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赫連雪,是西涼女國的三皇女。


    我九歲那年,第一次知道什麽叫無能為力。


    那年母皇帶我去巡視邊境。


    幾個外邦商人正在叫賣“西涼貨”——不是貨物,是人!活生生的人!


    幾個西涼女子被關在鐵籠裏,衣衫襤褸,渾身是傷。


    有的沒了眼睛,眼眶黑洞洞地望著天;有的沒了舌頭,喉嚨裏發出嘶啞的嗚咽;有的身上全是燙傷的疤,像被烙鐵一塊塊燙過,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


    商人對買家笑著說:“這是不聽話的。挖了眼,她就跑不了;割了舌,她就喊不出。西涼女人嘛,臉蛋好看,身子軟,就是骨頭太硬。得多調教幾次才乖。”


    我站在巷口,渾身發抖。


    我抬頭看母皇。她的臉很白,嘴唇在發抖,可她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我想問她為什麽不救人,話還沒出口,她捂住了我的眼睛,把我轉過去,聲音很輕很輕,


    “雪兒,別看了。”


    我被她的手捂著,什麽都看不見。


    可那些聲音還在——鐵籠被拖走的哐當聲,商人的討價還價聲,還有那幾個女子最後發出的、像野獸一樣的哀嚎。


    回去的路上,我問她為什麽。


    她看著窗外,很久很久,隻說了一句話:“雪兒,母皇也救不了所有人。”


    我曾經恨過她。


    恨她軟弱,恨她無能,恨她為什麽不能衝進去把人搶回來。


    我發誓我永遠不會變成她那樣。


    我十四歲參政,十六歲領兵,十八歲出使諸國。


    我什麽都做,什麽都學,什麽都往自己身上扛。我以為隻要夠努力,就能讓西涼強大起來。


    可後來我發現,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改變的。


    女子地位艱難,是整個天下的共業,不是我一個人能扭轉的。


    十六歲那年,我第一次領兵平叛。


    我以為我什麽都能做到,可當我的士兵被伏擊、被圍困,我看著她們一個個倒下,卻什麽都做不了的時候,我終於懂了。


    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不是不想衝,是衝上去大家都得死。


    後來我才明白,當年不是她不想救,是救了沒有用。追上了又能怎樣?打了又能怎樣?救了這幾個,還有下一批。


    西涼的女子,從來都是別人眼裏的貨物。他們看上的不隻是西涼的花、西涼的香、西涼的首飾,他們看上的是西涼的女人。


    我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的火光,哭都哭不出來。


    母皇的信使第二天就到了,信上隻有一句話——“雪兒,回家吧。母皇在等你。”


    我回去了。


    抱著她哭了一整夜,她什麽都沒說,隻是拍著我的背,像小時候那樣。


    那之後,我開始變了。


    我不再鋒芒畢露,不再急於求成,而是學著像母皇那樣周旋、妥協、等待。


    我學會了對那些外邦商人笑,學會了在酒桌上虛與委蛇,學會了即便被人占了便宜也要笑著說“沒事”。


    我的臉越來越像母皇,心也越來越像她,什麽都往裏咽。


    有時候照鏡子,我會恍惚——鏡子裏那個人,到底是赫連雪,還是年輕時的母皇?


    這些年,西涼收留了很多女子。


    有逃難來的,有被拐賣後被救回來的,有被家裏男人打到半死逃出來的,有生了女兒被婆家趕出家門的。她們來到西涼,脫下襤褸的衣裳,換上漂亮的衣裙,重新學會笑。


    可她們身上的傷疤不會消失。


    我見過那些傷口。


    有個女孩後背全是鞭痕,密密麻麻,新舊交織,是被她的親生父親打的,因為她不肯嫁給一個六十歲的老頭換彩禮。有個婦人腿上全是燙傷的疤,是婆家用燒紅的鐵棍烙的,因為生了三個女兒,沒生出兒子。


    第一次見到那些傷口的時候,我吐了。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我不知道人怎麽能對另一個人做出這種事。


    後來見得多了,漸漸不吐了,也不再憤怒了。不是麻木,是把憤怒壓進了骨頭裏。


    那些女子有很多後來成了我的“夫侍”。


    可笑吧,我一個西涼的皇女,需要這群女人,以男人的身份,來替我辦事。


    她們的孩子叫我“母親”,那些孩子有的是她們親生的,有的是在逃亡路上撿的,沒有一個跟我有血緣關係。


    可她們叫我“母親”的時候,我笑,她們也笑。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赫連越說我瘋了,說我把西涼國庫的錢拿去養一群廢物。


    她說那些女人沒有用,留著浪費糧食。


    她不懂,那些女人不是廢物,是種子。隻要她們活著,西涼就還有根。


    赫連越要割三座城給北漠換皇位。


    三座城,幾十萬人,幾十萬個像我一樣的女人。


    城破了,最先死的就是她們。她們會被殺,會被搶,會被賣。那些被挖了眼睛、割了舌頭的慘劇,會再次發生。


    我問母皇打算怎麽辦。母皇沒有回答,她隻是摘下冠免,放在桌上,露出滿頭白發,說:“雪兒,母皇老了。西涼,要靠你了。”


    我第一次認真地看著母皇的臉。皺紋很深,眼下的青黑很重,鬢邊的白發怎麽也遮不住。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她抱著我批折子的樣子,想起她深夜還亮著燈的樣子,想起她站在邊境巷口一動不動、眼眶通紅的樣子。


    我那時候覺得她軟弱,覺得她無能。可我現在明白了——不是她不想做,是她做了沒有用。


    這個天下,女子想要立足本就不易。


    西涼能撐到今天,靠的不是武力,不是財力,是無數西涼女子用命換來的喘息之機。


    我知道赫連越背後有北漠。


    可我沒有退路,西涼也沒有退路。


    我早就知道蕭塵淵的身份。


    雍國太子,那個傳說中不染紅塵、手腕狠辣的男人。


    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想過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法。


    可他的眼睛裏隻有蘇窈窈,那種目光騙不了人,那是一個人看著心愛之人時,才會有的溫柔和縱容。


    這樣的男人,不可能被誘惑。


    我不失望,這條路走不通那就走另一條。


    我需要他的力量。赫連越有北漠,西涼需要雍國。


    所以我幫他,幫他拿解藥,幫他在拍賣會上解圍,幫他對付赫連越。


    他要什麽,我給什麽。


    他要西涼歸順雍國,我給。


    他不信我,沒關係,我可以慢慢證明。


    母皇的身體越來越差了。禦醫說撐不過今年冬天。


    赫連越也急了,瘋狂斂財,瘋狂聯絡外援。可我怕的不是赫連越,是那些會拉著女子下地獄的豺狼虎豹!


    我賭蕭塵淵會幫我,賭鶴卿會站在我這邊,賭那個叫蘇窈窈的女人能牽住蕭塵淵的心,讓他願意為西涼出手。


    我賭的是人心。


    我能給的,隻有西涼的忠誠。


    我帶著他們去了那座宅院,去看那些被救回來的女子。


    我沒哭。我早就不會為這些哭了。不是不心疼,是眼淚沒有用。眼淚救不了她們,隻有權力能。


    我小時候很驕傲,覺得母皇軟弱,覺得她丟了西涼的骨氣。


    現在我和她一樣了。


    因為我終於明白,有些東西比骨氣重要,比驕傲重要,比皇位重要。


    那些女子,她們被踩進泥裏也要開出花來,我不能讓她們連開花的泥土都沒有。


    我不怕被人罵,不怕被人笑,不怕被人說攀龍附鳳、丟了女尊國的臉。


    我的臉算什麽,她們的命才算!


    西涼女子是開在高嶺之上的花,被踩進泥裏也要開出花來。


    這花太疼了。可她們還在開。


    所以我也不能停。


    天下女子,本就艱難。


    西涼女子,更無退路。


    而我,是她們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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