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空間裏的光在閃爍。


    不是穩定的光,是跳動的,一波一波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那些翡翠裏呼吸。每一次“呼吸”,光就亮一分;每一次“吐氣”,光就暗下去。整個空間就在這明暗交替中,像一顆巨大的心髒在跳動。


    沈清鳶的手還按在胸前。


    彌勒玉佛燙得厲害,隔著衣襟都能感覺到那股熱度。它不是普通的燙,是有節奏的燙——和那些翡翠的明暗完全同步。


    “它在呼應。”沈清鳶說,聲音很輕,怕驚動什麽,“玉佛在呼應它們。”


    樓望和沒有說話。


    他盯著空間盡頭的那塊黑石。


    那塊石頭太大了,三丈多高,幾乎觸到了看不見的洞頂。它通體漆黑,表麵粗糙,沒有任何翡翠該有的光澤。可樓望和的“透玉瞳”能看見——能看見那層黑皮下麵的東西。


    那東西在動。


    不是翡翠的紋理那種動,是真的動。像是有生命的東西,在石頭裏緩緩蠕動。每一次蠕動,整個空間裏的翡翠就會同步閃爍,像是被它指揮著。


    “龍淵玉母……”樓望和喃喃自語。


    沈清鳶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塊黑石?”


    樓望和點點頭。


    “可它不像玉。”沈清鳶說,“它太黑了,一點光都沒有。”


    “因為它不是普通的玉。”樓望和說,“它……”


    他頓了頓,不知道該怎麽形容。


    他看見了什麽?


    他看見那黑石下麵,有一層極薄極薄的白。那白不是普通的白,是透明的白,像是冰,像是水,像是清晨的露珠凝成的光。那層白裹著裏麵的東西,讓它不至於完全被黑暗吞噬。


    可那層白太薄了,薄得像一層紙,隨時會破掉。


    而在那層白的裏麵……


    樓望和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他不敢再看。


    因為那裏麵,他看見了一個形狀。


    不是玉的形狀。


    是人形。


    ——


    “你怎麽了?”沈清鳶注意到他的異常。


    樓望和睜開眼,額頭上已經沁出了汗。


    “沒什麽。”他說,“隻是……有點累。”


    沈清鳶看著他,目光裏有些擔憂。


    她認識樓望和這麽久,從來沒見過他這個樣子。在緬北公盤上,他麵對萬玉堂的刁難麵不改色;在路上遭遇“黑石盟”截殺,他冷靜得像一塊石頭。可現在,他隻是看了一眼那塊黑石,就變成了這樣。


    那黑石裏到底有什麽?


    她往前走了一步。


    “別過去。”樓望和忽然說。


    沈清鳶停下腳步。


    “為什麽?”


    樓望和沒有回答。


    他隻是盯著那塊黑石,眉頭皺得很緊。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它在叫我。”


    沈清鳶愣住了。


    “什麽?”


    “那塊石頭。”樓望和說,“它在叫我。不是用聲音,是……用別的什麽。我能感覺到。它想讓我過去。”


    沈清鳶的心猛地揪緊。


    她想起那些傳說,那些關於龍淵玉母的傳說。據說龍淵玉母有靈性,能迷惑人心,能讓看見它的人失去理智。無數探尋玉母的人,最後都死在了它的誘惑裏。


    “你不能去。”她抓住樓望和的手臂,“那是陷阱。它在騙你。”


    樓望和轉頭看她。


    他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一個被迷惑的人。


    “我知道。”他說,“可我還是得去。”


    “為什麽?”


    “因為它在裏麵。”


    沈清鳶一愣。


    “什麽在裏麵?”


    樓望和沉默了一會兒。


    “一個人。”他說,“一個女人。”


    沈清鳶的手鬆開了。


    她瞪大眼睛看著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那石頭裏……有一個人?”


    樓望和點點頭。


    “很年輕,穿著古裝,閉著眼睛。她在石頭裏麵,像是睡著了一樣。可她……她有心跳。我聽見了。”


    沈清鳶後退了一步。


    她看向那塊黑石。


    那石頭靜靜地立在那裏,沒有任何異常。可她的玉佛在劇烈地跳動,跳得她心口發疼。


    “怎麽可能……”她喃喃道,“怎麽可能有人會在石頭裏……”


    “我也不知道。”樓望和說,“可我能看見。”


    他邁步往前走。


    沈清鳶下意識地想要拉住他,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塊黑石。


    那背影很堅定,沒有任何猶豫。


    她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


    “真正的鑒玉師,不是用眼睛看玉,是用心去感受玉。如果你感受到了什麽,一定要相信自己的感受,哪怕那感受再荒謬。”


    樓望和感受到了。


    她呢?


    她握緊了手裏的玉佛,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


    ——


    兩人走到黑石麵前。


    近距離看,這石頭更大了,大得讓人心生敬畏。它就那麽靜靜地立在那裏,通體漆黑,沒有任何裝飾,像一座沉默的山。


    可樓望和知道,它不是山。


    是墳墓。


    沈清鳶伸出手,想要觸碰那石頭的表麵。


    “別碰。”樓望和說。


    沈清鳶的手停在半空。


    “為什麽?”


    樓望和盯著那石頭的表麵,目光凝重。


    “這層黑皮,不是普通的石皮。”他說,“是血。”


    沈清鳶倒吸一口涼氣。


    “血?”


    “很多血。”樓望和說,“一層一層塗上去的,塗了不知道多少年。每一層血幹透了,就再塗一層。塗到最後,就變成了這層黑皮。”


    他轉頭看向四周的洞壁。


    那些嵌滿翡翠的洞壁,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弱的光。


    “這些翡翠,也不是天然形成的。”他說,“它們是被種出來的。”


    沈清鳶的手開始發抖。


    “種出來的?玉也能種?”


    “不是種玉,是種血。”樓望和說,“有人把玉料埋進這裏,然後用血澆灌。日複一日,年複一年,血滲進玉裏,玉就有了靈性。這滿牆的翡翠,每一塊都吸過血。吸的血越多,玉就越亮。”


    沈清鳶看著那些閃爍的翡翠,忽然覺得它們不再美了。


    那些光,不是玉的光,是血的光。


    “是誰?”她問,“誰做的這些?”


    樓望和沒有回答。


    他看著那塊黑石,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是她。”


    “誰?”


    “石頭裏的那個女人。”樓望和說,“她做的。”


    沈清鳶震驚地看著他。


    “一個困在石頭裏的人,怎麽做這些?”


    樓望和搖搖頭。


    “不是困在石頭裏。”他說,“是……變成了石頭。”


    他閉上眼睛,努力理清那些從“透玉瞳”裏傳來的信息。那些信息很亂,很雜,像是無數碎片拚在一起。可拚到最後,他大概明白了。


    “很久以前,這裏有一個玉族。”他說,“他們掌握了某種秘術,能把人的血和玉融合。他們用這種秘術,製造出了有靈性的玉。那些玉能治病,能辟邪,能……能讓人長生。”


    沈清鳶的呼吸急促起來。


    “長生?”


    “對。”樓望和說,“可這種秘術有個代價。每一次融合,都要用一個人的命來換。用的人越多,玉的靈性越強,可那個施術的人……”


    他睜開眼,看著那塊黑石。


    “就會慢慢變成玉。”


    沈清鳶的手捂住了嘴。


    “她……”


    “她是最後一個施術者。”樓望和說,“她用自己的血,澆灌了這滿牆的玉。每一塊玉裏,都有一縷她的命。等所有的命都給了那些玉,她就變成了這樣。”


    他伸出手,輕輕觸碰那黑石的表麵。


    石皮冰涼,冷得刺骨。


    可他能感覺到,那冰涼下麵,有什麽東西在跳動。


    一下,兩下,三下……


    和心跳一樣。


    “她還活著。”他說,“雖然變成了石頭,可她還活著。她的心還在跳。”


    沈清鳶的眼眶紅了。


    她看著那塊黑石,看著那沉默的山一樣的形狀,忽然覺得那不再是一塊石頭,而是一個人。


    一個被困了千年的女人。


    “她能出來嗎?”她問。


    樓望和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說,“也許能,也許不能。可我知道,她在等。”


    “等什麽?”


    “等一個人。”樓望和說,“等一個能看見她的人。等一個能聽見她心跳的人。等一個……”


    他頓了頓。


    “等一個願意幫她的人。”


    沈清鳶看著他。


    “你要幫她?”


    樓望和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那塊黑石,看著那石頭裏沉睡的女人。


    那女人很美,美得不像活人。她穿著古裝,梳著高髻,閉著眼睛,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做一個很長的夢。她的皮膚是玉的顏色,不是白的,是淡淡的青,像是雨後的遠山。


    樓望和忽然想起小時候聽過的一個傳說。


    傳說很久以前,有一個玉女,住在深山裏。她用玉做衣裳,用玉當糧食,喝的是玉髓,呼的是玉氣。她活了很久很久,久到忘了自己活了多久。可有一天,她愛上了一個凡人,就把自己的玉心掏出來給了那個凡人。凡人活了,她死了。她死後,身體化成了玉,埋在深山裏,等著那個凡人來找她。


    那個凡人沒有來。


    可千年後,有一個人來了。


    樓望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個傳說中的凡人。可他站在這裏,看著石頭裏的女人,忽然覺得,他應該來。


    他就是為她來的。


    ——


    “我要救她。”他說。


    沈清鳶愣了一下。


    “怎麽救?”


    樓望和想了想。


    “需要玉。”他說,“很多很多的玉,活的玉。她把自己的命分給了這滿牆的翡翠,想要救她,就得把那些命還給她。”


    沈清鳶看向那些翡翠。


    滿牆的翡翠,密密麻麻,成千上萬。每一塊都在發光,每一塊都在跳動,每一塊裏都有一縷她的命。


    “這……”沈清鳶艱難地開口,“這要怎麽做?”


    樓望和沒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要救她。


    不為別的,隻因為她是她。


    ——


    就在這時,沈清鳶懷裏的玉佛忽然劇烈地跳動起來。


    那跳動太劇烈了,劇烈到她幾乎握不住。她慌忙掏出玉佛,卻發現玉佛的光芒變了。


    不再是溫和的綠光,是刺眼的金光。


    那金光直直地照向黑石,照向那石頭裏沉睡的女人。


    黑石開始震動。


    不是普通的震動,是劇烈的震動,震得整個地下空間都在搖晃。頭頂有碎石落下,洞壁上的翡翠開始脫落,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好!”沈清鳶驚呼,“要塌了!”


    樓望和沒有動。


    他就那麽站在黑石麵前,看著那石頭的表麵開始龜裂。


    裂縫從頂端開始,一路向下蔓延,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掙紮。每一條裂縫裏都射出金光,刺眼得讓人無法直視。


    沈清鳶想拉他走,可她的手剛碰到他的手臂,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彈開。


    她跌坐在地上,眼睜睜地看著那黑石一點一點裂開。


    裂縫越來越多,越來越大,金光越來越亮。


    最後——


    一聲巨響。


    黑石炸開了。


    ——


    煙塵彌漫,什麽都看不見。


    沈清鳶拚命咳嗽,用手揮開眼前的灰。她叫著樓望和的名字,卻聽不見任何回應。


    她慌了。


    她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往前衝。


    然後她停住了。


    煙塵漸漸散去,露出一個身影。


    不是樓望和。


    是一個女人。


    她穿著古裝,梳著高髻,皮膚是淡淡的青色。她站在那裏,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然後她睜開眼。


    那是一雙什麽樣的眼睛?


    不是黑,不是褐,是玉的顏色。淡淡的綠,透明的綠,像是兩顆最純淨的翡翠。那眼睛裏沒有瞳孔,隻有光,無數層光疊在一起,深邃得看不見底。


    她看著沈清鳶。


    沈清鳶感覺自己被定住了。


    那不是惡意,不是殺意,是別的什麽。是審視,是好奇,是……是千年的孤獨終於等到了回應的那種……複雜的情緒。


    然後那個女人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好聽,像玉磬輕敲,像泉水滴石。


    “是你?”


    沈清鳶愣住了。


    “你……認識我?”


    女人看著她,目光落在她手裏的玉佛上。


    那玉佛正在劇烈地發光,光和女人的眼睛一模一樣。


    “我的東西。”女人說,“在你手裏。”


    沈清鳶低頭看著玉佛,又抬頭看著女人。


    “這……這是你的?”


    女人沒有回答。


    她隻是伸出手。


    那手白得透明,能看見裏麵的骨頭,骨頭也是玉的。


    她輕輕一招,玉佛就從沈清鳶手裏飛起來,落入她掌心。


    玉佛落在她手心的那一刻,忽然碎了。


    不是碎成幾塊,是碎成粉末。那些粉末在空中飄散,然後被女人吸進身體裏。她的身體開始發光,越來越亮,越來越亮。


    沈清鳶下意識地用手擋住眼睛。


    等她再睜開眼的時候,女人已經變了。


    她的皮膚不再是玉色,是正常的膚色,白裏透紅。她的眼睛也不再是玉色,是正常的黑色,黑白分明。她站在那裏,穿著古裝,卻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謝謝。”她說。


    沈清鳶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女人看向她身後。


    “還有你。”


    沈清鳶回頭。


    樓望和站在那裏。


    他的眼睛在流血。


    不是流一點點,是流很多,兩道血痕從眼角一直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觸目驚心。


    “樓望和!”沈清鳶衝過去,扶住他,“你的眼睛!”


    樓望和沒有動。


    他隻是看著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也在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很久。


    然後女人笑了。


    那笑容很美,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你看見我了。”她說,“一千年了,隻有你看見我了。”


    樓望和點點頭。


    “你等了很久。”


    “很久。”女人說,“久到我都忘了時間。可我知道,會有人來的。會有一個能看見我的人來。”


    她走到樓望和麵前,伸出手,輕輕擦去他眼角的血。


    “你用了太多的‘透玉瞳’。”她說,“你的眼睛在透支。如果再這樣下去,你會瞎的。”


    樓望和沒有說話。


    “不過沒關係。”女人說,“我欠你一條命。我會治好你的眼睛。”


    她轉頭看向沈清鳶。


    “還有你。你幫我保管了玉佛一千年。雖然你並不知道那是我的,可你帶著它,它才能活下來。我也欠你。”


    沈清鳶愣住了。


    一千年?


    她想起那個傳說,想起那個關於玉女的故事。難道……難道她前世就是那個……


    女人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


    “你想多了。”她說,“你的前世不是我。你是另一個人。一個很重要的人。”


    沈清鳶想問她是誰,可女人已經轉過身去。


    她看著那滿地的翡翠碎片,看著那塌了大半的洞壁,忽然歎了口氣。


    “這些孩子,都死了。”她說,“一千年了,她們陪了我一千年。現在她們都死了。”


    她的語氣很輕,可沈清鳶聽出了那裏麵的悲傷。


    她想要安慰她,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


    “走吧。”她說,“這裏要塌了。我帶你們出去。”


    她伸出手,一手拉住樓望和,一手拉住沈清鳶。


    然後她邁步往前走。


    說來也怪,她每走一步,前麵的路就會亮起來。那些坍塌的石頭會自動避開,那些掉落的翡翠會自動讓路。她就那麽一步一步地走著,像是這山裏的主人,像是這地下的王。


    沈清鳶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問她的名字。


    “你叫什麽?”她問。


    女人回頭,看了她一眼。


    “玉。”她說,“我叫玉。”


    然後她笑了笑。


    “叫我玉姑姑就行。”


    ——


    洞口的光越來越亮。


    終於,三人走出了礦洞。


    外麵已經是傍晚,夕陽把山巒染成了金色。秦九真還坐在那塊石頭上,看見三人出來,她猛地站起來。


    “你們可算出來了!我正要……”


    她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她看見了那個女人。


    那個穿著古裝、長得不像凡人的女人。


    “這……這是……”


    玉姑姑看著她,笑了笑。


    “又一個。”她說,“今天見到的人真多。”


    秦九真愣住了。


    她看向樓望和,看向沈清鳶,想從他們臉上找到答案。


    可兩人都沒有說話。


    隻是看著那個穿著古裝的女人,看著她被夕陽染成金色的側臉,看著她那張不屬於這個時代、卻又無比真實的臉。


    遠處,有鳥叫聲傳來。


    山風輕拂,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新的一天,結束了。


    新的時代,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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