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一行人甫到大理寺門口,就看見一隊麵色凝重得有如凶神惡煞般的金吾衛驅馬急急奔馳而來,打頭的右金吾衛中郎將疾衝在前,迅速躍下馬,對著李衡執手禮——


    “李寺卿大人,下官奉命拘拿大理寺曹司直,敢問——曹照照何在?”


    “金吾衛憑甚拘拿我大理寺的人?”李衡優雅地下了馬,給了後頭爬下小毛驢一臉忐忑不安的曹照照個安心的眼神。


    右金吾衛中郎將客氣地稟道:“昨夜慶元長公主府一名帳房深夜歸家途中遇害身亡,死者身邊有一物,正是曹司直的魚袋。”


    果然來了!


    曹照照心下一咯噔,下意識求助地望向李衡。“大人,昨兒下官魚袋失蹤,已經通報過的。”


    “是。”李衡低沉從容對右金吾衛中郎將證實道:“昨日申時三刻,曹司直因胡餅案,魚袋遺落,疑遭凶手同謀取走,大理寺檔案有載,炎海!速去取昨日檔來。”


    “喏!”黑郎君炎海拱手,身形一閃即消失在眾人眼前。


    中郎將和十數名金吾衛皆是一震,麵上浮起驚駭又賓服之色。


    久聞千年世家素有培養隱衛高手之能,其中又以隴西李氏最為馳名天下……


    眼前這一位,果然武功高深莫測。


    僅僅幾個彈指間,炎海已然手捧卷宗明檔,出現在眾人麵前。


    “主人。”


    李衡接過明檔,翻到昨日那頁,神情淡然地遞與中郎將。“紀錄在此,盡可一觀。”


    中郎將恭敬接過來,上頭墨字清晰詳述分明。


    “且昨夜曹司直和李某一同下衙出大理寺,一同歸返李府,今晨一同出門上差。”李衡輕輕彈了彈衣袖上不存在的塵埃,眉眼疏淡。“府門森嚴,曹司直如何有機會出府行凶?”


    明明他語氣舒緩爾雅,中正平和,可那話語裏的一同一同又一同……曹照照卻不由自主悄悄紅了耳朵。


    呸呸呸!別瞎想,快快把腦子那些黃色廢料清空!


    她深呼吸,一臉“我很正氣”的表情,站得筆直。“對!某一直和寺卿大人同進同出……咳,總之,寺卿大人說得是!”


    李衡寬肩隱隱似抖動了一下,默默別過頭去揉了揉眉心。


    “這……”中郎將一臉為難,有些幹巴巴道:“下官明白了,可,死者是慶元長公主甚為倚重的帳房,長公主知道此事後甚為震怒,要我等立時捉拿凶手歸案。”


    “所以爾等還在此耽擱什麽?”李衡微笑問道,眸中微冷。


    中郎將麵色複雜,似是尷尬又似是窘迫,片刻後遲疑道:“或者,或者還是請曹司直到金吾衛司衙走一趟,以協助厘清案情,我等也好向長公主做個交代。”


    ——最好是啦,誰知道會不會一進了金吾衛司衙,她就被當成替罪羊逮了?


    不過話說回來,曹照照對李衡這位大理寺老板還是很有信心的……


    果不其然,人稱“玉麵閻王”的李寺卿大人笑了。


    “諸位請回,若還有何見教,請大將軍或長公主親移尊步至大理寺,李衡定掃榻相迎。”


    中郎將一呆。


    話畢,李寺卿大人一拂袖,慣常地提起曹照照後衣領就往大理寺高聳大門邁去。


    “發什麽愣?上差了。”他低沉嗓音肅然中透著一絲雍容愜意。


    “喏!”曹照照眉開眼笑,也不抗議他拎貓的行為了。


    “寺卿大人!”中郎將焦急一喊,身旁金吾衛們鏘地刀劍齊出,李衡高大修長背影未有一步停頓,倒是中郎將嚇得慌忙斥喝手下們收起武器。“放肆!快放下!”


    金吾衛們還反應不過來,卻眼前白影一花,刹那間乒乓金屬墜地聲響起,手中一輕……


    原來不知何時,他們握著的刀劍已經隻剩下了半截!


    身著白色勁衣的白郎君……雪飛,緩慢地將銀色如練的緬鋼軟劍收回腰間,又成了一方毫不起眼的腰帶。


    這是刻意顯露的身手,也是警告——


    敢動主人者,死!


    金吾衛們臉色慘白,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光耀燦燦的金色盔甲在這一瞬也像是褪色黯淡了大半。


    中郎將深覺難堪又狼狽,但也隻能垂頭喪氣地吼著收隊回去覆命,心中還得暗自慶幸方才這些蠢崽子沒有當真傷了李寺卿大人。


    以下犯上,按唐律輕者杖八十,重者驅逐出京,便是他們的上官崔大將軍親自來此,和李寺卿大人也不能平起平坐,依然隻有好聲好氣商量的份兒,更何況是他們這些小卒子……又算是哪根蔥哪頭蒜?


    再說了,沒瞧見對方的武力嗎?


    “——一堆賊禿蠢狗兒,下次再敢這麽擅作主張不長眼,老子就把你們一個個扔進護城河喂魚!”中郎將人都騎遠了,斥罵聲猶不絕。


    “喏!喏!”


    而“深藏功與名”的雪飛看著“事了拂衣去”的主人提拎著那個不安分扭來動去的嬌小身影——


    “若阿爺知道我們沒能攔住曹小娘子纏著阿郎……”他喃喃。


    炎海挑眉。“阿爺縱然知道,也隻有依從阿郎的份。”


    雪飛啞口無言。


    “莫多事,護好阿郎才是我們的使命。”


    曹照照當然不知道後頭兩位護衛高手心裏的糾結,她對著身旁高大頎長從容閑雅的老板此刻真是崇拜得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真是太感動惹,以後她再也不在背後偷偷罵他是血汗大理寺工廠的慣老板了。


    “曹司直。”


    “噯……”她撒糖的嗓音都狗腿地蕩漾了。


    他腳步一停。


    她不明所以地仰頭——欸?


    “好好說話。”他冷眸,隱約咬牙。


    “……喏。”


    我圈你個叉叉……大齡.單身狗.男人果然陰陽怪氣,誇不到三秒就故態複萌!


    她後臼齒狠狠磨了磨,最後還是決定不跟他一般計較。


    “準備一下。”李衡佯裝沒看見她的忿忿,嘴角依稀上翹。


    “準備什麽?”


    “稍後慶元長公主自然會把那樁案子捅到大理寺來。”他負手淡定。“你同我一起去驗那帳房的屍。”


    “慶元長公主會肯答應我去?”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唐朝的公主都不好惹啊,動不動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別說捏扁她一個小小九品小吏了,就是當街鞭打官員啊,搶人老公當駙馬啊,砸金買小倌兒啊什麽什麽的……她都聽過十幾件啦。


    雖說還沒有上升到人命官司,顯然也是礙於聖人的顏麵和威嚴,公主們多少會收斂一咪咪,可是不把人弄死,也可以弄殘啊……


    她打了個寒顫,完全不想成為公主們的新一樁“豐功偉業”。


    “放心。”他看了她一眼。“她會,還會親自上大理寺相請。”


    她麵露懷疑——不能吧?堂堂長公主,隨便派個管家或侍衛來通知也就很給麵子了,還會貴人玉趾踏賤地?


    可是曹照照從開始進入社會工作的那一天起,就深諳“就算覺得老板有可能在弧?但還是得表現出老板好英明神武天縱奇才好棒棒”的職場討生活之術。


    ——不然怎麽應付某些因為壓力過大而愛發飆的護理長?


    ——怎麽記住每個醫生有不同的習慣,還要忍受某些醫生的高傲自大壞脾氣?


    ——怎麽強迫自己背一堆醫院宗旨和願景,還得在院長假仁假義來慰問時露出受寵若驚的笑容?


    更遑論她們上班環境是病毒最多細菌最凶的地方,而病人和家屬大部分時候還比病毒細菌更有殺傷力……


    總之,能在急診室這個戰壕熬出來的,都是百鏈成鋼的鐵血英雄啊!


    欸?這樣對比之下,這兩年來在大理寺的磨練也算是小菜一碟了。


    “行吧!”曹照照瞬間又原地滿血複活了,嘿嘿哈哈握拳道:“我也不會被打倒的!我再去把線索理一理,看看有哪兒疏漏了!”


    李衡看著生龍活虎蹦跳往前衝的嬌小青袍身影,目光不自禁燦如星辰,熠熠閃爍……笑意隱隱。


    便是最喜看她,小小身子卻似蘊有萬丈陽光生機蓬勃。


    彷佛有再多的波折磨難,縱然壓彎了腰,隻要再打個滾兒,又是一條好漢。


    一盞茶辰光後,曹照照興奮地抱著兩隻卷宗匆匆跑過了大半個大理寺,氣喘籲籲地奔到李衡麵前。


    “大人!大人!您看我查到了什麽?”


    她小臉紅撲撲,滿頭大汗,烏黑滾圓眼睛亮晶晶,仿似一隻撲到了蛾子前來討拍撫稱讚的狸奴。


    李衡有一霎的失神,大手險些管不住地抬起順毛……然而終究是克製住了,改握拳到嘴邊微微咳了一聲。


    “說吧,查到了什麽?”


    “您看您看。”曹照照展開卷宗,青蔥小手指著其中一處,又打開另一張粗糙紙張。“崔大娘籍貫鮮卑,這是她留在戶紙上的手印,旁邊有登記戶籍的書吏載明,因崔氏不識字,所以隻蓋手印不留簽名。可這一份是十五年前買賣交割胡餅鋪子的契紙,上頭崔大娘卻簽了名,用的還不是鮮卑字。”


    李衡若有所思。“若是崔大娘故布疑陣呢?”


    她一愣,眉頭打結。“嗯嗯,這也很有可能啊,畢竟她如果有所圖,這場計劃早在十五年前就開始了,自然不可能露出這麽大的馬腳……所以這處陷阱,坑的就是我這種人。”


    “怪不得你。”他見不得她愁眉苦臉,溫和道:“我看過崔大娘這份契紙,落名字體為小篆,而且還是李監陽冰公之‘鐵線篆’,又名‘玉箸篆’,勁利豪爽,風行而集……崔大娘的筆力,頗有陽冰公三分神韻。”


    她眨眨眼睛。“您的意思是,崔大娘有可能是陽冰公的後人?”


    “我已命人去查了。”他讓她先入席而坐,遞予了她一方潔白無瑕樸實細膩的大帕子。“擦擦汗。”


    這方帕子剛剛從他袖底取出,還浸潤著他身上幹淨而醇厚的男人體香……曹照照原先沒多想,直到湊近了臉上要擦,聞到了那淡淡氣息後,瞬間一僵,像觸電著了般火速又把帕子塞回給他!


    “不不不,不敢有勞大人。”她趕緊胡亂用袖子抹了一把頭臉,咧嘴一笑。“我這人糙慣了,哪用得著那麽精細昂貴的雪錦擦臉啊?沒得勾破了絲,還得賠您錢呢!”


    李衡英俊沉靜的臉龐瞬間黑了一黑,恨恨地收回了帕子,冷沉著聲道:“隨你!”


    “……”幹嘛又生氣了啦?


    一天內分泌神經失調個三五遍以上,他就不擔心提早老化更年期嗎?


    曹照照也覺得很冤枉,她這兩年來都努力循規蹈矩融入唐朝社會風氣了,不然還想怎樣?


    想一開始被他帶回李府時,她大大咧咧的二十一世紀小資女作風,很是被他狠狠鄙視和整頓了一番,天天罰站罰寫罰跪坐。


    後來雖然笑不露齒、立不搖裙這兩點違反人性的規則是很難做到了,可什麽是尊什麽是卑,她也牢牢記在了腦子裏。


    ——到底想怎樣啊?很難伺候捏!


    “那下官再回去研究案情了。”她在內心比過無數中指,還是礙於形勢比人強地低頭夾著尾巴想溜。


    “在這等著。”他修長指節在檀木案上輕輕敲了下,聲音雖輕,卻有雷霆萬鈞之威壓。


    起身了一半的曹照照隻得又縮頭縮腦地坐了回去。


    等什麽?等外送到府呀?


    她嘴裏嘀嘀咕咕,李衡已不是頭一次聽見她說這些令人聽來似懂非懂雲裏霧裏的詞匯了,撐著鬢角,還是把那口悶氣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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