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霜庭的魂在玉鐲裏安睡了三天。


    這三天裏沈清鳶幾乎沒有合眼。她把自己關在樓家藏書閣的密室裏,麵前攤開著十七卷沈家殘存的古籍,全是當年滅門時她從火海裏搶出來的。紙張焦黃發脆,邊緣全是焚燒過的痕跡,有些頁麵的字跡已經被煙熏得模糊不清,得用透玉瞳才能勉強辨認。


    她在整理沈家六代人的族譜。


    這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沈家是玉石世家,族譜裏記錄的不光是生辰卒年,還有每一代家主對尋龍秘紋的研究成果、對龍淵玉母的推演筆記、以及與黑石盟交手的詳細記錄。這些內容散落在不同的古籍裏,像是一副被打亂了順序的拚圖,沈清鳶要做的就是把這些碎片重新拚起來,找到沈霜庭被封印之前留下的最後一條線索。


    樓望和每天過來送三次飯,每次都是把食盒放在門口就走。他知道這個時候的沈清鳶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陪伴,她需要的是一個人安安靜靜地把家族的骨頭一根一根撿起來,拚成一個完整的沈家。


    第三天傍晚,沈清鳶推開了密室的門。


    她的臉色很差,眼窩深陷,嘴唇幹裂,但眼睛亮得嚇人,像是有人在她的瞳孔裏點燃了兩團火。


    “找到了。”


    她把一卷燒得隻剩下半截的族譜遞給樓望和。樓望和接過來展開,目光落在最後一行字上——那是沈霜庭的親筆,字跡潦草而急促,顯然是在極其緊急的情況下寫下的。


    “龍淵玉母,昆侖之墟,三脈交匯,陰陽倒懸。然非破虛不能見,非三玉不能啟。吾以寄魂封秘,待沈氏後人。若天不亡沈家,自有破局之日。切記切記——黑石非石,乃人心也。”


    下麵還附了一行極小的字,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滇西老坑,第七礦道,壁中有眼。”


    “壁中有眼。”樓望和把這四個字念了兩遍,“霜庭前輩說的''眼'',應該不是真的眼睛。”


    “是玉眼。”沈清鳶的聲音沙啞,但語氣很篤定,“沈家曆代家主都有記錄礦脈勘探的習慣,''眼''這個字在沈家的術語裏,特指礦脈中天然形成的玉髓結晶核。這種玉眼通常藏在礦壁深處,外麵包裹著厚厚的石皮,用常規的探玉手段根本發現不了,隻有透玉瞳能透過石皮看到內核的玉髓光芒。”


    她頓了頓,又說:“霜庭先祖在封印自己之前,一定去過滇西老坑的第七礦道,在那裏留下了什麽東西。那個東西,應該就是我們找到龍淵玉母的關鍵。”


    樓望和把族譜合上,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東南亞的夜空看不到幾顆星星,隻有樓家大宅的燈火在黑暗中撐出一小片光明。秦九真還沒從滇西回來,樓和應昨天剛出發去了香港,說是要聯絡幾個正道玉商商討對抗黑石盟的事。現在樓家能打的牌不多,但每一張都必須打好。


    “明天出發。”他說,“就我們倆。”


    沈清鳶點頭。


    從東南亞到滇西,直線距離不算遠,但滇西老坑的位置極其偏僻,在橫斷山脈深處的一片原始叢林裏,連最近的鎮子都要翻三座山才能到。那個礦坑在二十年前就已經廢棄了,原因是礦脈枯竭加上多次塌方,當地政府封了礦口,這些年幾乎沒人再進去過。


    樓望和和沈清鳶到的時候,已經是出發後的第二天傍晚。


    礦口被一塊巨大的混凝土封門石堵死了,石頭上刷著褪色的紅色警示標語,依稀能辨認出“危險禁入”四個字。封門石的縫隙裏長滿了青苔和蕨類植物,一群蝙蝠從頭頂的岩壁上撲棱棱飛過,帶起一股腥臭的風。


    “混凝土是後來封的,但礦道裏麵應該還是原來的結構。”樓望和把背包卸下來,從裏麵掏出一把折疊工兵鏟和一支強光手電,“我先把封門石鑿開一條縫,你往後退一點,萬一裏麵有毒氣就麻煩了。”


    沈清鳶退到五米開外,樓望和掄起工兵鏟對準封門石和岩壁之間的接縫處猛砸了十幾下。混凝土不算太厚,很快就裂開了一道巴掌寬的縫隙。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流從裂縫裏湧出來,帶著濃重的黴味和一種奇怪的氣息——像是玉石長期浸泡在地下水裏散發出的那種微甜。


    樓望和吸了吸鼻子,透玉瞳自動運轉,眼底泛起一層金光。在他的視野裏,裂縫深處有一絲極淡極淡的熒光在閃爍,那是玉髓特有的光芒,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


    “礦道裏有玉。”他回頭對沈清鳶說,“而且不止一塊。”


    兩人一前一後鑽進裂縫,踏入了廢棄二十年的滇西老坑。


    礦道比他們想象的要寬闊得多。主巷道高三米有餘,寬能容納兩輛礦車並排通行,兩側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全是當年開鑿留下的鑿痕,像是巨獸用爪子抓出來的傷疤。腳下的鐵軌早已鏽蝕得不成樣子,踩上去嘎吱作響,稍一用力就會斷裂。空氣裏彌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黴味、鐵鏽味、還有那股若有若無的玉石甜香混在一起,讓人鼻腔發癢。


    “第七礦道在主巷道的盡頭,要往地下走大概六十米。”沈清鳶舉著手電照著礦道深處,聲音在空曠的巷道裏激起一串回音,“我爸當年帶我來過一次,那時候我才八歲。他說第七礦道是整個滇西老坑最深的一條支巷,當初開鑿的時候遇到了特別硬的岩層,炸藥都炸不動,後來換了一種叫''水磨法''的老工藝,用高壓水槍一點一點把岩石衝開,才挖到裏麵的礦脈。”


    “水磨法?”樓望和一邊往前走一邊問,“那得費多大功夫?”


    “費功夫也值得。”沈清鳶的手電光掃過礦道兩側的岩壁,壁上有幾處殘留的礦脈斷麵,在光照下泛著淡淡的翠綠色,“第七礦道開出來的料子,種水普遍比主礦脈高兩個檔次。有一年這裏出過一塊臉盆大的冰種翡翠,被一個香港商人以八十萬港幣買走,後來切開來做了十二隻鐲子,每隻賣到了四十萬。那個香港商人就是靠著這筆生意,在香港中環買下了半條街的鋪麵。”


    樓望和吹了聲口哨。八十萬買進,四百八十萬賣出,這利潤率比他爸在東南亞做原石生意可狠多了。難怪當年滇西老坑會被各路勢力搶破了頭,這種級別的料子,隨便出一塊就能讓一個家族翻身。


    兩人沿著主巷道往前走了大約二十分鍾,路上經過了好幾條岔道,每條岔道口都釘著鏽跡斑斑的編號牌——三號礦道、四號礦道、五號礦道,數字越往後礦道越深,岔道口的木製支撐也越加殘破。等到他們站在第七礦道的岔道口時,樓望和明顯感覺到腳下的地麵開始向下傾斜,坡度至少有二十五度,走得不好就容易滑倒。


    第七礦道的狀況比主巷道糟糕得多。兩側的支撐木大部分已經腐朽斷裂,碎木屑混著岩石碎塊鋪了一地。礦道頂部有好幾處塌方的痕跡,大塊的岩石從穹頂墜落下來,把巷道堵得隻剩下一個彎腰才能通過的縫隙。空氣中那股玉石的甜香味更濃了,濃到幾乎有些發膩,像是有人把一整瓶蜂蜜倒進了水裏。


    樓望和停下腳步,蹲下身子用手電照著地麵的碎石。碎石中混雜著一些墨綠色的碎屑,他用手指撚起一點放到鼻尖聞了聞,然後站起身,臉色有些凝重。


    “黑石盟的人來過。”


    他把手裏的墨綠色碎屑遞給沈清鳶看,“這不是天然岩石粉碎的渣子,是人工合成的東西。我在東南亞見過類似的——黑石盟用來製作''注膠玉''的填充料裏就有這種成分,是用玉石粉末加化學樹脂高溫融合而成的。硬度比天然岩石低,但韌性特別好,適合用來在礦道裏做標記。”


    說著他把手電光束照向礦道深處,兩人同時看到了那些標記——每隔十米左右,礦道岩壁上就有一塊拳頭大小的墨綠色斑點,在黑暗中泛著微弱而詭異的熒光,像是一串通往地底深處的鬼火。


    “看來黑石盟早就找到這裏了。”沈清鳶的聲音很平靜,但樓望和注意到她握著彌勒玉佛的手指關節發白,“他們一定也在找霜庭先祖留下的東西。”


    “來過不代表找到了。”樓望和把那粒墨綠色碎屑彈飛,拍了拍手上的灰,“如果他們真的拿到了東西,就不會還在礦道裏留這些標記了。這些標記看起來像是搜了好幾遍都沒搜到,所以留下記號方便下次再來。我們還有機會。”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但心裏其實一點底都沒有。透玉瞳的視野裏,第七礦道深處到處都閃爍著玉髓的光芒,這些光芒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岩壁內部,說明礦脈並沒有完全枯竭,裏麵還藏著不少料子。但問題是,光芒太多了——幾百塊大小不一的玉髓同時發出熒光,就像是幾百個人同時說話,根本分不清哪個聲音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


    沈霜庭留下的“壁中之眼”,就藏在這幾百道光芒中的某一個裏。


    找起來,無異於大海撈針。


    兩人繼續往礦道深處走。越往下走,空氣越潮濕,岩壁上的滲水匯成細流順著鑿痕往下淌,在手電光照耀下像一條條銀色的小蛇。頭頂不時有水珠滴落,砸在頭盔上發出清脆的啪嗒聲。


    走了大概四十分鍾,礦道突然拐了個九十度的急彎。拐過彎之後,眼前的景象讓兩人同時停住了腳步。


    麵前是一個巨大的礦洞,比籃球場還要大一圈,穹頂高度至少有二十米,手電的光柱打上去都照不到頂。礦洞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全是鑿痕,有些地方還能看到當年水磨法留下的扇形衝刷紋。地麵上散落著生鏽的礦車、斷裂的鐵鎬、以及無數拳頭大小的廢石料。


    但真正讓樓望和瞳孔收縮的,不是礦洞的規模,而是礦洞正中央立著的那塊巨石。


    巨石呈不規則球形,直徑超過三米,通體黝黑,表麵光滑得像是被人精心打磨過。它的底部嵌在礦洞地麵的岩石中,仿佛是從地底長出來的一顆蛋。巨石的頂端裂開了一道寬約兩掌的縫隙,縫隙中透出一道淡青色的光芒,正一明一暗地閃爍著,如同某種生物的脈搏。


    “這就是壁中之眼?”樓望和繞到巨石正麵,透玉瞳全力運轉。金光從他的瞳孔深處湧出來,穿透了巨石的黑色表皮,直抵內部。


    在透玉瞳的視野裏,巨石的內部是一片令人眩暈的翠綠色——那是極高品質翡翠才會呈現的色澤,種水至少達到了冰種以上,而且整個內核幾乎沒有任何裂紋和雜質,純粹得像是一塊凝固的綠色液體。更讓他震驚的是,這塊翡翠的內部不是實心的,而是天然形成了一個空腔。空腔的中心懸浮著一顆隻有鴿蛋大小的玉珠,玉珠通體透明,內部有九道細如發絲的金色紋路在緩緩流轉。


    那些紋路的圖案,他在沈家的古籍殘卷上見過。


    尋龍秘紋。


    “找到了。”樓望和的聲音有些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興奮,“霜庭前輩說的壁中之眼,就是這塊巨石裏麵的玉珠。她把尋龍秘紋的最後一段封進了這顆珠子裏。”


    沈清鳶走到巨石跟前,伸手觸摸那道裂縫中透出的青色光芒。光芒觸碰到她指尖的瞬間,仙姑玉鐲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鐲芯深處那個安靜了三天的紅點突然震顫起來。


    然後沈霜庭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比三天前更加清晰,也更加急促,像是穿越了上百年的時光拚命想要把最後的話說完:“不要碰那顆珠子——”


    可已經晚了。


    沈清鳶的指尖已經觸到了縫隙中溢出的青色光芒。那道光芒像是被激活了某種機關,突然暴漲十倍,從裂縫中噴薄而出,瞬間填滿了整個礦洞。緊接著,礦洞四周的岩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墨綠色斑點同時亮了起來,發出刺耳的嘶鳴聲。


    那不是標記。


    是陣眼。


    黑石盟在第七礦道裏布下的,是一整個邪玉陣。他們找不到壁中之眼的確切位置,就在整條礦道裏布滿了邪玉陣,等著有人替他們找到之後,陣眼自動觸發,把找到的東西連同找到的人一起困死在裏麵。


    礦洞的入口處,一道由墨綠色邪玉能量凝結而成的屏障緩緩降下,封死了唯一的出路。


    夜滄瀾的聲音從陣眼中傳來,帶著得意和殘忍:“樓望和,沈清鳶,多謝你們替我找到了壁中之眼。作為答謝,你們就留在裏麵,和沈家先祖一起做個伴吧。”


    笑聲在礦洞裏回蕩,尖銳而刺耳。


    樓望和轉過身,看著那道封死出口的邪玉屏障,然後又看了看巨石裂隙中閃爍的玉珠,最後把目光落在沈清鳶身上。


    他笑了。


    那種笑不是胸有成竹的笑,也不是絕望的苦笑,而是像一個賭徒看到了一手絕妙的底牌時,嘴角不自覺揚起的弧度。


    “老夜啊老夜,”他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你知道為什麽當年我在緬北能從廢料堆裏賭出滿綠玻璃種嗎?”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泛起一層淡淡的金光——那是透玉瞳進化後外溢的玉能,肉眼可見,如同指尖燃燒著兩簇細小的金色火焰。


    “因為我從來不打沒準備的仗。”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兩根手指猛然插入巨石的裂縫,指尖的金色火焰與裂縫中的青色光芒撞在一起,炸開了一團璀璨的光暈。


    他在進礦道之前就注意到了那些墨綠色標記的排列規律——那是根據礦脈走向布置的。而透玉瞳告訴了他一件夜滄瀾永遠也想不到的事。


    這塊藏著眼珠的巨石,恰恰是整個第七礦道殘餘礦脈的能量核心。隻要控製了這顆珠子,就控製了整個礦脈的能量流動。而礦脈的能量,足以摧毀任何一座邪玉陣。


    “清鳶!”他大喊一聲,“玉佛共鳴!”


    沈清鳶沒有任何猶豫,將彌勒玉佛貼在仙姑玉鐲上,鐲內的寄魂血與玉佛的金色佛光同時爆發。沈霜庭的魂魄發出百年沉寂後最耀眼的光芒,與樓望和的透玉瞳、沈清鳶的彌勒玉佛交織在一起。


    三道光芒匯聚成一道熾白的光柱,筆直地射入礦洞穹頂。


    然後,整個第七礦道開始震動。


    岩壁上那些墨綠色的陣眼一個接一個地炸裂,發出鞭炮般的脆響。封死出口的邪玉屏障劇烈震顫,表麵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裂紋。


    夜滄瀾的笑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驚怒交加的怒吼:“不可能——你們怎麽可能激活礦脈共鳴——”


    樓望和沒有回答他。他隻是緊緊握住那顆從巨石裂隙中緩緩浮出的玉珠,感受著尋龍秘紋最後一段信息如潮水般湧入自己的透玉瞳。


    龍淵玉母的位置,他看到了。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礦洞外,滇西的夜空突然劃過一道閃電,緊接著是一聲炸雷,把整個老坑震得嗡嗡作響。


    暴雨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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