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玉髓的光在灼熱熔洞裏是唯一能讓人安心的東西。


    可是現在連這點光都開始晃了。


    樓望和盯著玉麒麟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後背的汗已經濕透了三層衣裳。不是因為熱——這鬼地方本來就熱得像蒸籠——而是因為這頭上古玉獸的眼神,太像一個人了。像他父親樓和應在看一塊看不透的原石時,那種審視裏帶著三分戒備、七分試探的眼神。


    “它不信你。”沈清鳶的聲音壓得很低,彌勒玉佛在她掌心微微發燙,秘紋像活了一樣在佛身上遊走,“玉獸守護龍淵玉母千年,不會輕易讓路。”


    秦九真捂著左臂的傷口靠在洞壁上,血從指縫裏滲出來,滴在地上的岩縫裏,瞬間就被高溫蒸成了一縷白煙。他是剛才想走近玉麒麟時被一爪子拍飛的,那一爪子沒下死手,但足夠讓一個兩百斤的壯漢飛出去三丈遠。


    “娘的,”秦九真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老子闖蕩玉石界二十年,被一塊石頭養的畜生打了。”


    “它不是畜生。”樓望和沒有回頭,眼睛始終盯著玉麒麟,“它在跟我們說話。”


    透玉瞳在發燙。


    自從進入這個灼熱熔洞,他的眼睛就沒涼過。那種熱不是火燒火燎的疼,而是從眼底深處往外滲的溫熱,像是在提醒他——這洞裏的每一塊原石都有靈,都在看著他們三個不速之客。尤其是那些藏在岩壁深處的高溫玉髓,紅得像凝固的血,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像無數隻眼睛。


    玉麒麟往前走了一步。


    隻一步。


    樓望和的透玉瞳卻像被針紮了一樣,金光猛地刺出來,他的瞳孔劇烈收縮,嘴裏不受控製地吐出一句他自己都不太懂的話:“你要我證明?”


    沈清鳶一愣:“什麽?”


    “它要我們證明,”樓望和終於看懂了玉麒麟眼神裏的意思,“證明我們有資格走到龍淵玉母麵前。”


    洞裏的溫度又高了。


    秦九真罵了句髒話,從腰間摸出水囊,晃了晃,空的。他把水囊摔在地上,煩躁地踢了塊碎石。碎石滾到玉麒麟腳邊,那頭上古玉獸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隻是從鼻孔裏噴出一股白氣,白氣遇冷化作細密的水珠,落在地上竟然結成了一層薄薄的冰。


    沈清鳶的臉色變了:“寒玉髓?”


    樓望和沒說話。他的透玉瞳已經看見了——玉麒麟體內流淌的不是血液,是液態的玉髓。一半是灼熱的火玉髓,一半是極寒的寒玉髓,冷熱交替循環,像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內息功法。


    “上古玉族,”沈清鳶的聲音在顫抖,“傳說他們能將玉脈煉入經絡,讓玉石的能量替代血液運行。我一直以為是神話。”


    “在這裏,神話都是真的。”樓望和終於轉過身,看著沈清鳶,“它要我們中的一個,證明自己的玉具能與它的玉息共鳴。”


    話音剛落,玉麒麟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


    那聲音不像獸吼,更像是古琴最粗的那根弦被撥動,低沉、悠長,帶著某種遠古的韻律。洞壁上的火玉髓隨著這聲嘶鳴同時亮了起來,像被點燃的燈籠,把整個灼熱熔洞照得亮如白晝。


    這一亮,他們才看清這洞穴有多大。


    足有十丈高,頂上倒懸著密密麻麻的玉筍,每一根都泛著暗紅色的光。洞壁上嵌滿了拳頭大小的火玉髓,有的已經半透明,有的還在緩緩流動,像岩漿,又像活的。而洞的最深處,一個天然形成的玉台上,擺放著一塊半人高的原石——通體墨綠,表皮布滿細密的鱗紋,隱隱透出金光。


    “龍淵玉母的伴生礦。”秦九真倒吸一口涼氣,“這麽大一塊,要是開出來……”


    “開不出來的。”樓望和打斷他,“這塊原石已經和龍淵玉母連通了能量,強行開采隻會引爆整個礦脈。”


    玉麒麟又往前走了一步。


    這次它沒有看樓望和,而是把目光投向沈清鳶。準確地說,是投向沈清鳶手中的彌勒玉佛。


    沈清鳶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玉佛在她掌心劇烈地震顫,像要脫手飛出。玉佛腹部的彌勒笑臉在火玉髓的光芒下忽明忽暗,那些刻畫了千年的紋路像是活了過來,在佛身上遊走、重組,逐漸拚成一幅她從未見過的圖案。


    “尋龍秘紋?”秦九真湊過來看了一眼,立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後背撞在岩壁上,痛得齜牙咧嘴,“娘的,這佛像挑人!”


    樓望和的透玉瞳猛地睜大。


    他看見了——彌勒玉佛裏的秘紋正在與玉麒麟體內的玉息產生共鳴。那種共鳴不是聲音,是一種比聲音更本質的震動,從他的眼底傳入大腦,再從大腦擴散到全身每一根骨頭。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骨頭在嗡嗡作響,像被人用玉錘輕輕敲擊。


    沈清鳶忽然跪了下去。


    不是她主動跪的,是玉佛壓得她站不住。彌勒玉佛的重量在那一瞬間增加了百倍不止,像一座山壓在掌心,她的手腕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仙姑玉鐲自動亮起,一層玉色的光芒包裹住她的手腕,堪堪護住骨頭不被壓碎。


    “它在試探玉佛的力量。”沈清鳶咬著牙,額頭的汗像雨一樣往下淌,“它在看……玉佛能不能承受龍淵玉母的能量。”


    樓望和想走過去幫她,剛邁出一步,玉麒麟的尾巴就甩了過來。那條尾巴上覆蓋著一層晶瑩的玉質鱗片,每一片都鋒利得像刀。樓望和側身躲過,衣襟還是被劃開一道口子,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玉麒麟盯著他,眼神裏的意思再清楚不過——這是她的考驗,你不能插手。


    “我沒想插手。”樓望和舉起雙手,後退一步,“但你要是傷了她,我一定把你拆了當原石賣。”


    玉麒麟從鼻孔裏噴出一口氣,像是在冷笑。


    沈清鳶的手腕已經快要斷了。仙姑玉鐲的光芒在逐漸暗淡,保護她的玉色光罩上出現了細密的裂紋。彌勒玉佛還在加重,壓得她雙手托舉的姿勢變成了雙手撐地,像在向這尊小小的玉佛磕頭。


    她的額頭已經貼到了地上。


    滾燙的地麵灼燒著她的皮膚,她聞到了自己頭發燒焦的味道。但她沒有鬆手,因為她能感覺到,玉佛裏的秘紋正在吸收她的忍耐——對,就是忍耐——把她的每一次咬牙、每一次堅持、每一次快要放棄又強迫自己撐下去的意誌,轉化為秘紋需要的能量。


    這世上最好的玉,都是用命換來的。


    她父親沈重山說過的話忽然在腦海裏響起。那個死在黑石盟手裏的男人,當年為了尋找秘紋,走遍了滇西的每一座礦山,最後帶回來的不是財富,而是一具冰冷的屍體和一封藏在鞋底的遺書。遺書上隻有一句話——“清鳶,彌勒玉佛裏的秘密,要用沈家人的血脈去解。記住,天底下沒有白得的玉,每一塊好玉的背後,都有人流過血。”


    眼淚從沈清鳶的眼角滑落,滴在滾燙的地麵上,嗤的一聲蒸發成白氣。


    然後奇跡發生了。


    彌勒玉佛停止了加重。


    那些在她手腕上肆虐的壓力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潤的暖意。她抬起頭,看見玉佛腹部的彌勒笑臉正在對她笑——不是那種慈悲為懷的笑,而是一種帶著欣慰的笑,像一個長輩看見晚輩終於懂得了一些事情之後的那種笑。


    玉麒麟低下了頭。


    那顆覆蓋著玉質鱗片的頭顱緩緩低下,鹿角一樣的玉角垂到地麵,從玉角尖端滲出一滴晶瑩的液體,落在沈清鳶麵前的地上,迅速凝結成一顆指甲蓋大小的玉珠。


    沈清鳶顫抖著伸手撿起玉珠,入手冰涼,卻在她掌心快速融化,順著毛孔滲入體內。她感覺一股清涼的氣息沿著經絡上行,匯入眉心,再從天靈蓋衝出——那一瞬間,她看見了玉佛內部完整的秘紋圖。


    足足三百六十五道紋路,對應周天三百六十五處大穴。每一道紋路都連接著龍淵玉母的一條能量脈絡,而秘紋的核心,是一行用上古玉族文字刻下的話——


    “非血不啟,非誌不承,非死不悟。”


    她懂了。


    彌勒玉佛不是一件玉器,是一把鑰匙。而要使用這把鑰匙,需要的不是力量,是決心——那種明知會死還是要走下去的決心。


    樓望和扶她站起來的時候,發現她的手已經不抖了。不僅不抖,反而穩得像一塊磐石。她的眼神也變了,以前眼睛裏有一種為家族複仇的決絕,現在那種決絕還在,但多了一層更深的東西——一種看透了生死之後才有的平靜。


    “它認可你了。”樓望和看著玉麒麟,對沈清鳶說。


    玉麒麟甩了甩尾巴,轉身朝洞穴深處走去。走了三步,回頭看了他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確——跟上來。


    秦九真從地上爬起來,撿起摔破的水囊,苦笑道:“這就過關了?老子被它拍飛的時候可沒人給我遞玉珠。”


    樓望和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被拍飛,是因為你走在最前麵。”


    “什麽意思?”


    “意思是,你替我們擋了第一下。”樓望和認真地看著他,“要不是你先闖,我和清鳶不知道這頭玉獸會攻擊人。你的莽撞,讓我們看清了它的攻擊方式。”


    秦九真愣了愣,忽然大笑起來,笑聲在溶洞裏回蕩,震得頂上的玉筍一陣晃動:“娘的,合著老子是給你們當炮灰了?”


    “是先鋒。”沈清鳶糾正道,嘴角難得露出一絲笑意。


    三人跟著玉麒麟往洞穴深處走去。


    越往裏走,溫度反而降了下來。那種降溫不是自然的涼爽,而是一種被什麽東西壓製著的冷——就像是有什麽力量在吸收熱量,把所有的熱能都抽走了,隻留下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寒。


    樓望和的透玉瞳開始隱隱作痛。


    他能感覺到,前方有一個巨大的玉能源正在沉睡。那個能量源的體量,超出了他之前見過的任何一塊原石。如果把普通的原石比作蠟燭,那前方的這個能量源就是一顆太陽——隻是這顆太陽暫時熄滅了,隻剩下灰燼覆蓋下的餘溫。


    “龍淵玉母。”沈清鳶的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了什麽東西,“就在前麵。”


    玉麒麟停下了腳步。


    它站在一扇門前。


    準確地說,是站在一麵完整的玉壁前麵。這麵玉壁有三丈高,一丈寬,通體墨綠,表麵打磨得光滑如鏡。玉壁上沒有任何雕刻,隻在正中央有一道豎直的裂縫,從頂部延伸到底部,像一道沒有完全分開的門縫。


    玉麒麟回頭看著他們,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樓望和讀懂了那種情緒——是警告。


    “這道門,”他盯著那道裂縫,“進去之後,就不能回頭了。”


    秦九真摸了摸腰間的刀鞘:“老子這輩子就沒學會回頭。”


    沈清鳶沒有說話,隻是握緊了手中的彌勒玉佛。玉佛在她掌心微微發熱,像是在回應她的決心。


    樓望和深吸一口氣,伸手推向那道玉門。


    觸感冰涼,像是伸進了一口千年的古井。他的手剛碰到門麵,那道裂縫就忽然裂開了,一股巨大的吸力從門內湧出,像一隻無形的手,一把將他們三人拽了進去。


    身後,玉麒麟仰頭發出一聲悠長的嘶鳴。


    那聲音穿過灼熱熔洞,穿過昆侖玉墟的層層山巒,穿過滇西的雲霧,一直傳到千裏之外——夜滄瀾站在黑石盟總部的密室裏,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手中的偽透玉鏡在發燙。


    “終於進去了。”夜滄瀾嘴角露出一絲冷笑,手指在鏡麵上輕輕一點,“龍淵玉母,沉睡了這麽久,也該醒了。”


    鏡中映出的不是他的倒影,而是一片墨綠色的光芒。


    那光芒深處,隱隱傳來心髒跳動的聲音。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鼓聲。


    夜滄瀾抬頭看向窗外,滇西方向的天空,有一片雲正在變綠。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三日後,啟程昆侖。”


    密室的陰影裏,一個佝僂的身影應了一聲,消失在黑暗中。


    夜滄瀾把偽透玉鏡貼在耳邊,聽著鏡中傳來的心跳聲,笑容越來越深。鏡麵上,他的倒影終於出現了——但那個倒影的眼睛裏,沒有瞳仁,隻有兩團幽綠色的火焰。


    “樓望和啊樓望和,”他輕聲說,“你以為找到了龍淵玉母就是結束?”


    “那隻是開始。”


    玉門之內,樓望和忽然停下了腳步。


    透玉瞳在劇烈地跳動,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從腳底升起,直衝天靈蓋。他猛地回頭,看見那道玉門正在緩緩合攏,門縫裏的光越來越窄,像一隻正在閉合的眼睛。


    “怎麽了?”沈清鳶察覺到他的異樣。


    樓望和沒有回答。


    他盯著即將關閉的門縫,忽然看見了一幕——在門的另一側,玉麒麟的眼睛裏,滾落了一滴淚。


    那滴淚落在地上,碎成了無數玉屑。


    然後門徹底關閉了。


    三人站在原地,四周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安靜了三息。


    從黑暗深處,傳來了一聲心跳。


    不是他們的。


    是黑暗本身在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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