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睜睜看著小誠落水,維軒是最接近死亡、最了解死亡會帶來怎樣恐懼的人。


    維軒蒼白的側臉看不出一絲感情,彎長的睫毛沾黏了無數細小的水珠在漆黑的眸裏落下陰影,扇貝般的眼皮輕顫著。


    如碧石堅挺的輪廓覆上了層水膜,臉上滿是水痕蜿蜒流下,俏立的鼻子就如同他的自尊般高挺,抿成一線的薄唇也同樣細細地顫動著。


    這是張令眾人為之動容的臉龐,完美無瑕,有著成年男性的帥氣,又有著柔和的斯文,兩者揉在一起成了一種特殊別致的氣質。


    阿福頭一次這麽近觀細看,兩人的呼吸仿佛交疊,他可以再次聞到維軒所散發出來的體味,隻是這次是湖水裏的土味。


    因為比以往還貼近的距離,維軒的氣質給了阿福一股驚心動迫的奇異。


    倏地,一抹微妙掠過心頭,阿福慌張地鬆了手。


    瞬間離逝的溫度令維軒打了一個哆嗦,他微微側轉頭。


    “我腳不痛了,回去吧!冷死了。”維軒獨立地站了起來,緩緩往回走。


    “對,快點回去洗個澡,然後找村尾的洪師公收收驚。”


    “不用了,我睡個覺就好了。”


    維軒的步伐有點蹣跚,有點像是拖著走,應是在水底把體力給耗盡了。


    阿福追上前去,內心竟覺得有些不忍,仿佛有某種東西揪著無法舒坦。


    不忍什麽呢?


    阿福答不出來,他隻想扶著維軒好好地走。


    撥了通電話,確定小誠在醫院裏平安無事後,阿福洗好澡,換掉滿身泥腥的衣杉,他再次回想那抹刺進心坎裏的奇妙。


    像是在平靜的生活裏滴上了一滴蜜,有點甜甜的,霎時引來了無數隻覬覦的螞蟻,弄得他心頭裏癢癢的。


    露出淺淺的微笑,他緬憶起一份與如今相同的感覺,那是他對阿芬的感覺,兒時玩伴的阿芬,在他小三的時候轉了進來。


    阿芬很美,帶著都市來的聰穎與高貴,她不很活潑,但,她也不文靜。笑的時候可以笑得花枝亂顫,暢懷開心,生氣的時候可以嘟著尖尖的翹嘴三、兩天不說話,玩的時候可以跟你在太陽底下跑上一整天,曬黑的麵龐卻遮不去她那與生聚來的雋永高潔。


    她的皮膚白惛,她的五官精致,她的動作靈巧,她的態度大方,完完全全有別於鄉村女子的純厚羞澀。


    她的一舉一動總是引人注意,就連老師也誇讚不已。


    她的一頻一笑可以讓全班的男同學目不眨、眼不閉,隻因她特別、她美麗。


    她對阿福來說是個新奇。


    阿福喜歡和她玩在一起,他很少見她哭泣,惟有那一次瞧見了她的晶瑩淚滴,他才意識到青梅竹馬是個少女。


    阿福在腦裏勾勒出阿芬的容顏,對他來說那些仍是心中的美好回憶。


    隻是現在的心,所懸係的卻是另一個人了。


    一個比阿芬還模不透的人。


    幾十天前還是個不折不扣的陌生人,幾十天後成了阿福生活中最親近的人。


    他是他的老板,沙發工廠裏的老板。


    他是他的房客,住在斜對麵平房下的房客。


    他是他的朋友,總是不經意勾起阿福關懷的朋友。


    他也很美,但,那是跟女孩子不同的美,仍然帶著都市來的優雅與高貴,有著屬於男性的英挺迷魅、翩然俊雅。


    他記得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是在路邊,見到那麽大的人因為中暑而暈倒在路邊。


    他喜歡瞧著他的臉,尤其是他那寶貴的笑顏,隻是他常常扳著臉。


    沒錯,沒有人不喜歡笑的,微笑、嗬嗬地笑、開懷大笑,阿福明了他也是頂喜歡的,他隻是忘了怎麽笑而已。


    他也跟自己一樣喜歡小孩與小動物,所以,阿福知道他深藏不露的體貼及溫柔。


    那一幕,手裏撫模著白色小貓的那一幕,阿福記得實在清楚,深深地令人難以忘懷。


    就在對方輕輕展顏一笑時,仿佛連眉梢都染上了雲彩,那感覺像自己中了大獎發了大財,做了一件天大好事,他巴不得將這幅景象完完全全鎖在眼瞳裏,銘刻在心上。


    越是回想越發清晰,那是幅寧和的美,忘了身份,忘了性別,那樣的維軒竟讓阿福覺得可愛異常。


    阿福想到此,不由得笑了出來。


    他知道自己喜歡上維軒了。


    同時,好似有什麽東西悄悄地降臨在阿福的貧乏生活中、在他的身上、他的四肢百骸,還有,他的靈魂深處與心裏。


    那是一個小小的雛型,名為幸福的小小雛型。


    ***


    棒天,維軒搭上小貨車到村外醫院看小誠。


    一進門就看到小誠的媽。


    “伯母,小誠沒事吧?”阿福先打了招呼。


    順便拉了維軒一把,他才從怔忡裏反應過來。


    “他在睡,有點小發燒,大概嚇得不輕,等他出院再帶他去收收驚。”小誠的媽和藹地說著,不過,眼角掛了點擔憂。


    “伯母,我很抱歉,如果那時候我再注意點就好了。”維軒滿是歉疚地說著,怎樣也輕鬆不起來,鞠了一個重重的躬再說了句:“真的很對不起。”


    “千萬別這麽說,這全是小誠那小子皮太厚,我也常警告他別到那池子玩卻還給我不聽,我看呀!這下子他一定會學乖了。”小誠的媽經不常維軒這樣的大禮,顯得有點慌張應對,“快別這樣,我還得跟你道謝咧!這小表命大,還好有你們在……”


    伸手探了探小誠的額頭,有點熱度,維軒幫他把額上的發絲撥了撥,露出了圓女敕小巧的潔白額頭。


    再問了點小誠的身體狀況,兩人把帶來的水梨交給小誠的媽離去了。


    “好一點了嗎?”阿福問著。


    維軒坐在助手席上撐著臉頰吹著風。


    “什麽?”眉間打了幾個折,這是什麽沒頭沒尾的問句呀!


    “心情有沒有好點?”


    “還是有點不自在。”好難得,自己竟然會說得這麽直爽,來這裏真的有點變了,不,應該是越變越多了。


    “那不是你的錯,別想太多了,我們村的哪一個不是沒掉進池子、大龍溝裏過的。”


    “你也掉過不成?”白了阿福一眼,維軒淡淡地續道:“小誠……小誠他那時候一定很怕的吧!”


    “嗯,我是掉過,不過自己又遊了回來,這算嗎?”阿福傻笑著,“你放心,小誠過不了幾天一定又會活蹦亂跳的。”


    “……”


    “真的,不是你的錯,別再擔心了。”與平常不大相同的語調,沉穩的語氣從阿福的口中流瀉出,像道洗滌傷痕的清流,直直地灌入維軒心裏,澆滅了內心的自責與厭惡,阿福望著自己的笑意又更深了。


    “喂,開車看前麵啊!”維軒趕緊給了一個緊張的警告。


    真是一個樂天派的家夥,這算哪門子的安慰呀!維軒歎了口氣便不再說什麽了。


    不過,心情的不自在似乎減輕了些,真的有點奇妙呢。


    維軒瞥了瞥阿福的側臉,這個一開始就異常關心自己的老好人,應是鄉下人熱情之故吧!維軒下了如此的注解,但,隱約還是有著微妙的感覺,這感覺仿佛從心底纏了上來,一絲一線地緩緩縈繞起。


    也許,這感覺從那時就有了吧!


    當自己卸下滿身刺的盔甲,不再覺得身心疲憊而不如意的時候。


    就在自己屈服在那隻小貓的可愛,而忘記張開保護網的時候。


    或是在那晚放下心防傾訴自己夢想的時候……


    嗯,那這感覺是什麽呢?怎麽命名呢?


    啊!是了,這應該是友誼的溫暖吧!


    收回視線,停止思維,再度正視現實,維軒隻希望這次的事件不會讓小誠幼小的心靈蒙上陰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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