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星野推開房門,一眼就瞥見房間一角大床上睡著的人。甲胄未解,戰靴未月兌,就已經合衣倒在床上睡著了。風星野不覺有些心痛,他的岫出不知有多久沒有安穩地睡過一個囫圇覺了。走過去抓起床尾猶自迭得整整齊齊的被子展開來搭在他身上,低下頭輕輕吻上他的額頭。睡夢中,雲岫出被打擾到似的蹙起眉,睫羽微微輕顫,下意識地揮手想刨開這影響他睡眠的東西。風星野輕輕失笑,坐在床邊小心地將他抱進懷中,讓他睡得更舒適安穩些。室內靜謐無聲,隻有雲岫出輕輕淺淺的呼吸,這聲音讓他無比安心。兩個多月沒有見麵,相思已經入骨,風星野貪婪地凝視著他的容顏,永不饜足。


    日升日落,當紅日再次升起時,雲岫出終於睡醒了。睜開眼就看見最近他想得最多的一張臉,這種感覺……真好!他扯開一抹慵懶的笑靨,帶著淡淡的幸福的弧度。


    “岫出,我要告訴你一個壞消息。”風星野並沒有笑。


    雲岫出一愣,隨即又笑了起來,這種時候他想不出可能會有什麽壞消息。


    “你母親,雲夫人,自殺了!”風星野一口氣說出來,再等下去他可能會沒有勇氣告訴雲岫出。


    臉上笑容微微一窒,然後繼續努力燦爛地笑著,卻已經微微帶了些苦澀。“好了,姓風的,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可笑。”


    “不是玩笑。”風星野悲哀地說,雖然他比誰都希望這是個玩笑。


    笑容凝結在臉上,雲岫出翻身坐了起來,雙眸淩厲地逼視著風星野,沒有說話,他等著風星野的解釋。


    “雲堡主戰死的前一天晚上,應該已經有了預感,所以他交托給風月一張絲帕,要風月轉給你母親。你母親收到絲帕的當晚就自殺了。沒有遺言。”


    這還是雲岫出第一次聽說,“我父親有說什麽嗎?”


    “當時風月問過他有沒有什麽話要轉達,雲堡主說不用了,將手帕交給她就好。那是她的手帕,她可能已經忘了,不過忘了也好。風月說那張絲帕繡有一個‘雲’字,而且看上去也有些陳舊,應該是雲夫人的沒錯。”話該怎麽跟雲岫出說,風星野已經琢磨了整整一天一夜,“岫出,你想開點,這對你母親來說,也許並不是悲劇。她和雲堡主還有燕王間的糾纏,可能我們永遠都不會明白了。不過要說她對雲堡主完全沒有感情,那我也覺得不可能。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雲堡主照顧了她二十五年,她不可能無動於衷。”


    “是呀,反正如果決戰時我不能贏你,她也還是要給風靜償命,還不如現在就死了算了是吧?”他嘲弄著,嘴裏滿是澀澀的苦味。


    “岫出,”風星野拿出雲夫人還給他的玉璧,“這是你母親這次來銀雪城拿出來的。我本來以為她是要求我饒她一命,可是我猜錯了。她說無論我們怎樣處置,她都沒有怨言。不過她卻用玉璧向我要求了另一件事,她要我承諾此生決不背棄你!”


    “哼,多管閑事!”雲岫出不屑地說,臉別扭地轉向一邊,“一輩子連自己都沒管好的人,還要來管我的事。”


    “她說你是一個溫柔的人,是她對不起你,所以才想在臨死前為你做一點事,稍稍盡些母親的責任。”風星野沒有理會,繼續說下去,“對你小時候的事情,她早就後悔了,不過我想她是不知道該怎樣跟你相處吧?你母親是個胡塗的人,但她不是沒有心,隻是經常後知後覺!對你是這樣,我想她對雲堡主也有這種可能……而且她說過,活著比死亡更痛苦。不管怎樣,她終於解月兌了……”


    “他們都解月兌了,那我呢?我又該怎麽解月兌!”一直壓抑在心底的不甘、委曲像火山一樣突然爆發出來。他跳下床,憤怒地吼道:“你說啊!為什麽他們都可以這麽瀟灑地走掉?為什麽就該我一個人來負擔?就因為我一直在努力而且不抱怨他們就以為我什麽都能承受麽!案親是這樣,連她也是這樣!丟了京都城又怎麽樣?隻要他還活著,我可以給他再打下來呀!一個兩個我都給他打下來!難道他以為在我心裏那個石頭城池會比他重要?”


    眼底的悲哀像刀子一樣紮進風星野心底,雖然沒有哭出來,風星野知道,這樣憤懣怒吼的雲岫出,心一定早已被淚水淹沒。一個人獨自承受了這麽多年,堆積起來的辛酸何止山高?是人都會受不了吧!


    來不及等風星野想好勸慰的話,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房門推開,蝴蝶遞給他一張紙條。雲岫出草草地掃了兩眼,勃然大怒,將紙條扔向風星野,“我先回京都!”然後匆匆離去。


    風星野展開紙條,上麵寫著:“殿下,獨孤無烈秘密聯絡大臣,妄圖複立前太子獨孤寧耳,京都局勢動蕩,請殿下速回!”


    風星野搖搖頭,真的太子寧耳已經死在晉國,京都太子府裏的那個隻是冒牌貨,獨孤無烈絕對不會成功。可是……為什麽獨孤無烈就是不肯將王位傳給岫出呢?岫出的能力要超出其它幾位王子若幹倍,威望也在與軒轅哲這一戰中達到頂峰,為什麽獨孤無烈還要冒這麽大的風險來複立一個已經過氣的前太子呢?都是他的兒子,為什麽一定要厚此薄彼呢?當初岫出在奪權時就已經放了獨孤無烈一馬,這點獨孤無烈不會不知道,隻要他安分守己雲岫出一定會讓他頤養天年,為什麽一定要把大家都逼上絕路呢?


    風星野想不通,不過如果連他都想不通那麽雲岫出就更不可能想通了。短短幾天雲岫出就先後失去了父母,他已經到達極限了吧?現在獨孤無烈做出這種事,岫出還能承受麽?


    正如風星野所料,獨孤無烈的政變還沒有真正開始就結束了,在朝庭幾乎沒有激起一絲漣漪。


    對這個結果獨孤無烈並不太意外,他為政多年,當然也知道現在這種時候想要撼動雲岫出根本就不太可能。所以對他最後的結果,他至少還能做到平靜地接受。


    一杯毒酒就在眼前。


    獨孤無烈眼眸中波瀾不驚,平靜得就像一潭死水。伸出手握住酒杯,雖然手有些軟,但還沈穩沒有顫抖。


    雲岫出冷眼旁觀,他想在這個男人身上找出一絲恐懼、驚惶、歉疚、甚至心虛的情緒,但是,他竟然沒有找到。獨孤無烈居然像一個悲劇的英雄般坦然地接受了最後的命運。雲岫出突然感覺很可笑,他和這個男人糾纏了十幾年,該做的不該做的他都為這個男人做了,為什麽到最後這個男人還可以這樣平靜,明明錯的那個絕不會是自己,為什麽獨孤無烈倒還能做出一副慷慨就義的表情來!他不甘心,他怎麽也想不通自己究竟輸在了哪裏?為什麽獨孤無烈就是不能認同他呢?


    酒杯移到唇邊,一仰頭,混雜著鶴頂紅的毒液順著咽喉流下。獨孤無烈丟掉酒杯,細膩的白瓷碰到地麵發出碎裂的清響,如同一個時代的結束,燕王獨孤無烈的時代終於結束了。


    “岫出,我先走一步,咱們地獄裏見吧!”生命即將終止,獨孤無烈微微慘笑,但卻仍然平靜。


    “是啊,你隻能去地獄。我父親也死了,他人那麽好,應該可以到天堂吧?還有母親,她前幾天也自殺了……寧耳……他是因為救我而死,佛祖會不會讓他到天堂呢?”輕輕的聲音呢喃地逸出唇邊,最親近的人一個個都走了,似乎天地間隻留下他孤伶伶一個。就算今後他也去了另一個世界,一半是天堂,一半是地獄,也不一定還能重聚。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風聲鶴唳-天下卷(完結篇)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95總裁小說隻為原作者兔佬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兔佬並收藏風聲鶴唳-天下卷(完結篇)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