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發現這次觀看記憶的方式與以往不同了。


    先前她隻能被困在林清歌的體內,通過林清歌的視角去看她的記憶,更像是附身一樣。


    而這次她卻像漂浮在空中的旁觀者,一切的景象都以全景方式鋪展開來。


    隻是仍然受到了局限。


    因為她發現她沒辦法離開苦竹身邊半米。


    想要走遠一些的話就會碰到一道無形的屏障。


    而係統說的是周甜甜的記憶,所以林溪也可以肯定了——


    周甜甜就是苦竹。


    至於是轉世投胎還是魂穿,又或是像她一樣身帶係統,林溪暫時還無法得知。


    林溪看著身旁麵黃肌瘦,穿著破舊單衣的小姑娘判斷出,她現在應該是處於苦竹幼年時期的記憶中。


    小姑娘低著頭跪在路邊,身體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寒冷微微顫抖著。


    她旁邊站著一對神色麻木的男女,正大聲吆喝著:“賣丫頭了,換點米錢…”


    苦竹眼神空洞又帶著一絲絕望,她雖然還小,但是明白自己要被爹爹娘親賣出去了。


    而賣出去後,是死是活,是好是歹,都由不得自己了。


    就在她絕望之際,一頂雅致的轎子路過,轎簾突然被一雙纖細蒼白的手微微掀開一角。


    轎中人仿佛是被外麵的嘈雜所擾,輕聲問了一句:“外麵何事?”


    轎旁跟著的嬤嬤低聲回稟:“小姐,是有那窮苦人在賣女兒。”


    轎簾又被掀開一些,露出了林清歌的臉。


    苦竹看著麵前停下的轎子茫然地抬起頭,正巧與林清歌對視。


    她從未見過這麽好看的女子,苦竹心想。


    那女子看著與她年歲相仿,卻像是最上等的白玉凝成的,與這個嘈雜的街角格格不入。


    眉眼精致如畫,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清雅和貴氣,隻是那臉色…過於蒼白了些,唇色也極淡,像被水暈開的一點水墨。


    女子掀開轎簾的那一刻,陽光恰好落在她溫柔的眼睫上。


    苦竹看呆了。


    在她懵懂的認知裏,隻有仙子的身周才會發光才對。


    女子看著她微微蹙眉,但是苦竹看出來她眼底盛滿的不是嫌棄而是清澈純粹的心疼。


    “停下。”林清歌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


    嬤嬤攙扶著她走出轎子,緩步走向人群,走到那對男女麵前她輕聲問道:“為何要賣她?”


    那婦人見林清歌衣著華貴,忙不迭地磕頭:“貴人小姐行行好,家裏實在揭不開鍋了,還有一小兒要養活…”


    林清歌的聽言皺眉:“為了養兒選擇賣女?嗬…”


    那婦人一聽臉上露出窘色,心想這富家小姐能懂什麽?


    兒子不比女兒尊貴嗎…


    林清歌沒有等她開口,而是目光越過她看向那個傻傻地盯著她的小姑娘:“你可願跟我走?”


    苦竹下意識愣愣地點頭。


    林清歌頷首,對那對男女說:“我買下她了。”


    那對夫婦開心的拿了錢離開了,甚至沒有多看自己的女兒最後一眼。


    林清歌走到小姑娘麵前,彎下腰,用自己的絹帕輕輕擦了擦她髒兮兮的小臉:“別怕,以後你跟著我了。”


    “對了,你本名叫什麽?”


    小姑娘哽咽道:“…周苦朱。爹娘說,命苦叫苦朱,好養活。”


    “苦朱…”林清歌喃喃念著,“這名字不好聽。”


    “你既跟了我,便隨我姓林吧。”


    “這‘苦朱’音似‘苦竹’,竹雖清苦,卻堅韌挺拔。往後,你就叫林苦竹,可好?”


    苦竹愣愣地看著林清歌,淚水滾落。


    “謝小姐賜名!苦竹記住了!”


    從此,苦竹就成了林清歌的貼身丫鬟。


    林清歌待她極好,因身子多病也沒有什麽同齡朋友,待苦竹就更似親姐妹般。


    教她識字,教她規矩禮儀。


    但苦竹自小在鄉下長大,宰相府內規矩森嚴,便常常出錯。


    一次苦竹在給林清歌煎藥時,因惦記著小姐怕苦,偷偷的跑到小廚房尋冰糖,衝撞了正下朝回府麵色不虞的林大人。


    “哪來的毛手毛腳的小丫頭!府裏的規矩都學到哪裏去了!”


    苦竹嚇得不敢言語,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正在屋內看書的林清歌聽到動靜,連忙放下書卷,甚至來不及披上披風就疾步走了出來。


    她先是柔順的向父親行禮,隨即輕輕咳嗽了兩聲,臉色更加慘白:“父親息怒,是女兒的不是,方才服藥覺得口中發苦,便讓她去尋些冰糖來,沒曾想驚擾了父親。”


    “她新來不久,規矩還未學全,女兒回去定好好教導她。”


    林宰相見愛女出麵,臉色稍霽,又見林清歌穿的單薄:“罷了罷了,既是你的意思,下次讓她做事仔細些。”


    “快些回屋去吧,莫要著了涼。”


    “謝父親。”林清歌微微福身,拉起苦竹回了屋。


    回到屋內她並未責怪苦竹,而是溫和地說:“下次若要做什麽,先同我說一聲,府內規矩大,莫要不小心衝撞了旁人。”


    苦竹紅著眼圈點頭:“小姐,我錯了,又給您丟臉了…”


    “無妨。”林清歌輕輕地拍拍她的手。


    而在林溪走馬觀花的視角裏,諸如此類的事情發生了無數次。


    苦竹打碎過珍貴的瓷器,弄汙過重要的畫卷。


    甚至有一次纏著林清歌出門,讓她感染上了風寒,臥床養病快半月之久。


    每一次都是林清歌不動聲色地替她攬下責任又或是巧妙地替她開脫。


    宰相雖時常不滿,但見女兒維護,且苦竹這丫頭照顧林清歌也確實是盡心盡力,便也對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林清歌常常安慰沮喪的苦竹:


    “我們苦竹就像那生長在山間的小竹子,自由自在長慣了。”


    “一下子圈養在這小院子裏,自會磕磕碰碰,慢慢來就好。”


    時光荏苒,在林溪的視角裏隻是一些殘碎的記憶畫麵。


    而實際已經過去了數年。


    林清歌已至及笄之年,雖因體弱深居簡出。


    但宰相千金的身份與本身的才情容貌,仍使其成為京中一些勢力暗中關注的對象,上門提親的媒人幾乎踏破了相府的門檻。


    然而每一次林父林母向她轉述時,林清歌都會堅定地拒絕:“並非良配,勞煩回絕了。”


    每每如此,在隻有主仆二人時,苦竹就會忍不住打趣:“要奴婢說呀…什麽尚書家的公子、侯爺家的世子,都比不過咱們二殿下…”


    “死丫頭,再胡說…當心我稟告爹爹!”話雖這麽說著,林清歌表情卻沒有絲毫怒氣。


    苦竹則每次都會順著她的話求饒。


    她跟了小姐這麽些年,自然是最了解林清歌不過了。


    她家小姐這心思早就明明白白地寫在那雙望著宮牆方向的眸子裏了。


    不過苦竹也認為隻有二皇子那樣的人物才配得上自家小姐這般期待,和毫不猶豫拒絕所有人的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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