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大樓的走廊很長,大理石地麵光可鑒人,照出行色匆匆的公務員們模糊的倒影。買家峻夾著文件夾,從三樓會議室出來,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


    剛才的協調會開了整整三個小時。


    安置房項目複工的事,又被解寶華一句“還需要進一步評估風險”給按下了。參會的各部門負責人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多話。隻有常軍仁在會上提了一句:“群眾情緒需要疏導,項目拖一天,矛盾就多一分。”


    解寶華隻是點點頭,說:“常部長說得對,所以我們更要慎重。”


    慎重。這個詞買家峻最近聽得太多了。慎重調研,慎重決策,慎重推進……每一個“慎重”背後,都是一天天的拖延,一次次的協調無果。


    他走到樓梯轉角,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未接來電七個,都是指揮部辦公室打來的。正要回撥,手機又震動了。


    “買指揮,不好了!”辦公室主任老陳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慌張,“安置區的群眾……堵路了!上百號人,把新城大道和望江路的交叉口給圍了!”


    買家峻的心一沉:“什麽時候的事?”


    “就剛剛,半小時前。交警隊去了,勸不動。群眾說今天不見到市領導,就不散。他們指名要見您……”


    “我馬上過去。”買家峻掛了電話,轉身就往樓下跑。


    電梯還在上行,他等不及,直接從樓梯衝下去。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間回響,一聲聲砸在心口上。


    大樓門口,司機小劉已經把車開過來了。買家峻拉開車門坐進去:“新城大道和望江路口,快。”


    車子駛出市委大院,匯入午後的車流。窗外,滬杭新城的街景飛快倒退——新建的寫字樓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陽光,綠化帶裏的銀杏葉子開始泛黃,工地上塔吊林立,一副蓬勃發展的景象。


    但在這景象背後,是五個安置房小區、三千多戶居民,已經等了兩年還沒拿到鑰匙。


    “指揮,”小劉從後視鏡看了一眼買家峻的臉色,“剛才陳主任說,人越聚越多了,有些情緒激動……”


    “知道了。”買家峻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


    這些天他幾乎沒怎麽睡。白天開會、調研、協調,晚上看材料、寫報告、梳理線索。解迎賓那邊,專項調查組已經查出了不少問題——施工方違規轉包、材料以次充好、部分工程款去向不明……但每次調查推進到關鍵節點,就會遇到各種阻力。


    有的是材料“丟失”,有的是證人“出差”,有的是相關單位“需要時間核實”。


    而今天這出堵路,恐怕也不是偶然。


    車子拐進新城大道,遠遠就看見前麵黑壓壓一片人。道路已經徹底堵死,車子排成長龍,喇叭聲此起彼伏。人群圍成一個半圓,舉著白底黑字的橫幅:“還我房子!”“我們要回家!”“黑心開發商,貪官汙吏!”


    交警在維持秩序,但顯然力不從心。幾個情緒激動的中年男人正指著交警的鼻子罵,唾沫星子噴得到處都是。


    小劉把車停在路邊:“指揮,到了。”


    買家峻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熱浪撲麵而來。九月的午後,太陽依然毒辣,地麵蒸騰起熱烘烘的氣流。他剛下車,就有人認出來了。


    “來了!買指揮來了!”


    人群騷動起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他。有人往前擠,有人舉起手機拍照,還有人高喊:“買指揮,您可得給我們做主啊!”


    買家峻走到人群前麵,接過交警遞來的擴音器。


    “鄉親們,我是買家峻。”他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出去,在嘈雜的街道上顯得有點單薄,“大家有什麽訴求,可以跟我說,但請先把路讓開,不要影響交通,也注意安全。”


    “我們就是要堵路!不堵路沒人管!”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喊,聲音嘶啞,“我兒子等著房子結婚,等了兩年了!再拖下去,媳婦都跑了!”


    “就是!我們去找過多少次了?每次都說快了快了,結果呢?工地都長草了!”


    “開發商心黑,政府也不管嗎?”


    群情激憤。有人開始往前衝,幾個年輕的交警連忙組成人牆攔住。場麵眼看就要失控。


    買家峻舉起手:“大家聽我說!”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我今天站在這裏,就是來解決問題的。但解決問題,需要大家給我時間和空間。堵路解決不了問題,隻會讓事情更複雜。”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我現在跟大家承諾三件事:第一,安置房項目複工的問題,一周內我會給大家明確答複;第二,項目停工期間的過渡費,我會協調相關部門,盡快發放到位;第三,工程質量和資金問題,調查組正在查,有任何進展,我會第一時間公布。”


    人群中安靜了一些,但質疑聲還在。


    “我們憑什麽相信你?”


    “之前也有人這麽說過,結果呢?”


    買家峻摘下擴音器,往前走了幾步,走到那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麵前:“大娘,您貴姓?”


    老太太愣了愣:“姓……姓周。”


    “周大娘,”買家峻看著她,“您兒子的婚事,是因為沒房子耽誤的嗎?”


    老太太眼圈一紅:“可不是嗎……姑娘家裏說,沒房子就不結婚。我兒子都三十了,等不起了……”


    “您家住哪裏?”


    “就那邊,臨時安置點,板房區。”老太太指了個方向。


    買家峻點點頭,對旁邊的老陳說:“記下周大娘的地址和聯係方式。明天,我去她家看看。”


    他又轉向人群:“我知道大家有怨氣,有不滿。我也知道,有些承諾沒有兌現。但今天,我站在這裏,就是來給大家一個交代的。請大家給我一點時間,也給政府一點信任。”


    他重新舉起擴音器:“現在,請大家先把路讓開,讓車輛通行。願意留下來反映情況的,可以到旁邊的人行道上,我們一個一個談。不願意等的,可以登記聯係方式,我會安排工作人員上門了解情況。”


    人群開始鬆動。幾個年紀大的相互看了看,慢慢往路邊挪。年輕人還有些不服氣,但在長輩的拉扯下,也漸漸散開。


    交警趁機上前疏導,被堵了半個多小時的道路,終於開始緩緩流動。


    買家峻走到人行道上,找了塊樹蔭,讓工作人員搬來幾張折疊桌和椅子。


    “開始吧。”他對老陳說,“一個一個登記,不要漏。”


    這一忙,就是三個小時。


    從下午兩點到五點,買家峻接待了四十七位群眾。有反映過渡費沒到賬的,有擔心工程質量問題的,有詢問何時能入住的,還有家裏有病人急需穩定住房的……他讓工作人員一一記錄,能當場答複的當場答複,不能的承諾限期回複。


    夕陽西下時,人群終於散去。街道恢複了暢通,隻剩下滿地傳單和礦泉水瓶。環衛工人開始打掃,刷刷的掃地聲在暮色裏顯得格外清晰。


    買家峻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發酸的肩膀。老陳遞過來一瓶水:“指揮,喝點水吧。”


    “謝謝。”買家峻接過,喝了一大口。水已經溫了,但比沒有強。


    “今天這事……有點蹊蹺。”老陳壓低聲音,“我問了幾個帶頭的人,他們說是一個星期前,有人在安置區發傳單,說今天堵路就能解決問題。傳單上還印了您的照片和工作電話。”


    買家峻的手頓了頓:“傳單呢?”


    “收了幾張。”老陳從文件夾裏抽出一張遞過來。


    傳單是a4紙打印的,黑白的,上麵印著買家峻在某個會議上的照片,下麵是一行粗體字:“找買指揮,他能做主!”再下麵是今天堵路的時間地點。


    沒有落款,沒有聯係方式。


    “查過打印來源嗎?”


    “查了,是普通的家用打印機,滿大街都是,查不出源頭。”老陳說,“但能在安置區發傳單,肯定是對情況很熟悉的人。”


    買家峻把傳單折好,放進口袋。他當然知道是誰在背後搗鬼。解迎賓那邊,項目調查步步緊逼,狗急跳牆了。


    “指揮,”小劉走過來,臉色不太好看,“剛才市委那邊來電話,說解秘書長讓您回來一趟,有事要談。”


    買家峻看看表,已經五點四十了。


    “知道了。”他站起身,腿有點麻,踉蹌了一下。老陳趕緊扶住他。


    “指揮,您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先去醫院看看?”


    “沒事,就是坐久了。”買家峻擺擺手,“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早點回去休息。老陳,明天上午把今天反映的問題整理出來,我要看。”


    “好。”


    車子駛回市委大院時,天已經擦黑。大樓裏亮起了燈,一扇扇窗戶在暮色裏像睜開的眼睛。


    解寶華的辦公室在五樓東側。買家峻敲門進去時,解寶華正坐在辦公桌後看文件,桌上隻開了一盞台燈,光線昏暗。


    “解秘書長。”買家峻站在門口。


    “買指揮來了,坐。”解寶華摘下眼鏡,指了指對麵的椅子,“今天辛苦了。”


    “應該的。”


    解寶華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新城大道堵路的事,我已經聽說了。你處理得很好,及時化解了矛盾,維護了穩定。”


    買家峻沒接話。他知道,重點在後麵。


    “但是,”解寶華果然話鋒一轉,“這種群體性的事件,影響很不好。特別是今天,省裏的督導組就在隔壁樓開會。萬一鬧大了,傳到上麵去,對我們整個新城的形象都是打擊。”


    “正因為督導組在,我們更應該盡快解決問題,而不是掩蓋問題。”買家峻說,“安置房的事拖了兩年,群眾有怨氣是正常的。堵路固然不對,但根源在於項目遲遲不能複工。”


    解寶華的笑容淡了一些:“買指揮,我知道你心急。但有些事,急不得。安置房項目涉及麵廣,牽一發而動全身。貿然複工,萬一再出問題,誰來負責?”


    “那按照您的意思,就這麽一直拖下去?”


    “不是拖,是慎重。”解寶華重新戴上眼鏡,“我已經讓住建局、財政局、審計局成立聯合工作組,對項目進行全麵評估。等評估報告出來,我們再決定下一步怎麽走。”


    買家峻的心往下沉。又是評估,又是報告。這一套流程走下來,至少又要一個月。


    “解秘書長,”他盡量讓聲音保持平靜,“我今天在現場,見到了很多等房子結婚的年輕人,等房子養老的老人,還有等房子給孩子上學的父母。他們等不起。”


    “我理解。”解寶華歎了口氣,“但作為領導幹部,我們要對大局負責,對曆史負責。不能因為一時衝動,就……”


    話沒說完,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來。”


    門開了,進來的是韋伯仁。他手裏拿著一個文件夾,看見買家峻在,愣了一下:“買指揮也在啊。”


    “韋秘書有事?”解寶華問。


    “省督導組要的幾份材料,我送過來。”韋伯仁把文件夾放在桌上,眼睛卻瞟向買家峻,“對了買指揮,剛才交警隊那邊轉過來一個情況,說今天堵路的時候,有人拍到了幾個形跡可疑的人,一直在人群外圍觀察,還用手機錄像。交警懷疑是有人在背後煽動。”


    解寶華的眉頭皺了起來:“有這種事?”


    “照片已經發過來了。”韋伯仁拿出手機,點開一張照片,遞給解寶華,“您看,就是這個人。”


    照片有點模糊,但能看出是個戴鴨舌帽的男人,站在路邊一輛黑色轎車旁,正舉著手機對著人群拍。


    解寶華看了一眼,把手機還給韋伯仁:“交給公安部門去查。如果有人蓄意煽動,一定要嚴肅處理。”


    “是。”韋伯仁應道,又看了買家峻一眼,眼神複雜,“那秘書長、買指揮,我先出去了。”


    他走了,辦公室又恢複了安靜。


    解寶華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你看,事情就是這麽複雜。有人盼著我們解決問題,也有人唯恐天下不亂。在這種時候,我們更要保持清醒,不能被人當槍使。”


    買家峻知道,這話是說給他聽的。


    “解秘書長,”他站起身,“我還有個會,先走了。”


    “好。”解寶華點點頭,“今天辛苦了,早點休息。”


    走出辦公室,買家峻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走廊的窗邊,看著樓下的夜景。路燈已經亮了,車流如織,這座新城在夜色裏展現出另一種繁華。


    手機震了一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今天的事隻是開始。好自為之。”


    沒有署名。


    買家峻看著這條短信,看了很久。然後,他刪掉了。


    轉身,他走向樓梯,沒有坐電梯。


    一步一步,從五樓走到一樓。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間回響,像心跳,也像倒計時。


    他知道,從今天起,鬥爭進入了新的階段。


    不再是會議室裏的唇槍舌劍,而是街頭巷尾的真刀真槍。


    但他沒有退路。


    樓外的夜色更濃了。遠處的工地上,塔吊的指示燈一閃一閃,像黑夜裏的眼睛。


    買家峻走出大樓,走進夜色裏。


    背影挺直,腳步堅定。


    這條路很長,很暗。


    但總要有人走。


    總要有人,在黑暗裏點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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