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若遇到東方靈虛境級別的存在——逃。不要猶豫,不要回頭,拚盡全力逃。你們四個加在一起,也不夠靈虛境一隻手拍的。”


    四個人的額頭再次貼地,齊聲應道:“謹遵陛下之命。”


    他們爬起來的時候,身體依然彎著,不敢完全站直。


    退後三步,才敢轉身,轉身後依然不敢抬頭,弓著身子快步向甬道走去。


    直到走進甬道,被幽藍的燈光吞沒,四個人才齊齊吐出一口長氣,然後對視一眼,每個人眼中都是劫後餘生的心悸。


    甬道裏響起四聲輕微的破空聲,四道黑影如四縷黑煙,貼著地麵掠向石門之外。


    大廳裏重新安靜下來。


    十二把椅子空出了四把。


    剩下的八位血族依然低著頭,不敢動,不敢看,甚至不敢呼吸。


    棺材裏的那雙豎瞳緩緩轉動,掃過剩下的八個人,最後停留在四個女性血族身上。


    “艾琳娜。”


    一個穿著深紅色晚禮服的女人站了起來。


    她的頭發是火焰般的紅色,盤成高高的發髻,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頸。


    她的麵容精致得像文藝複興時期油畫中的貴族少女,但眼角的冷意和瞳孔深處那一抹幽紫色,暴露了她的真實身份。


    “卡蜜拉。”


    第二個女人起身。墨綠色的禮服裹著她纖細的腰肢,黑發如瀑垂在肩頭。


    她的五官比艾琳娜更加柔和,但那雙暗金色的眼睛裏,燃燒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渴望。


    “薇拉。”


    第三個女人站起來。穿著幽紫色禮服,金發碧眼,麵容甜美得像教堂唱詩班裏的天使。但如果仔細看她的眼睛,會發現那甜美之下藏著一條毒蛇。


    “伊麗莎白。”


    第四個女人最後起身。


    她的禮服是漆黑的,與蒼白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銀發銀眸,麵容冷峻,像一尊冰雪雕成的女神像。


    她的氣質與其他三人截然不同,沒有嫵媚,沒有渴望,隻有一種近乎絕對的冷靜。


    四個女人走到棺材前,單膝跪地。她們的姿態比四位侯爵從容一些,但依然不敢抬頭直視棺材中的那雙豎瞳。


    “陛下。”四人齊聲。


    血皇的聲音直接傳入了她們的意識中,沒有在空氣中傳播。


    “你們四人,出去一趟。找七七四十九個童男童女,帶回來。”


    艾琳娜的睫毛顫了顫。“陛下,是要……”


    “本皇要強行衝破永夜囚籠。”


    四個女人的身體同時一震。卡蜜拉猛地抬起頭,又迅速低下去,聲音顫抖。“陛下……四十九個童男童女的精血……您的軀體……”


    “撐得住。”血皇的聲音斬釘截鐵,“撐不住也得撐。東方已經有兩個靈虛境了,本皇再不出去,等他們騰出手來,血族千年大計又要功虧一簣。”


    “千年前被人一掌封印,五百年前被人加固封印,本皇在這個棺材裏躺了整整一千年。一千年!”


    棺材猛地一震,整座山腹都跟著晃了晃,穹頂上的鍾乳石叮叮當當掉下來好幾根,砸在大理石地麵上碎成粉末。


    八位血族匍匐得更低了,幾乎要融進地麵的影子裏。


    “本皇等夠了。”


    那個聲音恢複了平靜,但平靜之下是更加令人心悸的殺意。


    “去吧。你們四人都是子爵,永夜囚籠困不住你們。記住,不要驚動東方的武者,尤其不要驚動昆侖山的人。找童男童女,在西方便好,找那些沒有武者庇護的地方。”


    四個女人齊聲應道:“謹遵陛下之命。”


    她們站起身,倒退三步,然後轉身走向甬道。深紅、墨綠、幽紫、漆黑,四道身影如四朵綻放於暗夜的花,消失在幽藍的燈火深處。


    大廳徹底安靜了。


    隻剩下八個血族伏在長桌兩側,和棺材裏那雙緩緩閉合的豎瞳。


    黑暗中,響起一聲低沉的歎息。


    “神秘的東方……”


    血皇的聲音變得悠遠,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質問冥冥中的命運。


    “難道我們血族的劫,就是這一世嗎?”


    沒有人回答他。


    隻有鍾乳石上的水珠,滴答、滴答、滴答,像一座永不停歇的鍾擺。


    ………


    同一時刻,東方,長白山脈——白頭峰。


    這是朝鮮半島境內的最高峰,海拔兩千七百餘米。山頂終年積雪,即使在盛夏七月,峰頂依然是一片銀白。


    狂風從西伯利亞吹來,裹挾著冰晶雪粒,在山脊上拉起一道道白色的雪霧。


    沒有人知道,在這座山峰的頂部,存在著一個與世隔絕的小天地,那是一座陣法。


    那陣法藏在雪層之下,藏在山體內部,藏在一個天然形成的冰洞深處。


    冰洞的四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陣紋,那些陣紋的筆法與昆侖後山的兩界通幽陣如出一轍,但又有著微妙的差異——昆侖的陣法是用來封印通玄古路的,而這裏的陣法,是用來感知的。


    感知什麽呢?


    感知這片大地最東端的一切異動。


    冰洞的中央,盤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中年人,看麵容不過四十餘歲,穿一身灰白色的麻布長袍,長發披散,胡須拉碴,麵容清瘦。


    他的雙眼緊閉,呼吸悠長而平緩,周身沒有一絲真氣波動,像一塊與雪山融為一體的石頭。


    他已經在這裏坐了多久了?


    也許一年,也許十年,也許更久。


    白頭峰上的雪落了一層又一層,他身上的麻布長袍被冰晶覆蓋又被體溫融化,融化了又被重新覆蓋,反反複複,那件袍子已經變成了一種介於布與冰之間的奇特材質。


    他的頭發和胡須上也結滿了霜,遠遠看去像一尊冰雪雕成的塑像。


    但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毫無生氣的人,在血皇睜開眼睛的那一刹那,他的眼睛也睜開了。


    那是一雙很普通的眼睛。


    不大,不亮,沒有任何神光流轉,甚至有些渾濁,像一個在田間勞作了一輩子的老農。


    但這雙普通的眼睛裏,映出了一個畫麵——遙遠的西方,亞得裏亞海的深處,一座無名小島上,一股壓抑了千年的黑暗氣息正在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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