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這個意思啦!”


    阿福停下腳步,因為維軒正不滿地盯著他。


    “你這人呀……還真是好呢。”


    阿福當然聽得出維軒話裏明顯的諷刺,不過,他也不想反駁什麽,道人長短本不是他所長,他一點也不想再解釋下去,更何況……何況這事……


    心髒某處隱隱傳來某種警訊,那是一個被埋藏的痛楚。


    “走吧!下次我再帶你去看看更有趣的東西。”


    越過維軒的身側,阿福領頭走去。


    ***


    夜晚,夜深人靜。


    阿福躺在木板床上,一天累積下來的疲憊很快就要將意識拖入深沉的睡眠裏。


    癘窸窣窣的聲響細細地鑽入耳中,阿福不由得撐開千斤重的眼皮。


    有人?


    不會是小偷吧!


    聽說鄰長家不久前丟了幾條金鏈子、三隻玉鐲,就連神明廳上的神明也遭了殃,掛在神祗脖子上的金牌全都沒了。


    阿福想著這小偷今個兒可偷錯地方了。


    自個家裏可沒那些閃閃動人、價格高昂的金飾銀飾。


    若說玉鐲子阿媽手腕上倒是有一隻。


    躡手躡腳地起了身,漆黑的屋內隻有幾絲微薄的月光從窗縫溜進,阿福眨了眨眼,確定屋裏的一小角真有動靜。


    不慌不忙地接近,一個飛撲,竟輕易地鉗製住對方,結實的手臂湧現平日磨煉出的氣力,如鋼,如鐵,彈指間不費吹灰之力架起桎梏,阿福緊緊地從對方後背給予束縳。


    比自己小一點的體型在懷裏掙紮。


    雙手再一縮,懷裏的人激動得更是厲害。


    一股熟悉的香氣刺激著嗅覺,是自家浴室裏的洗發精。


    啊!原來是他呀!


    小腿一陣吃痛,對方竟毫不留情地往後踹了一腳,不過,阿福還是沒有放開鋼鉗一樣的手。


    “你玩夠了吧!放開我。”冷霜語調夾著怒意。


    假裝沒有聽到,阿福感受對方傳遞不同頻率的心跳,與自己滿身厚硬的肌肉不同,維軒的身體稍微柔軟了許多,有著與夏季一樣的高熱溫度。


    萬籟俱寂的夜裏徒留維軒奮力掙紮的喘息。


    將自己的下巴往對方的肩膀上一靠,阿福可以感受維軒身軀一個大幅度的震蕩後霎時靜止了下來。


    一刹那間,仿佛兩尊修長的石雕佇立在靜寂的夜裏。


    “你不熱我熱,聽到了沒?”維軒咬著牙說,月複底真是滿肚子氣,抱在一起有什麽好玩的?“你睡糊塗了呀?”


    總覺得懷裏有個活生生的生命給人一種很踏實的安全感。


    沒錯,擁抱是種安心。


    “你跟來福一樣好模耶!”阿福戀戀不舍地放開維軒,想起很久沒有跟來福一起嘻鬧遊戲。


    “我不是狗。”冷冷地拋下這句話,維軒找尋電燈開關,按下。


    “怎麽一開始不開燈?”難不成是怕吵醒了自己,瞬時覺得對方真貼心,“害我把你當成了小偷,差點就要給你幾拳。”


    “哼!要是對方有武器我看你現在就躺下了。”言下之意若維軒手上有根木棍肯定狠狠地反擊。


    “找我幫你……”擦藥嗎?


    還沒問完,維軒飛快地說:“你醒得正好,幫我搬個桌子吧!”


    拍拍阿福房裏的老舊木桌,維軒的眼神透露著:快一點!


    “那這張化妝台就麻煩你啦!”


    阿福聽著維軒的指揮將自己房裏的桌子搬了過來,才剛放好又接到了下一個命令。


    “咦?為什麽要這樣搬?”阿福大惑不解地續問:“你是要寫字嗎?化妝台也可以寫不是嗎?”


    “我不是要寫字。”維軒的眼底似乎閃過一抹悲傷,短暫而快速,“對著鏡子怪怪的,而且也太低了。”


    阿福疑惑地斜著頭,“那你要作啥?”


    “畫……”隻說了一個字,維軒的勇氣頓時消失無蹤。


    “畫畫?”沒想到維軒的身份這麽厲害,“你是藝術家?”


    “哈,藝術家?你有看過流落到這裏來當會計的藝術家嗎?”維軒有點自暴自棄地說著,“我本來是負責設計沙發樣式的,以前,在學校裏,我的點子總是最新穎、最突出的,就連同學也對我稱羨不已,好比時裝界的ysl,我自己也是這麽地認為著……”


    維軒拉了椅子坐下,阿福隻能站在一旁靜靜地聽著。


    “我很喜歡畫畫,尤其是在一張空白的紙上畫出我的點子,就算是草稿也好,隻要畫出來了,我就可以開心得很久很久。”


    望了一眼維軒,阿福從他的眼中找出了一絲迷惘與落寞,維軒那種虛弱的語調,宛如在說著哄小孩入睡的床前故事。


    “是呀!與其說我在設計沙發樣式,倒不如說我在畫畫,哈,怪不得現在我會在這裏。”


    “……”


    “好了,你快去睡吧!”別再來打擾我了。遇上了阿福,感覺總是特別地脆弱。


    不理會阿福還倚在門邊,維軒自顧自地把一堆紙張從黑色的行李袋掏出。


    “可以借我看看嗎?”


    一聲不吭,像是沒有聽到阿福的請求,但,維軒仍是順從地把設計圖一張一張地在桌麵上攤開。


    淺藍色的細小方格早已磨滅,就連紙張也經不起時光的折磨顯得泛黃斑駁,有些鉛筆線條甚至塗改得太過嚴重,把底紙都給拭破了。


    阿福輕輕地翻動著,上頭的設計樣式真的很別致,與現今的市場走向有著很大的不同,熟悉製作的阿福一看,大概有點知道為什麽了。


    這樣的設計可需要功夫高深的師傳才做得來的,機械化的工廠怎麽可能著重在這些細致的步驟,太不符合經濟成本了,但,這真的不是缺點呀!


    “這些是我兩年前畫的,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新的構想了,我什麽也畫不出來了,不,就算畫出來了也沒啥路用,公司根本就不會采用,可是、可是……我還是很想畫,所以,我隻好修改,不停、不停地修改……”


    “……”


    “我抱著我愚蠢的夢在活,真的很可笑吧!”


    有那麽一刹那,阿福真以為維軒要哭了。


    “一點也不可笑呀!”很想很想安慰他,可是卻想不出什麽話,“你一定是太累了,後天放假,我帶你去釣魚、散散心,隻要休息夠了你一定可以再畫出新的,到時候你挑皮選色,我請工頭幫你裁剪,請鳳姨幫你車縫,基架我幫你釘,彈簧海綿幫你黏,幫你把夢想組起,你說,這樣子好不好?”


    望著維軒吃驚圓睜的雙眼,阿福還真有點害怕把話說得太滿了。


    有著微妙的沉默,維軒感動似地開口:“……在公司裏從沒遇過像你這樣的……你真的……是個好人……”


    瞧著維軒露出羞澀的微笑。


    阿福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維軒這樣說他了。


    ***


    梅雨季,這幾天都下著雨。


    阿婆煮了堆甜地瓜,厝前厝後分著吃。


    “張老板,趁熱吃吧!不用等了,阿福不會那麽快就回來的。”


    望著外頭綿綿細雨,維軒在心底說了句:我沒有等他。


    今早一起來就不見阿福人影,聽阿婆說工廠的屋頂破了、漏雨了,一些做好的沙發淋到水,工頭把人叫去幫忙了。


    把地瓜盛了滿滿一碗,有點像外麵賣的蕃著飴,小小的地瓜都剝好了皮,和著紅糖一起熬。


    維軒咬了一口,好甜。


    阿婆對維軒笑了笑,鑽進廚房裏一會兒手上用塑膠袋裝了一些地瓜出來。


    “張老板,幫我個忙吧!這天氣又把我的關節痛給挑了起來。”把袋子兜給維軒續道:“幫我拿給小誠吃吧!他爸媽為了多賺點連假日都去打零工,肯定又把小誠一個人丟著,今天下著雨我看小誠中午一定餓肚子沒去買吃的。”


    維軒點點頭,借了把傘往屋後的小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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