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滬杭新城,梅雨季來得比往年更早。


    買家峻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窗外被雨水衝刷的城市輪廓。才上任三個月,他眼角的皺紋深了幾道,鬢角也冒出幾根刺眼的白發。這三個月,他經曆了太多——項目擱淺、群眾上訪、匿名威脅、輿論圍攻,還有那場差點要了他命的“意外車禍”。


    辦公桌上攤著一份剛送達的文件:《關於滬杭新城北區安置房項目重啟的批複意見》。文件最後一句加粗標紅:“鑒於項目前期存在問題,建議市委重新審議,必要時可調整項目負責人。”


    建議調整項目負責人。


    買家峻冷笑一聲。這話說得客氣,意思卻再明白不過——有人想把他從這個案子裏踢出去。


    敲門聲響起。


    “進。”


    韋伯仁推門進來,手裏端著杯熱茶,臉上掛著招牌式的殷勤笑容:“買書記,剛沏的龍井,您嚐嚐。”


    “放桌上吧。”買家峻沒有回頭。


    韋伯仁放下茶杯,搓了搓手,似乎在斟酌措辭:“那個...北區安置房的文件您看了吧?上麵這次批複得挺快,看來很重視啊。”


    “是很重視。”買家峻轉身,目光如刀,“重視到要換人。”


    韋伯仁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複自然:“您別多想,上麵也是為了項目能順利推進。畢竟拖了這麽久,群眾意見大,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事。”


    “出什麽事?”買家峻走到辦公桌前坐下,“是安置房質量問題會暴露,還是資金流向會曝光?”


    “您這話說的...”韋伯仁訕笑,“我就是個傳話的,哪知道那麽多。”


    買家峻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韋秘書長,你說我這個人是不是很招人煩?”


    “怎麽會!”韋伯仁趕緊擺手,“買書記您工作認真負責,大家都看在眼裏。”


    “那為什麽這麽多人想讓我走?”買家峻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葉,“三個月,三次匿名信,一場車禍,現在又來這出。我要是再不走,是不是就該有人直接拿槍指著我了?”


    辦公室裏的空氣驟然凝固。


    韋伯仁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最終還是閉上,隻是深深歎了口氣。


    “韋秘書長,”買家峻放下茶杯,聲音平靜,“你跟我交個底,解迎賓那邊,到底開出了什麽價碼?”


    “買書記!這話可不能亂說!”韋伯仁臉色煞白,“我...我跟解總就是正常的工作往來,哪有...”


    “正常的工作往來?”買家峻從抽屜裏抽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上周五晚上八點,你在‘雲頂閣’酒店三樓的‘聽雨軒’包廂,和解迎賓、楊樹鵬一起吃了三個小時的飯。這也算正常工作?”


    韋伯仁渾身一顫,難以置信地看著桌上的文件。那是一份詳細的監控記錄,包括時間、地點、人員,甚至還有菜單和談話內容的片段——雖然隻有零星幾句,但足以說明問題。


    “你...你怎麽會有這個?”他的聲音在發抖。


    “我怎麽有,不重要。”買家峻站起身,走到韋伯仁麵前,“重要的是,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繼續跟他們綁在一起,等著紀檢部門找上門。第二,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戴罪立功。”


    窗外雨聲漸大,敲打著玻璃窗,像無數顆心在狂跳。


    韋伯仁的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他掏出帕子擦了擦,手在抖。


    “買書記,”他終於開口,聲音幹澀得像砂紙摩擦,“我...我家裏還有老母親,孩子剛上高中...我要是說了,他們不會放過我的。”


    “你不說,法律就不會放過你。”買家峻的語氣不容置疑,“而且你以為,他們真會保你?一旦出事,你這種知道內情又不夠核心的人,第一個被拋出來當替罪羊。”


    這話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韋伯仁心上。他想反駁,卻找不到詞。因為他知道,買家峻說得對。在這條船上,他從來都不是掌舵的,甚至連個劃槳的都算不上,頂多是塊壓艙石——需要的時候穩住船,不需要的時候,第一個被扔下海。


    漫長的沉默。


    窗外的雨越來越大,天色陰沉得如同傍晚。辦公室裏沒有開燈,兩個男人在昏暗中對峙,像兩尊即將碰撞的雕像。


    “給我點時間。”韋伯仁最終啞著嗓子說,“我需要...考慮考慮。”


    “可以。”買家峻點頭,“但時間不多。紀檢的調查組下周就到,到時候你再想說,性質就不一樣了。”


    韋伯仁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腳步有些踉蹌,像喝醉了酒。


    門關上後,買家峻回到窗前,看著韋伯仁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他摸出煙盒,點了一支——這是他上任後抽的第一支煙,辛辣的煙霧衝進肺裏,嗆得他咳嗽起來。


    但他沒掐滅,隻是深深吸了一口,又一口。


    手機響了,是常軍仁。


    “買書記,有個情況要向您匯報。”常軍仁的聲音很低,像在躲著什麽,“組織部這邊,剛收到一份匿名舉報材料,內容是關於解寶華秘書長的。”


    “什麽內容?”


    “說他利用職務之便,為親屬違規安排工作,還收受開發商的好處。”常軍仁頓了頓,“材料很詳細,有轉賬記錄,有錄音,甚至還有...照片。”


    買家峻眉頭一皺:“照片?”


    “對。”常軍仁的聲音更低了,“是解秘書長和花絮倩在‘雲頂閣’酒店見麵的照片,時間是一個月前。”


    花絮倩。


    這個名字讓買家峻的神經瞬間繃緊。那個“雲頂閣”酒店的老板娘,那個時而提供情報、時而誤導方向的神秘女人,現在又和解寶華扯上了關係。


    “材料是誰送來的?”


    “不知道。早上我到辦公室,就發現文件袋放在桌上。門是鎖著的,窗戶也沒開,不知道怎麽進來的。”


    買家峻掐滅煙頭:“你把材料封存好,我馬上過去。”


    掛斷電話,他立刻撥通了另一個號碼——那是他來滬杭新城前,老領導給他的緊急聯絡方式,隻用來聯係一位特殊人物。


    “老孟,幫我查個人。”買家峻對著電話說,“花絮倩,‘雲頂閣’酒店的老板。我要她所有的資料,從出生到現在,越詳細越好。”


    電話那頭傳來低沉的聲音:“這個女人的背景很深,查起來需要時間。”


    “多久?”


    “最少三天。”


    “行。”買家峻說,“另外,韋伯仁那邊盯緊點,我怕他狗急跳牆。”


    “明白。”


    掛了電話,買家峻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剛拉開門,就看到秘書小李慌慌張張跑過來。


    “買書記!不好了!”


    “怎麽回事?”


    “北區安置房的工地...又出事了!”小李喘著粗氣,“工人們把項目部的門堵了,說開發商拖欠工資,項目負責人跑了!”


    買家峻臉色一變:“解迎賓呢?”


    “聯係不上!手機關機,公司說他出差了,去哪不知道!”


    雨越下越大。


    買家峻趕到工地時,現場已經亂成一團。上百名工人聚集在項目部臨時板房前,手裏舉著“還我血汗錢”的牌子,群情激憤。幾個項目部的管理人員躲在屋裏不敢出來,窗戶玻璃已經被砸碎。


    公安局的人已經到了,正在維持秩序,但效果有限。工人們情緒激動,眼看就要失控。


    “讓開!”買家峻撥開人群,走到最前麵。


    有人認出他,喊了一聲:“是市委的買書記!”


    人群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喧嘩:


    “買書記!您得給我們做主啊!”


    “幹了三個月活,一分錢沒拿到!”


    “老板跑了,我們怎麽辦!”


    買家峻舉起手,做了個安靜的手勢。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雨聲中異常清晰:“工友們,我是買家峻。你們的訴求我聽到了,我保證,今天一定給你們一個交代。”


    “怎麽交代?錢呢?”有人質問。


    “錢會有的。”買家峻斬釘截鐵,“我以市委的名義保證,你們的工資一分不會少。現在,請大家先冷靜,選出幾個代表,我們到屋裏談。其他人先回去,淋雨生病了,更拿不到錢。”


    工人們麵麵相覷,有些猶豫。


    這時,一個四十多歲、皮膚黝黑的中年漢子走出來:“我叫老趙,幹了二十年瓦工。買書記,我們信你一次。但醜話說在前頭,今天要是拿不到準信,明天我們就把這塊地圍了,誰都別想動工!”


    “好。”買家峻點頭,“就按你說的辦。”


    老趙回頭喊了幾聲,點了五個工人代表,跟著買家峻進了項目部。


    屋裏一片狼藉。文件散落一地,電腦屏幕被砸碎,桌椅東倒西歪。幾個管理人員瑟縮在角落,臉色蒼白。


    “項目負責人呢?”買家峻問。


    “跑...跑了。”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人顫聲說,“早上還在,接了個電話就收拾東西走了,說是家裏有急事。”


    “工資表在哪?”


    “在...在財務室的保險櫃裏。”


    “打開。”


    年輕人哆哆嗦嗦掏出鑰匙,打開財務室的門。保險櫃倒是沒鎖,拉開一看,裏麵空空如也。


    “賬本呢?工資表呢?”買家峻臉色沉了下來。


    “都...都不見了。”年輕人幾乎要哭出來,“肯定是孫經理帶走了。”


    買家峻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寒冰。


    “小李,打電話給銀行,凍結項目公司的所有賬戶。”


    “公安局的同誌,立刻對項目負責人孫某發布協查通報。”


    “建設局的人來了沒有?讓他們馬上組織核算,預估拖欠工資總額。”


    一道道指令有條不紊地下達。雨還在下,但屋裏的氣氛已經不一樣了。工人們看著這個在暴雨中奔波、渾身濕透的市委書記,眼中的憤怒漸漸變成期待。


    老趙遞過來一條幹毛巾:“買書記,擦擦吧,別感冒了。”


    買家峻接過毛巾,簡單擦了擦臉:“老趙,你們放心,這事我管到底。工資一分不會少,責任人一個跑不了。”


    “我們信你。”老趙重重點頭,“但買書記,有句話我得說——這工地裏的水深著呢。孫經理就是個替罪羊,真正的老板,您動得了嗎?”


    這話問得直白,也問得沉重。


    買家峻沒有立即回答。他看著窗外的雨,看著那些在雨中等待答案的工人,看著這片本該建起安居房、如今卻爛尾荒蕪的土地。


    然後他轉身,看著老趙,也看著屋裏屋外所有注視著他的人:


    “動得了要動,動不了也要動。”


    “我買家峻既然來了滬杭新城,就沒想過要當太平官。”


    “這片土地上發生的每一件不公,我都要管。每一個作惡的人,我都要查。”


    “這是我的職責,也是我對你們的承諾。”


    話音落下,屋外忽然響起掌聲。開始是零星的,很快就連成一片。工人們站在雨中,用力鼓掌,雨水混著淚水從臉上滑落。


    老趙的眼眶紅了。他握住買家峻的手,用力搖了搖:“買書記,我們跟著您幹!”


    “對!跟著買書記幹!”


    喊聲在雨幕中回蕩,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滬杭新城上空壓抑已久的陰雲。


    買家峻走出項目部時,雨勢稍緩。他站在屋簷下,看著漸漸散去的工人,心中卻絲毫沒有輕鬆。


    老趙說得對,孫經理隻是個小角色。真正的對手,還藏在暗處,正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手機震動,是常軍仁發來的短信:“買書記,材料已封存。另外,剛收到消息,解迎賓沒有出差,他就在‘雲頂閣’。”


    買家峻盯著這條短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


    那就去會會他吧。


    這場雨,該停了。


    這場仗,也該見血了。


    他拉開車門,對司機說:


    “去‘雲頂閣’。”


    車子發動,駛入雨幕。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雲頂閣”酒店頂樓的套房裏,解迎賓正站在落地窗前,手裏端著一杯紅酒,看著窗外的城市。


    花絮倩站在他身後,旗袍勾勒出曼妙的身材,臉上卻沒了往日的嫵媚,隻剩下凝重。


    “他來了。”她說。


    “我知道。”解迎賓抿了一口酒,“讓他來。”


    “你確定要正麵交鋒?”


    “避不開了。”解迎賓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既然他想玩,我就陪他玩到底。看看最後,是誰先倒下。”


    花絮倩欲言又止。


    窗外,雨停了。


    一道彩虹出現在天際,七彩斑斕,美得不真實。


    但彩虹之下,這座城市即將迎來最激烈的風暴。


    買家峻的車,已經停在“雲頂閣”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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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10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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