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宴會過程中,林清歌除了偶爾抬手舉杯,她就像尊玉雕。


    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空茫茫落在虛空裏。


    有個宮女上前添酒,不小心碰了她衣袖一下。


    林清歌睫毛顫了顫,依舊沒反應。


    倒是顧北軒瞥了一眼,那宮女嚇得臉色煞白。


    就在這時,坐在下首的福王忽然開口:“聽說昨夜有刺客?”


    殿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顧北軒放下酒杯,笑了笑:“皇叔聽岔了,不過是隻野貓跳上宮牆,守衛大驚小怪。”


    “是嗎?”福王捋著胡子,“老臣還以為是哪個不長眼的,想打鳳儀宮主意呢。”


    這話說得輕飄飄,卻讓殿內氣氛微妙起來。


    幾個宗親交換眼神。


    林清歌依舊垂著眼,像沒聽見。


    顧北軒麵色不變:“鳳儀宮守衛森嚴,皇叔多慮了。”


    就在此時,一個麵生的低等太監端著果盤從林溪身邊經過。


    擦肩時,太監手肘極輕地碰了她一下。


    一句壓得極低的話,隨著果盤上梨子的微晃鑽進她耳朵:


    “宴散後,立刻從西側月華門出慶華殿,沿紅牆數第七棵槐樹下,有人等你。”


    “福王已疑,速離。”


    話音落,太監已走遠。


    林溪眸色一凝。


    福王?那個剛才意有所指的老王爺?


    他不是在針對皇後嗎?怎麽會注意到自己這個角落裏的小宮女?


    就在林溪思忖之時,外麵突然傳來騷動。


    “走水了!走水了!”


    “偏殿茶房走水了!”


    殿內瞬間亂了。


    林溪心頭一跳。


    偏殿茶房?那不就是靠近西側她要撤離的方向?


    宮人們慌亂跑動,侍衛往裏衝。


    顧北軒猛地起身:“護駕!”


    林清歌被宮女扶著站起來,臉色比剛才更白。


    就在這一片混亂中,林溪忽然感覺有人撞了她一下。


    很輕,很快。


    她下意識回頭,隻看見一個太監背影消失在拐角。


    手裏卻被塞了東西。


    硬硬的,小小的,像塊令牌。


    她低頭,掌心躺著一枚玄鐵令,刻著一個“南”字。


    是顧南辰的人。


    他就在附近,而且一直在看著林溪。


    果然,走水不是意外,是有人要製造混亂。


    福王的試探,緊接著的意外,顧南辰冒險傳遞令牌……


    這一切都指向一件事:林溪這張臉,已經從潛在的秘密,變成了即爆的危險。


    有人想利用,有人想摧毀,而顧南辰想保她。


    “都別亂!回到各自位置!”總管太監尖聲喝道。


    火很快被撲滅,據說是茶爐子打翻了。


    但宴席氣氛已經徹底變了。


    顧北軒麵色陰沉,林清歌被扶回座時,手指都在抖。


    福王又開口了,這次聲音更緩:“陛下,這宮裏不太平啊。”


    “先是野貓,又是走水……依老臣看,該好好查查。”


    他的目光這次不再掩飾,緩緩掃過整個回廊侍立的宮人,最後似有若無地,在林溪所站的方向停留了一瞬。


    林溪立刻低下頭,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像冰冷的針刺在她臉上。


    “尤其是這些日子新進宮的、臉生的……”福王慢悠悠道,“都該仔細盤查盤查,畢竟皇後娘娘鳳體欠安,受不得半點邪祟驚擾。”


    邪祟驚擾。


    四個字,咬得極重。


    幾個站在林溪附近的宮女,臉色都白了。


    林溪握緊手中令牌,指尖冰涼。


    這不是試探了。


    這是明晃晃的警告,或者說預告。


    預告他們即將以“清查邪祟、安定後宮”為名,開始光明正大地搜檢宮人。


    而首要目標,估計就她這張臉生卻不祥的臉。


    顧南辰的人冒險讓她宴散後立刻去月華門槐樹下,是要在福王的人動手清查之前,把她弄走。


    …


    宴席草草收場。


    帝後起駕時,林清歌腳步虛浮,幾乎是被宮女架著走的。


    經過回廊時,她忽然側了側臉。


    就那麽一瞬間,目光穿過搖晃的珠簾,精準地落在林溪臉上。


    沒有驚訝,沒有恐懼,甚至沒有疑惑。


    那雙和林溪一模一樣的眼睛裏,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


    她看見了。


    不僅看見,而且瞬間明白了自己將被卷入怎樣的風暴中心。


    然後,她極輕微地對林溪搖了搖頭。


    仿佛在說:快走,別卷進來。


    禦駕遠去。


    林溪站在原地,掌心被玄鐵令的棱角硌得生疼。


    “你,發什麽呆!”管事嬤嬤的嗬斥聲傳來,“還不快去後殿幫忙收拾!”


    “是。”林溪深吸一口氣,端起空托盤,轉身就往後殿方向快步走去。


    她得立刻去月華門,和顧南辰的人碰麵。


    後殿連接著幾條通往不同方向的回廊和角門,此時一片忙亂,宮人們穿梭收拾器皿,正好掩人耳目。


    林溪看準西側的通道,低著頭快步疾走。


    眼看月華門就在前麵,門前那棵老槐樹在夜色裏張著黑影——


    “站住。”


    斜刺裏突然冒出兩個身材高大的太監,一左一右堵住了她的去路。


    不是普通宮人,眼神精悍,手按在腰間。


    林溪心一沉,停下腳步。


    “這位姐姐,這麽著急是要去哪兒啊?”其中一個太監皮笑肉不笑地開口。


    “福王殿下吩咐了,今夜宮裏不太平,所有麵生的宮人都得去回事處錄個名冊,問幾句話。”


    “姐姐看著……可眼生得很呐。”


    另一個太監已經不動聲色地挪步,封住了她側後方的退路。


    林溪腦子飛轉。


    回事處?去了恐怕就再也出不來了。


    福王動作真快,宴席剛散,他的人就已經堵在了關鍵出口。


    林溪手指縮進袖中,一邊思考著硬闖的可能,一邊低聲問道:


    “兩位公公,奴婢是內務府今日臨時調來幫忙的,就在慶華殿回廊下溫酒,管事嬤嬤可以作證……名冊的事,奴婢實在不知……”


    “內務府臨時調的?”太監打斷她,冷笑一聲,“巧了,咱家剛從內務府過來,今日慶華殿所有臨時調撥的名單,可都在這兒呢。”


    他掏出一卷簿子,在手裏掂了掂。


    “要不,姐姐報個名兒,咱家當場對對?”


    名字?顧南辰的人給她安排的身份,能經得起當場核對嗎?


    林溪眯起眼睛,這人看來是不會善了的。


    福王這是有備而來,鐵了心要篩一遍。


    見她沉默,兩個太監眼神更冷,向前逼近一步。


    “姐姐還是跟咱家走一趟吧,問清楚了對誰都好,若是清白的,自然放你回來。”


    他的手已經朝林溪的手臂抓來。


    就在林溪準備暴起的那一刻——


    “住手!”


    一聲清冷的低喝從側麵傳來。


    林溪和兩個太監同時轉頭。


    隻見回廊拐角處,不知何時站了一位身著淡紫宮裝,麵容秀美卻神色冷淡的女官。


    她身後跟著兩名低眉順目的小宮女,手裏捧著似是藥囊之類的物事。


    “清漪姑娘?”兩個太監顯然認得她,氣勢頓時矮了半截,收回了手。


    那被喚作清漪的女官緩步走近,目光先掃過兩個太監,最後落在林溪臉上。


    她的視線在林溪麵容上停留的時間,比常人稍長了那麽一瞬。


    但臉上沒有絲毫異樣。


    “你們在此喧嘩,衝撞了給皇後娘娘取安神藥的路,該當何罪?”


    “奴才不敢!”兩個太監連忙躬身,“隻是奉福王殿下之命,盤查麵生宮人……”


    “盤查宮人,自有內廷司按例行事,何時輪到外朝的王爺,直接插手內宮人事了?”


    清漪語氣陡然轉厲,“皇後娘娘鳳體違和,正是需要靜養的時候!


    你們在此攔路滋事,驚擾了娘娘用藥的時辰,這責任是你們擔,還是福王殿下擔?”


    兩個太監冷汗頓時下來了。


    “奴才不敢!奴才這就走!”


    他們狠狠瞪了林溪一眼,卻不敢再多話,匆匆行了禮,快步退走。


    林溪鬆了口氣,剛要道謝,卻見清漪轉過身,正麵對著她。


    月光和廊下燈火交織,照在清漪的臉上。


    “你現在立刻從北邊角門出去,穿過竹苑,一直往西,走到盡頭廢棄的浣衣局,最裏麵那間屋子,今晚有人會在那兒等你。”


    林溪一怔。


    這不是顧南辰約定的地點。


    清漪似乎看出她的疑惑,快速補充了一句,聲音更輕:


    “月華門去不得了,槐樹下現在全是福王的人。”


    她說完,不再看林溪,仿佛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帶著宮女徑直朝鳳儀宮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又似想起什麽,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若有人問起,就說是我讓你去浣衣局取皇後娘娘舊年存在那兒的幾匹軟緞。”


    林溪站在原地,看著清漪遠去的背影,又低頭看看手中冰冷的玄鐵令。


    月華門已被堵死。


    顧南辰的計劃出了紕漏。


    而這個突然出現出手解圍,又給她指了新路的女官是誰的人?


    是顧南辰安排的另一個後手?


    還是林清歌自己的人?


    林清歌又為什麽要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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