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宜公主住了十餘天,十餘天中這一打丫頭一打仆婦一打小廝一打仆役和幾百名壯丁,跑來跑去就沒停過,小至一個琴囊上的穗子顏色不對、大至一堵牆要敲掉,丁丁當當,未有停歇。(..info好看的小說)太守等人這才知道雪宜公主的“還算滿意”,不是滿意這個樓可以住人,而是滿意這樓“至少有可供修改的餘地”!


    這十餘天中,春闈的消息也傳了回來,雲劍雖未中會元,也中了第七名元魁,蓋過這一批所有錦城子弟,報喜的先回錦城報喜,雲劍還留在京中同其他子弟們一起備殿試,謝家自與其他有喜的家門同賀不提。


    十餘天之後,雪宜公主出關,說這樓“略可住住”,便說要開宴,宴請所有錦城有頭有臉的女眷,又說不敢請老人來看自己,所以謝老太太那樣年紀的都不與會了,有幸接她帖的,隻是未出閣的小姐和青、中年的夫人們。


    她招呼一聲,太守等人又忙壞了。還虧她帶來的宮娥、公公們幫忙張羅,三五天,也算搞出了個勉強有宮宴樣子的宴會。那時候已是六月初,天氣很有些熱,榴花也都開了,便定名為“榴花會”。


    福珞還在錦城,沒有入京,因張惠妃卒了,宮中有喪事,不便再往裏進人。她在開春時,也像唐靜軒似的緊張,倒有些怕去入宮,能緩一緩,也好,聽說雪宜公主來了,又特別想見見公主,這次榴花會,正中她下懷。


    雲裳也沒能入京。她倒不緊張,急巴巴的恨不能一天就打進宮裏去呢!為這喪事,從開春憋到夏初,見天兒跟爺爺分析宮中形勢,紙上談兵。悶壞了,一聽榴花會,也吵著要去,理由自然是想見見公主。夏宜公主也是宮中重量級人物呢!見見自然是好的。


    謝小橫搖頭道:“哪有個道童送去公主宴會上的道理?請的又都是女眷,我都不得去,你更去不得了。”


    “我小嘛!爺爺去不得的地方,我才去得呢!”雲裳纏道,“我扮個侍女去?”


    “公主的宴呢!哪那麽容易就捏造出一個侍女進去。”謝小橫搖頭。


    “爺爺肯定有辦法!”雲裳撒嬌。


    謝小橫也不說行、也不說不行,卻道:“縱然進去,你生得太美。隻怕也招人側目。”


    雲裳就捂嘴笑:“我采山後那黃果子,把臉塗黃。”


    “一雙眼睛須塗不黃。”


    “噯喲,我美到眼睛裏!”雲裳大笑。“爺爺不怕不怕,我總有辦法,絕不惹事便是了。”


    “那末,怎樣混進去,你也想辦法。”謝小橫道。“其中若用到任何人力物力,你再問我要。”


    這也是考題,雲裳應下了,又道:“其實很有些羨慕華妹妹……她可以名正言順的去宴會、去進京。”


    “她倒不想去呢。”謝小橫遺憾道。


    “榴花會都不想去?”雲裳睜大眼。


    “是。”謝小橫道,“似乎毫無鬥誌,又退回到她前兩年的時候。簡直成阿鬥了。”


    阿鬥本人是享福的。


    雲華正在享清福。


    她從前的鬥誌,不過要給家人安排個好前程,重生後的鬥誌呢。則要挖出死亡的真相。現在……現在她做些什麽呀?


    死因已知是雲柯哄她偷玉墜,害老太太誤會。雲柯跑了,對老太太她又下不了手報複,幕後或者還有黑手,涉及宮廷太深。她不敢去蹚混水,還作什麽呢?


    明雪和金子都在謝家安頓下來。父母親衣食按時送去,是不虞匱乏,大弟弟跑都跑了,暫時也追不回來,還能作什麽呢?


    雲華便惶惑的閑下來。她身上的初潮,幾天便走了,之後到日子也沒再來,大夫說,也是正常的,那一次原本隻為奔波勞頓了、或者飲食起居也有些不調,所以匆匆露個頭,之後就算好幾個月不來,都正常,畢竟她還小,不來也是好事,乖乖飲湯藥調理,以後總會來的。


    這幾個字入耳,雲華醍醐灌頂:她還小呢!


    真的可以勸勸自己,不必把前世的重擔再壓在肩上,不必再把所有人的悲歡疾健視為己任。她這一世,隻是個十二周歲的小姑娘,趕緊玩幾年,回頭要出嫁了。出嫁後還不知有這麽輕鬆的日子不能呢!


    並不是很習慣,她也漸漸享起清福,乘著春風,鬥鬥草、剪剪花。剛重生那幾個月的基礎打得不錯,雲舟再不跟她鬧,老太太也都還算疼她,屋裏丫頭們一個比一個敬她愛她,她過得似老鼠睡在米缸裏。


    謝小橫若這時候叫過她來說:等京裏一方便,你還是要上京。並且把雲裳這顆正棋子瞞過不表,嚇唬她說:沒別的姐妹替你,你自己要進宮伺候皇上去!那雲華可能又駭得踢騰起來。但謝小橫又沒這樣做。


    雲華便十足十過起了阿鬥的日子。


    石榴會的消息來,她才不跟雲舟、福珞她們費心爭光彩。大太太新給她作了兩身春衫,極輕薄的,初夏盡可穿得,不必另裁。她閑著倒歪在床頭指點洛月她們的妝扮:“噯噯,臉何必塗得這樣白?你們原來膚色還有血色,何必都遮去。”


    樂芸駁嘴道:“左右可再往粉上拍胭脂,這便有了血色了嘛!”


    “把自然顏色都遮去,偏調些鉛朱塗上,”雲華歎道,“總是可惜。”


    洛月便偏過頭笑。


    雲華問:“你笑什麽?”


    洛月不肯回答,雲華和樂芸一起猴到她身上逼她講,她急了,道:“前兒在小姐書裏看到一句……”說到這裏,又笑得不肯說,樂芸要嗬她癢了,她忙忙道:“卻嫌脂粉汙顏色。”還補一句,“小姐也是貴人器量。”


    明雪在床邊拍起手來,甚是喜歡,把這句詩又背誦一遍。雲華止她:“別這樣!人家聽了要當真。我如何能那樣作比呢?”想想,道,“能像那位夫人一樣天生麗質的。能有幾人。總要借些妝飾,但整張臉都抹去,像戴個殼子似的,把自己的優點也都掩了,單以假麵示人,多沒意思。”


    “那要怎麽做?”洛月聽得入迷。


    雲華也來了興致,捋袖子與丫頭參詳。這時候上好的粉,都是用鉛粉,粉質雪白,遮瑕能力強。乃是鉛料、米粉、香料調和而來。次於鉛粉的,是花粉,乃是米粉、香料調和而來。再次的。就是純米粉了,大米中選潔白者,蒸曬後磨粉,又幾蒸幾曬,成極細的粉。可以抹在臉上,但沒有香味,附著力不強,稍抹得厚些,便會掉下來,隻能很淡的掃一層。幾乎達不到什麽遮瑕效果。再要次一等的,就是石粉了,即以白石研出粉末。敷在臉上比鉛粉還不自然,真正是個麵具。


    “咱們府裏最差的,恐怕就是這個了。”樂芸去飄兒房裏取了米粉來,歎道,“飄兒都不想用呢!”


    “飄兒臉黑。”飄兒囁嚅。“塗這個……沒用。”


    沒用是說輕了。飄兒個人認為,她臉上抹一層米粉。像馬糞蛋上灑了一層霜其狀慘然。她等級夠不上府裏配發高級鉛粉,寧肯自己貼錢去小販攤頭買那種比較青澀、但至少遮瑕能力更強的鉛粉!


    雲華對著菱花鏡看了看自己。


    從前作明珠時……唉又要提從前作明珠時候!小巷子裏上來的,太陽曬壞了皮膚,也靠鉛粉,才能抹得白白的,但像碧玉、樂芸、洛月等人,憑怎麽曬,天賜一張白皙的皮兒,雲華是覺得用鉛粉遮著,可惜了,當年不好勸人停粉,如今她自己也有嬌滴滴的好臉皮,在自己身上試起來,總可以吧!


    病養好了,二月春花初綻的嫩臉呢!


    雲華試以米粉極輕極淡掃了一層,問:“就這樣,如何?”


    “小姐您千萬別就這樣出去。”樂芸駭道,“裸著一張臉跑出去,跟小丫頭似的,太太見著,不怪您,可得打死婢子們!”


    太違背世俗,果然是不行嗎……雲華心裏一拱一拱的,不知是不是春天的作用,令得六小姐遺留的叛逆精神發芽作祟,她想作個任性的小女孩兒。


    手卻畢竟依樂芸所言,又重些掃上一層。


    這就很明顯看得出上過粉了,而且,臉部表情如果過大,說不定會有粉“簌簌”的落下來。


    這就是米粉材質的壞處。


    雲華心念一動,吩咐道:“去四小姐那兒借個霧灑來。潤蘭花的,最細的那個。”


    蘭花喜潤澤、但又怕濕,原是山中霧氣濃重的地方才長得好,根下要是太濕呢,又會爛根了,水份很難控製,所以挖得一苗好蘭難,移回圃中要養得好,就更難了。雲舟想出個法子,定製了一批極細極細的花灑,噴出來不是水珠,而是水霧,專給蘭花潤一潤葉,卻不至傷了根土。


    樂芸去了片刻,果然借回霧灑來,笑道:“四小姐道,回頭咱們養活了蘭花,叫四小姐來看看。”又捧出一本畫冊,“四小姐道,書坊新印的,給小姐您捎一本。”


    雲華便叫洛月和樂芸兩個去清洗霧灑,裝進淨水、點一小滴薔薇露,自己翻看畫冊,原來是應時的春暮行樂圖,連綿六幀,每幀配一句話,“燕子呢喃。景色乍長春晝。睹園林、萬花如繡。”,翻了一半,洛月樂芸回來了,雲華拿起霧灑,試往臉上噴霧,再用絲綿壓勻,粉卻又粘落到絲綿上。隻好往臉上又上一次幹粉,再噴霧,絲綿先抿一層粉在上頭、方往臉上壓,如此不至把粉粘下來,臉上也拍勻了,這次倒粘得牢,且比鉛粉果然清透。樂芸還怕等水幹了,米粉仍然要掉下來,雲華也擔心,歪著等了半天,把畫冊翻了幾遍,不料人的皮膚原本就是一天到晚會分泌油脂的。雲華這個身體的年紀,也本在分泌旺盛的時候,滲出的細小油脂,肉眼是不太能看見,它自與米粉交融,竟牢牢吃住了,效果那叫個好!樂芸仔細看,都不得不承認:“不像敷粉,倒像小姐天然有這麽好的皮膚似的。”


    ps:


    <下一章:>襪帶失落


    <內容速遞:>“恰風也停了,便起身,在地上以石榴花瓣砌字,砌至‘海棠經雨胭脂透’,才到‘胭’字,風又起,一地花瓣都卷去。雲華可惜的‘呀’一聲,看花去處,一片嫣紅,卻落向天蒼色長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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