫頭和小廝,一輛空馬車也尾隨其後,等著載小姐、小爺們。


    一入門,酒香、飯菜香,往來非富即貴,光是伺候的人就多得叫人眼花撩亂,有男有女,十分熱鬧。


    在小二的引路下,他們上了二樓的雅間。


    驀地,一位衣著華美,身著掐花盤金彩繡鳳衣裙的小泵娘從隔壁的雅間衝出,一臉氣呼呼的往陸青這撞了上去,一聲道歉也沒有的帶著一群容貌秀美的侍女走下樓,嘩啦啦的,所經之處湯灑碗破,插著柳枝的半人高花瓶也碎成一片。


    “她……她是誰呀!好大的脾氣,居然沒人攔下她?”好歹賠償損壞的東西吧,看來價值不菲耶。


    “南巢公主。”三歲看到大。


    “喔,是個公主,難怪……咦!她、她是南巢公主?”還是一個小、小豆丁?


    “如假包換。”他可是深受其害,被她糾纏好幾年。


    陸青瑄小聲地說著,怕被人聽見。“可她是麻子臉。”


    他肯定的點頭。“是麻子,不過不曉得是哪個多事的弄了什麽‘白玉珍珠霜’,她連抹了三個月就好了,麻子臉成了白玉無瑕的銀盤臉。”


    人變美了,個性更差了。


    “‘白玉珍珠霜’?”陸青瑄這表情變得很古怪。


    “你也用過?”當時很受人吹捧,幾乎人手一盒。


    “不是,而是……”她欲言又止。


    “而是什麽?”女子都愛胭脂水粉,不足為奇。


    “大姊說她生了孩子後臉上有斑很難看,我剛好有一匣子禦賜的南海珍珠,因此將所有的珍珠磨成粉再加上二十七種美膚女敕肌的藥粉混和而成,‘白玉珍珠霜’是我做的。”


    當時她沒要賣,全送給大姊了。


    看著她一副犯了錯似的可憐小臉,愕然不已的蔣三閑真的有哭笑不得的感覺。“不打緊,你不是想賺些脂粉錢嗎?咱們就賣‘白玉珍珠霜’。”


    肯定大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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