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長老的脖子被塞巴斯蒂安一刀割開,傷口已經凝固成暗紅色的血痂,但他的眼睛還睜著。


    那雙渾濁的老眼望著天空,臉上凝固著臨死前最後一刻的倔強,仿佛在說——我就是死,也要死在禁地前麵。


    雲曦顫抖著伸出手,輕輕覆上陳長老的眼瞼,將他睜大的雙眼緩緩合上。


    “陳長老,您安息吧。”她的聲音沙啞得已經快發不出聲了,“我們會守住禁地的,我們守住了。葉公子回來了,他帶了兩千個高手回來,沒有人能再傷害昆侖派了。您安息吧……”


    她從一具遺體爬到另一具遺體,每一張臉她都認得。


    那個入門不到兩年的小師弟,才十九歲,此刻側躺在青石板上,嘴角還掛著一絲倔強的弧度。


    現在他躺在這裏,再也不能拿著掃帚掃地了。


    雲曦把他冰冷僵硬的手握在掌心裏,眼眶裏的淚水已經哭幹了,隻剩下火燒一樣的刺痛感。


    她的喉嚨裏發出一聲沙啞的嗚咽,像一個被困在深淵底部的人在無聲地呼救。


    “師姐回來晚了……”她喃喃地說,“對不起……師姐回來晚了……”


    這時候,一道身影從人群外麵快步走進來。


    是葉天明。


    他剛從病房裏出來,滿身都是藥味和血腥味。他用扁鵲十三針把十幾個重傷員從鬼門關拉回來,連續施針超過兩個時辰,他的真氣幾乎耗盡,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額頭上的汗還沒擦幹。


    但他看到雲曦跪在屍體中間哭得撕心裂肺的樣子,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徑直穿過人群走到她身後。


    他蹲下身,伸出手臂,從身後將雲曦整個攬進懷裏。


    那是一個很用力的擁抱,用力到雲曦的後背緊緊貼在他的胸膛上,用力到他在她的耳邊能聽見自己急促而沉重的心跳聲。


    他的一隻手環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扣住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


    雲曦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然後她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猛地轉過身,雙手死死拽住葉天明的衣襟,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她的眼淚又湧出來了,滾燙的淚水浸透了他的衣襟,燙在他的皮膚上。


    “天明哥哥……死了好多人……”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沙啞而破碎,“燦陽死了,林凡死了,張師叔死了,陳長老死了……小師弟也死了……他才十九歲……他才十九歲啊……”


    葉天明沒有說話。


    他隻是抱緊了她,抱得很緊很緊。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一隻手環住她的腰,另一隻手反複撫摸著她的後背,像在安撫一隻受傷的小動物。


    他感受到她的身體在他懷裏微微發抖,感受到她的眼淚浸透衣衫燙在皮膚上,感受到她那一聲聲沙啞的嗚咽像鈍刀一樣割在他的心上。


    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的發頂上,狠狠嗅了嗅她發間熟悉的氣息。


    “我知道。”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而有力量,“我知道。我回來了。燦陽不會白死,林凡不會白死,張師叔不會白死,陳長老不會白死,每一個倒在這裏的人都不會白死。”


    “這個仇,我會替他們報的。我會讓血族付出代價的。”


    雲曦死死拽著他的衣襟,哭得整個人都在抽搐。


    “你為什麽不早一點回來……你早回來一天他們就都不會死了……”


    她的聲音裏沒有責備,隻有撕心裂肺的疼。她知道葉天明在玄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拚命,她知道他從玄界出來馬不停蹄地趕回來救人,她知道他已經盡力了。


    但她還是忍不住說了這句話,因為隻有這句話才能讓她心裏的痛找到一個宣泄的出口。


    葉天明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句話不是責備,是痛。


    是那種眼睜睜看著在乎的人變成了冰冷的屍體、自己卻什麽都做不了的無力感。


    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比任何刀劍傷都更讓他疼。


    他把她抱得更緊了,緊到幾乎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裏。


    “對不起。”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嘴唇緊貼著她的發頂,“我回來晚了。對不起。”


    雲曦搖頭,拚命搖頭。


    “不怪你……我沒怪你……我就是……就是……”她泣不成聲,後麵的話再也說不出來了。


    “我知道。”葉天明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我都知道。哭出來吧,別憋著。哭出來就好了。”


    她就這麽埋在他懷裏,放聲痛哭。


    聲音在晨光中回蕩,穿過後山,穿過密林,穿過昆侖山上千年來的每一個日夜。周伊人別過頭去,眼淚又掉了下來。


    周若惜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蘇芷已經哭得蹲在了地上。白暮雪把臉埋在陸竹清的肩膀上,不敢再看雲曦。


    九幽冥鳳靠在古鬆樹幹上,抬頭看著天。她的眼眶微紅,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低聲罵了一句。


    “該死的東西。”


    這時候,三道身影從前殿裏緩緩走出來。


    走在最前麵的是玄機子。


    他右胸的劍傷經過葉天明的扁鵲十三針治療後已經愈合了大半,但失血過多讓他的臉色依然白得嚇人。


    原本就布滿皺紋的臉經過這一夜,又老了十歲不止。他的白須上還沾著沒擦幹的血跡,走路的步子也比平時慢了許多。


    跟在他身後的是蘇長生和蘇黎能。


    蘇長生右臂的刀傷已經包紮好了,白色繃帶從手腕一直纏到肩膀,繃帶下麵隱約能看到滲出的血色。


    蘇黎能腿上的貫穿傷也已經愈合,但走路的姿勢還是有些跛,每走一步都齜一下牙。


    三個人穿過人群,在雲曦身後停下來。


    玄機子彎下腰,蒼老的手掌輕輕落在雲曦的頭頂上。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因為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還是因為看著滿地弟子屍體的悲慟還沒有消散。


    玄機子蒼老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每一個字都帶著劫後餘生的沉重,“你師父死不了。你玄機子太師父也死不了。你蘇黎能師叔雖然瘸了條腿,但還站得起來。我們這些老骨頭還在,昆侖派就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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