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尼爾是周日回來的,他還給黑荊棘安保公司的每個人都帶了禮物。


    他的外表沒變化,滿是皺紋的臉上掛著老人獨有的友善和狡黠,但大家都能感覺到,這位退休的老值夜者變得更沉穩了。


    這段時間,他去凜冬群看了寧靜教堂和雪,去康納特市吃了許多美食,看了許多表演。


    在麵對大海時,在站在高山時,望著眼前的汪洋大川、連綿群山,他發現……


    原來世界這麽大,原來廷根這麽小。


    自己的悲痛隻是這漫長人生中,一朵不起眼的浪花。他想趁自己還能看得見,還能聽得見,還能吃,還能笑的時候多享受一下晚年生活。


    非要給人生設立一個目標的話,老尼爾希望是坦然麵對自己的死亡。


    他當然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已經改變。這是過去和現在的愚者,給他送上的禮物。


    言歸正傳,克萊恩和往常一樣,9點左右到了黑荊棘安保公司。在接待大廳裏,他看到老尼爾正和羅珊聊著旅遊經曆。這位年過半百的老人毫不吝嗇地使用誇張的修辭,去描述自己的所見所聞。什麽會說話的鯨魚,能唱歌的狗,什麽愛上拖把的伯爵,和臭小子一起私奔的窮丫頭……


    當老尼爾見到克萊恩時,便停止了自己的滔滔不絕,帶著玩味的眼神審視著克萊恩,看的他無比的心虛。


    「早上好,兩位,希望沒打擾你們的雅興。還有,很高興能見你能回來,老尼爾。假期過的還行嗎?」


    老尼爾哈哈大笑,露出了滿意的表情,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說:


    「不賴,我甚至覺得自己年輕了十歲!倒是你,沒想到幾天不見,整個人都成熟起來了,快趕上我年輕時的氣質了。他們說,你還幫忙處理了一件非凡事件?」


    克萊恩這才鬆了口氣,笑著取下了自己的帽子,然後解開袖子露出裏麵藏好的黃水晶靈擺:


    「多虧了它。當然,還有你的教導。」


    老尼爾把目光轉向別處,慚愧地說:


    「我可不記得自己有多教過你什麽,你剛入職沒兩天,我就瀟灑玩去了。」


    「來吧,讓我檢查一下你這幾天的自學成果。鄧恩他們已經把你誇上了天,就連洛耀女士都說你已經超越了我!」


    「要我說,他們就是不愛學習,把太多時間用在提升序列上了。神秘學知識詭異深厚,怎麽可能自學一周就有成效!當然,我也會考考你曆史,哪怕你是曆史係的高材生,那些藏在過去的故事,都沒可能那麽容易被記住。」


    經曆了自我救贖後,老尼爾變得更積極,更有責任心了。


    在得知克萊恩很快就會成為正式成員,他便想將自己全部的知識教導給克萊恩,從而讓這位年輕人成為優秀的輔助人員。


    麵對老尼爾發起的考試邀請,克萊恩毫不猶豫地就答應了。人前顯聖的機會怎麽能不要呢?


    他的同事們可不知道,每天克萊恩下了班後,都得去灰霧接受達酷查高強度的補習。


    除了關於過去命運的故事經曆,克萊恩已經知曉第五紀中大部分神秘學知識,部分第三、四紀的也稍有涉獵。而從第三到第五紀的曆史,更是最先被他記住。因為這些是神秘學知識的背景,關乎神秘學中各種忌諱。


    這場臨時的考試原先定的是2個小時,結果在30分鍾後就結束了。


    一旁看戲的倫納德,目睹了老尼爾笑著走進武器庫,呆滯著出來的全過程。旁聽了整場考試的帕列斯·索羅亞斯德,也驚嘆於克萊恩的知識豐富程度遠超他的表象,但聯想到他的背後是位神秘天使,心中也釋然了。


    可謂貨比貨得扔,人比人得死。帕列斯忍不住嘲諷宿主倫納德:


    「大家都是天使帶的,怎麽你就這麽笨呢?教你幾遍,都記不住。」


    還在微笑目送老尼爾失落離開的倫納德,笑容立刻僵在了臉上。


    「怎麽不笑了?是不喜歡笑嗎?」帕列斯繼續補刀。


    老尼爾從地底上來時,迎麵而來的是鄧恩·史密斯,他看向這位親眼見證的隊長,目光中已經失去了光彩。就在半小時前,他引以為傲的經驗與積累,仿佛門外這一陣風,忽然就散掉了。


    「原來這就是天才的世界嗎?打擾了,我還是繼續沉淪下去吧。」


    「我一直以為我停留在序列9是機遇不夠,現在才知道是實力不夠。」


    「鄧恩,克萊恩他很好。是我老了……哎……」


    克萊恩目送老尼爾消失在武器庫,心中隱隱有些擔憂,他還在想,自己是不是太過耀眼而刺傷了這位「報銷天使」的心,但下來的鄧恩卻讓他不要在意:


    「剛才看到老尼爾去文員辦公室了,似乎要列印什麽文件。放心吧,老尼爾是個理智的人,他打的不會是辭職信,大概率是旅遊中產生的消費匯總。」


    「……看來是為了報銷。」克萊恩心中鬆了一口氣,看向老尼爾給自己的禮物——一枚黑夜女神的紀念銀幣,不再說話。


    果不其然,幾分鍾後,一份厚厚的報銷清單落到了鄧恩的辦公桌上。


    鄧恩是過來詢問對俱樂部老闆的調查情況,當然他也知道,臥底一天是得不到什麽有效信息的,所以這算是例行跟進進度,以免克萊恩遇到困難,會因為不好意思而藏著掖著。


    從各個方麵來講,鄧恩都是位完美的隊長。


    鄧恩走後,倫納德又是一副「我是主角」的姿態,瀟灑昂揚地靠近克萊恩,說著同是身負秘密者的「加密」語言。


    他心裏已經把克萊恩定為愚者的眷屬,否則不會像自己一樣,有一位大人物伴隨身邊,悉心教導。隻是在愚者是誰的問題上,他一直很糾結。


    首先排除一個錯誤答案,不是眼前的克萊恩。


    克萊恩非常想握住倫納德厚實的雙肩,然後以14級颱風的速度給他搖醒,讓他明白自己隻是被一位重傷的序列一天使寄生了而已,沒什麽可值得驕傲的。如果對方不聽,就給他把腦漿搖勻!


    但為了不暴露自己是愚者,克萊恩麵對倫納德的提問,大部分隻能搖頭三連:


    「我也不知道。」


    「我也不清楚。」


    「你問達酷查吧。」


    ……


    自從達酷查以劇透的方式,將阿茲克的過去透露給了這位「死亡天使」,已經過去了一星期了。


    這段時間,阿茲克每次下班後,都會坐到自己的沙發上,一坐就是一整夜。不過他未沉湎在回憶中,他還參加了關於古代所羅門帝國的曆史講座,參加了韋爾奇和娜婭的葬禮。生活的紛繁讓他穩住了自己的人性,並重新審視了一遍自己的過去。


    人最大的敵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每個人都希望自己是主角,都希望過去的自己能選更好的選項。這本身是種人生的刻舟求劍……


    除非你懂神秘學!


    所以,阿茲克準備詢問達酷查,比如怎麽拋棄第五紀之前的過去。


    「咚咚咚。」


    傍晚,他來到水仙花街,敲響了克萊恩的家門。


    開門的人是位肥碩暴躁的婦女,她繫著沾滿油汙的圍裙,碩大的肥手像個熊掌,初次見麵時,阿茲克都不確定對方的下巴和脖子是不是連在了一起。


    饒是見多識廣的阿茲克,也被對方的樣子給震懾了一秒多才說話:


    「晚上好,女士。我來找克萊恩·莫雷蒂。」


    對方斜著眼審視麵前的阿茲克,左看看,右看看,問:


    「這裏沒有什麽克萊恩,克蘇恩,隻有一位生了三個孩子還依然風騷動人的年輕小姐!她就站在你的麵前。」


    還未等阿茲克回複,剛下班回來的克萊恩,驚詫地跑了過來,喊著:


    「阿茲克先生!我家在這邊!」


    等到將阿茲克迎接到自己家時,克萊恩頗有些歉意地說:


    「我為我的鄰居向您道歉,阿茲克先生,希望你不會因此而生氣。」


    阿茲克先生脫下自己的帽子,有些不解地說:


    「我並沒有感到冒犯。事實上,你的鄰居還挺有幽默天賦的。」


    克萊恩很快倒上了家裏的紅茶,說著:


    「簡女士之前在馬戲團工作,可能比較喜歡和人說笑。」


    阿茲克端起紅茶,輕輕抿了一口,問:


    「她是馬戲團的小醜?」


    克萊恩帶著尷尬又不失禮貌地笑容,說:


    「她是馬戲團的棕熊。」


    「……小型馬戲團沒錢買猛獸給馴獸師表演,一般會請合適的人穿戴皮套進行偽裝。」


    在得知自己的下兩個序列是小醜和魔術師後,克萊恩便有意地收集了一些馬戲團的情報,方便自己規劃職業。


    再不濟,他自己租個場地一人成團,達酷查就在旁邊自己馴自己。這下,占卜家、小醜、魔術師和馴獸師都齊活了!


    兩人簡單寒暄後,阿茲克便聊起了自己被達酷查喚醒了回憶的事。這過程中,黑貓展露的豐富學識,讓他很欽佩,所以有些事要過來請教他。


    在等待期間,阿茲克忙問克萊恩,達酷查是個什麽樣的貓,會不會喜歡自己帶的小魚幹。


    克萊恩尷尬地向阿茲克解釋了,達酷查隻是看起來像黑貓,摸起來像黑貓,走起來像黑貓,但他絕不是黑貓。


    至於小魚幹……他記得達酷查不愛吃魚。


    為了幫達酷查在阿茲克那裏留下好印象,克萊恩還不斷誇讚達酷查的為人。


    眾多故事的核心都在表示一件事:


    達酷查是個好人,是個脫離低級趣味的好人。睡覺不打呼,走路不掉毛,偶爾救濟一下窮人,還在社區留下一段『黑貓俠』的傳說。


    正說話間,達酷查就趁著夜色,從窗外蹦了進來。尾巴上,還卷著一大罐像腦子一樣物質的東西。這腦子偶爾出現火光,罐子周圍還會燃起火苗。


    「久等了,阿茲克先生。」達酷查將東西放在了桌子上,然後解釋道:


    「出去給自己偷了點東西,不得不說,主材料是真的難找。」


    ……在阿茲克說明來意後,達酷查沒有立即回答:


    「廷根西北方向的郊區有個拉姆德小鎮。」


    「小鎮附近的山上有一個廢棄的古堡,那是第四紀末期的你所擁有的領地。」


    「如果你見過那裏後,還是想忘記過去,那我願意有償地幫你。」


    ……


    三人來到了這座古堡。


    與其說是古堡,倒不如說是廢墟。它的外牆早已坍塌,外壁也爬滿了諸多綠植、苔蘚。太陽還未徹底落下,裏麵便傳來滲人的寒意。


    克萊恩的靈感已經有所觸動,禁不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有怨念,但不像怨魂。」


    達酷查從克萊恩的手臂中跳了下來,然後帶頭走到了前麵,道:


    「還未到滿月,沒有足夠的靈性,怨念還無法凝聚成怨靈。」


    行走過程中,殘缺的馬廄、水井和圍牆勾起阿茲克的回憶,他每走一步,腦海中便多了些泛黃的畫麵。


    耳畔依稀回響著孩子、妻子的笑聲,在回憶的濾鏡下,他們的身影就在阿茲克的周圍。越過他們,阿茲克甚至看到了過去開朗的自己,正開心地追逐著他們。


    冷風呼嘯而過,眼前的溫情被一股腦吹散,隻留下破敗的兵營和居所,無聲訴說著過往的舊事。


    「父親……」


    突然,阿茲克聽到了一聲跨越千年的呼喚,促使他加快腳步,越過前方帶路的達酷查,疾步向古堡大廳走去。


    克萊恩本想緊隨其後,達酷查卻跳到了他的身前,一副「你不要莽」表情。


    「可是阿茲克先生還在前麵!」話雖如此,克萊恩還是拿出黃水晶靈擺,準備占卜一下。


    達酷查搖動著尾巴,眯著豎直的雙眼,平靜地說:


    「祂是位天使,我們不必為他擔心。」


    已經對占卜得心應手的克萊恩,很快占卜出『有危險但不大』的結果。一人一貓這才備好各自的手槍和封印物,放心地跟了上去。


    雙方都開啟了靈視,小心提防著周圍,避免被不知哪來的髒東西給暗算了。


    幾分鍾後,達酷查和克萊恩順著隱藏的地下階梯,來到陰暗的地下室。


    地下室中央,正擺放著一具黑色棺材,它的四周都被暗紅色的鐵釘,死死釘住,生怕裏麵的死者複生過來。


    棺材前方,阿茲克先生悲傷地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不知道想些什麽。


    「為什麽棺材不是放在墓穴,而是一個隱蔽的地下室呢?」克萊恩放下手槍,忍不住問道。


    達酷查左右打量著這裏,不經意地說:


    「因為害怕屍變。」


    克萊恩想起在書中看到的知識,一些非正常死亡的,或者死之前帶有強烈怨念的,都會在死後化為怨魂或殭屍,這也是為什麽值夜者小隊要經常巡視墓園的原因。


    帶著這種思路,克萊恩再看這裏:棺材上的紅釘,地板上不知名的汙垢,都說明這兒曾進行過一場古老的儀式魔法,目的正是為了防止棺材裏的人屍變。


    據達酷查了解,過去命運中,在0-08(阿勒蘇霍德之筆)的指引下,因斯·贊格威爾會在這取走棺材裏屍骸的頭顱,用作真實造物主誕生子嗣的媒介。


    阿茲克伸手,緩緩摸著眼前的棺材,許久沒有說話。達酷查和克萊恩對視一眼,默契地待在一旁。


    終於,阿茲克緊緊抿住的嘴唇動了,他帶著深沉懷念的語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舞台劇的旁白在陳述:


    「很久之前,我總是在做一個夢。」


    「夢中,一個男孩總是嬉笑著,從我的身邊跑過。」


    「他拖著一把比他還高的闊劍,向著幻想的敵人衝鋒。」


    「還說我是他的英雄,他要和我一樣,成為勇敢的騎士,贏得自己的榮譽。」


    「我一直都以他為驕傲。」


    「可他現在就睡在這裏,帶著痛苦的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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