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初陽冷聲道,“這井水之毒是怎麽回事?”


    陸淺羽輕咦了一聲,笑道,“怎麽,這麽快便流過來了麽?好快的水速!”


    眾人一聽之下,心頭狂震。


    蕭初陽深吸一口氣,忍住怒氣道,“你竟然當真將毒下在內河水源之處?你可知道這全城百姓的飲水都是引自內河麽?”


    隻聽陸淺羽的聲音不急不躁傳進來道,“蕭盟主竟沒有見到敝教貼的榜文麽?開戰之後,雞犬不留,敝教可是向來言出必踐的很。更何況敝教教主已經寬限了三日給眾人一條生路,至於三日之後還偏偏要留在城中等死的,在下也是無能為力了。”說完,他居然還歎了口氣。


    蕭初陽愣了半晌,隻覺得心中一陣奇寒入骨,喃喃道,“這魔教中人行事,當真是心狠手辣。”


    旁邊的紀少冬恨聲道,“這幫小賊,竟然想出如此狠毒的法子,當真要全城雞犬不留麽!”


    蕭初陽歎道,“全城水源都受到影響,卻不知城內沒有走的數萬百姓要死上多少。”


    眾人相對黯然。


    餅了許久,紀少冬想起一事來,問道,“現在煙雨樓中可以飲用的水還有多少?”


    秋無意道,“還有八缸幹淨儲水,節省些使用,應該還能支持五日左右。”


    紀少冬愴然道,“僅僅五日麽?我們被困在這金陵城中,縱使各派英雄來救,路上也需要幾日,唉!”他長歎一聲,道,“但願各大門派人眾能夠早日商議好對策,及時趕到。”


    蕭初陽沉默不語,心中卻不禁又歎了口氣。


    便是這五日之內,各大門派能夠商議完畢,趕至金陵,城外有大批魔教高手等著一戰,城內有這桃花瘴、牽機毒,要悉數解決,隻怕還得多上幾個五天。


    他現在最擔心的,莫過於這不在原先預計之內的時間限製。


    ※※※※


    自第一日傍晚起,城內各處便隱隱傳來哀慟號哭之聲,數日來,整個城池竟是哭聲晝夜不絕,聽來摧肝斷腸,不知有多少生靈命喪毒水之下,城外的亂葬岡也不知多了多少冤死孤魂。


    秋無意嚴格限製用水量,每人每日隻能領取一杯清水。如此規劃之下,竟然被他們堪堪撐過了六日。


    隻是這六日卻不好過的很。


    江南水道縱橫密布,煙雨樓裏都是在江南住邊的人,未嚐知道水之珍貴。


    如今他們卻是每日翹首以盼那小小一盅的清水。縱使領到手中也舍不得一下喝了,每次隻是小小的抿一口潤潤喉嚨。喝到見底處,更是一滴也不舍得放過,小心翼翼的捧起杯子倒轉過來,將那一點點留在裏麵流不出來的水舌忝的幹幹淨淨。


    同盟人眾自蕭初陽以下,無不形容憔悴,嘴唇開裂,幹渴萬分。


    與此同時,蒼流教自從環著煙雨樓布下這桃花瘴之後,便有人一直守在外麵,更有教眾不停以言語肆意挑釁。


    蕭初陽與秋無意不去理會,卻有些個性急躁的盟眾運起內力罵回去,反正這幾日他們被困在煙雨樓中無事可作,也是悶的發慌。


    對罵初時還是文縐縐的詰問之詞,至後來市井俗語粗口齊出,一時間,來往話語精彩絕倫。秋無意聽了一笑置之,蕭初陽聽了卻是大皺眉頭。


    六日過去,始終沒有白道中人趕來的跡象。


    第七日起,八個水缸俱已見底,卻是再也沒有一滴水了。


    於是煙雨樓眾整天下來滴水未沾。


    晚間,外麵的幾個蒼流教眾汙言大罵了頓飯時辰,煙雨樓竟沒有一個人答理他們。


    餅了一陣,叫罵聲也漸漸沉默下來。


    又過了片刻,一陣揚聲大笑突然從外麵遠遠的傳來。聽聲音,此人正是銷聲匿跡了幾日的陸淺羽。


    隻聽陸淺羽大笑道,“怎麽不罵了?難道今日貴處的存水終於用盡了麽?”


    煙雨樓上下靜謐無聲。蕭初陽臉色冷然,卻不說話。


    秋無意在燈下坐了半晌,看看蕭初陽,問道,“大哥,你不回複他麽?”


    蕭初陽苦笑道,“無意,你要我說什麽?”


    秋無意笑了笑道,“本來我也是無話可說的,可是現在我忽然想起一句很好的話了。”


    他提起內力,朗聲道,“煙雨樓上下聽了,地窖中尚有50壇陳年好酒。”


    蕭初陽一愣,隨即大笑。


    他亦提起內力,聲音遠遠的飄出去,“樓中兄弟們,今夜我們不醉不休!”


    片刻沉寂後,煙雨樓中突然爆出眾多大聲的喝采聲和響亮大笑聲。


    秋無意對著大門之外,悠然道,“陸淺羽,今夜我們眾人都是不醉無休,你可敢收起那桃花瘴,進來將我們這些大醉之人盡戮?”


    又是一陣大笑喝采之聲。


    陸淺羽長身立在桃花瘴外的青石板路之上,聞言啪的收起折扇,麵色一沉,卻是無話可答。


    沒有教主的命令,他的確不敢。


    對教中規矩,秋無意知道的清清楚楚,如此說話,自然是在故意蒼流教下屬麵前駁他的麵子。


    眼角餘光掃去之處,身旁的幾位分壇主雖然依舊站的筆直,但神色卻都是古怪的很。


    陸淺羽的手指緊緊捏住扇骨,暗自冷聲道,“秋無意,秋左使,你很好。咱們等著瞧罷,看你笑到幾時。”


    ※※※※


    酒是好酒。陳年的竹葉青一啟封便傳出醇厚的濃香來。


    夜是好夜。明月掛在樹梢,枝葉被微風吹著沙沙的響,顯得夜色更靜。


    如此好酒好夜,蕭初陽已經醉了。


    他忽然拉住了秋無意的手,道,“大哥對不起你。”


    秋無意的酒量比蕭初陽好一些,雖然已經喝到有點頭暈目眩,神智卻還清醒。


    於是他開口問道,“你哪裏對不起我了?”


    蕭初陽道,“我把雪兒送回洛陽,鴻熙走的時候也未攔他,卻單單把你留在這是非之地,我豈不是對不起你了?”


    秋無意默然。


    蕭初陽卻又喝了一大口,醉眼朦朧的道,“你知道我為什麽留你下來?”


    秋無意笑道,“自然是因為我是武林同盟中人了。”


    蕭初陽搖搖手,語氣含混的道,“你這個同盟中人的身份不也是我硬安上的?雪兒想進同盟,我不讓她進,鴻熙不想進,我也不強求他,我卻隻要你進同盟,你道為何?”


    秋無意便問,“為何?”


    蕭初陽端詳了他半天,忽然神秘的一笑,“佛曰:不可說。”


    秋無意一呆,苦笑道,“大哥,你真的醉了。”


    蕭初陽驀然大笑道,“醉了?醉的好,一醉解千愁!全樓上下百多號人,這五十壇酒又能撐幾日?若酒也喝完了,援手尚未至,我們竟真的生生渴死在這江南水鄉麽!”


    笑聲未絕,又灌了一大口酒下去。


    然後他拉住了秋無意的手,直直盯著他,認真的道,“大哥錯了。大哥不該留你下來,讓你陪我一起受這份活罪。看你的嘴唇,原先那麽豐潤,這幾日竟然幹得裂開口子了……”


    蕭初陽微皺著眉,喃喃低聲說著,抬起修長的右手來,拇指輕輕拂上秋無意的唇邊。


    下個瞬間,他居然仆的倒在桌上睡了過去。


    秋無意盯著醉倒的蕭初陽看了半天,歎了口氣,搖晃著站起來扶起他走了兩步,想了想又晃回來拿起那壺剩下一半的酒,再勉強半拖著他回房間。


    秋無意也是醉了,竟沒有想到把蕭初陽送回他自己的房間,而是帶著他回到了九宵閣,把他扔在了自己的床上。


    然後他看著那張被占據的床,愣了半天,才想起來把蕭初陽往裏麵挪挪,自己靠在外麵,拿起那半壺美酒,又喝下去一半。


    冷酒入月複,擁擠混亂的大腦竟變得清醒些了。望望旁邊毫無防備沉睡著的蕭初陽,他想起了那日陸淺羽悄悄塞過來的那張紙團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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