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華的衫子很薄,七王爺可以看到她薄紗袖裏,隱隱的手臂線條。


    本朝的風俗,允許女孩子露出這麽一點點的線條,再多就不行了。


    對於眼前這樣美的線條,七王爺認為,隻露這麽一點點,也就夠了。


    雲華比去年秋天,胖了一點點,隻是一點點,這一點兒就恰到好處,不肥不瘦,恰在秀美分寸中。她如今已是個頗值得一看的小美人兒了。


    可惜年齡還太小一點點。


    七王爺原來想,就算逼不得已一定要娶妻,總要是個年紀大點的,經曆了不少世事,懂得包容他、照顧他的,譬如說,像他三皇姐雪宜公主這樣的……


    咳咳,當然,娶皇姐那就不倫了。


    可是七王爺本來也就沒想過敦夫妻之倫好不好!


    逼不得已,矮子裏麵拔將軍,雲華不錯了。年齡小有小的好處:這麽小,還不懂得欲望啊,幾年之內,應該不會心生閨怨……幾年之後麽,再說罷!恩愛夫妻幾年之後還有分手的呢!擔心那麽多幹嘛。


    再說雲華多懂事!三十歲的女人都未必有這麽懂事。對雲華的智商,七王爺是沒有其他要求了。


    他隻靜等雲華的回答。


    雲華也百轉回腸。


    她想不想嫁七王爺?拜托!但凡有點正常心腸的女孩子,怎會想嫁這樣一個男人。


    可是,他是王爺。他的意思,謝府隻有受寵若驚,斷無推托的份。


    他肯來問問雲華的心意,已表明了尊重和體貼,再嫁個別的男人,未必有這麽好。或許比七王爺俊俏些、努力些,官場削了頭往上鑽,一門門妾室往家裏納……這夫人作得又怎樣呢?


    當然,雲華心裏是有人的,若能嫁得心上人,拒婚就拒婚,豁出去了。


    她心上這人,偏偏嫁不得、說不得、連猜都不許人猜得。


    雲華細細的下牙,咬著上唇。這是她習慣性的思考動作。


    確切的說,明珠的習慣動作。


    幸好七王爺不認識明珠。他隻知道很多女孩子喜歡咬唇。牙齒生得不美的女孩子。有時候都會咬,牙齒生得美的女孩子,就更不妨咬一咬了。


    雲華的牙生得不錯。尚未到“貝齒”那種等級,但細而白,也不失可愛。用下牙咬住上唇的樣子,就更可愛了。


    可惜七王爺還沒看多久,雲華醒覺。鬆開唇齒,抬頭,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嘴唇咬得微濕,似花瓣經了露。


    “小女年紀實在太小,除了烈女傳外,不知何為夫妻之道。不知結發是怎生結法。”她道。


    聲音很輕。階下的宮人,一個都聽不見。


    七王爺鄭重點了點頭。


    如果雲華以這個理由拒婚,七王爺想。他也認了。強扭的瓜不甜。他一向不愛吃苦。


    “王爺您,喜歡您現在的生活嗎?”雲華忽然問。


    “喜歡嗎……”七王爺愣了愣,笑了,“有時候也想過,如果我不是我。大概不會有我現在的辛苦吧。可惜,我偏偏是這樣的我。日子裏也有不少甜蜜的好處,隨之而來的一點辛苦,也隻好認了。”


    偷偷捏一捏同窗好友的小手,被皇兄瞪。溜到侍郎府裏睡了一宿,被不知道是王爺臨幸的侍郎夫人堵著窗口大罵,不得不提著鞋子從狗洞逃走。這是他在世上唯一願意吃的一類辛苦。


    雲華也微微笑了笑,旋即低不可聞的歎了口氣:“我都不知道怎樣才是我。”


    七王爺謹慎的表示了同情。


    “王爺明白小女的意思?”


    “明白,你還這麽小。這麽小本來就很難立即決定自己一生要走什麽路,何況……你還是個女子。”


    這個世界對女子的束縛太多。告訴女子“應該做的事”太多,鼓勵女子說出“想做的事”卻太少。(..info無彈窗廣告)


    然而女子自己也有錯。因你若真的有很想做的事,那是不需要鼓勵,也就像春天花會開、冰會化、鳥兒要唱起歌子一樣,任什麽聖人也壓不住的。若你跟你的同伴們都有很想做很想做的事,而且願意攜起手來表達自己的訴求,那也像花要開、冰要化、鳥兒要依著自己的性子唱起歌子一樣,是什麽聖人也堵不回的。


    就好像,一群豬和羊要報怨人的苛使暴驅,也總要先檢討一下為什麽自己是豬是羊。


    所以七王爺也並不太同情女人。


    他隻是覺得雲華並不是純粹的女人――他想,可能因為雲華還是個孩子。


    孩子初生,往往未知男女之分,是成人把男女的規則一點一點注入孩子的心裏。還沒被注滿的孩子的心,往往就萌發出規則之外的野草芽來。


    七王爺好奇的等著看雲華心裏有什麽野草。除了女扮男裝之外,還有什麽呢?


    “我想……看得更多。”雲華終於開口道。


    從丫環重生為小姐,她所見所聞,已經與前世不同。若重生時變成一個男人,又會怎樣?若重生為一個皇族,又會怎樣?雲華已經不是明珠,她已經有野心。而七王爺,似乎可以相當輕易的把她的野心變為現實,把她帶得更高更遠。她不願入宮,是怕宮鬥中難以勝出,被困冷庭一角,能見到的比宮外民間更少,而七王爺卻是懸王妃之位以待,連妾室都不帶納的!


    怎叫雲華不心動。


    “你想看什麽呢?”七王爺蹲在她麵前,雙眼與她齊平,問著她。


    “我還不是很清楚。”雲華搖搖頭,“但你覺得我可能感興趣的,會告訴我。我確定有興趣的,你會讓我去看,是嗎?”


    七王爺笑道:“你指不合適的地方也讓你去?唉,多個人陪我挨長輩的訓,求之不得!隻是你小心些,別被揪住大錯趕下王妃之位,連我都護不得你。還要再找個夫人去,豈不麻煩。”


    雲華盈盈一笑:“您不嫌小女無禮……”


    “噯,還是剛才你我相稱便好,朋友之道,原不該多禮。”七王爺一高興,廢話就多,“禮數像是菜裏的味鹵,平常擱些固然好,但菜品如果本身夠絕,有時白切倒新鮮。再擱味鹵反而壞了菜味。”


    雲華以袖掩著口:“不嫌我無禮說句真心話,我覺得你越來越有趣了!”


    七王爺眉飛色舞:“我本來就是個有趣的人!這就對了。”


    他蹲得離雲華更近,袖口幾乎擦上雲華的裙邊。宮人們卻裝作沒看到。


    七王爺是有這個本事。主要用在男人的身上,越蹲越近,衣袂相挨,不知怎麽一來,本來鐵骨錚錚的男兒漢。舉袖一笑,就肯跟七王爺扶上牙床了。這本事,七王爺沒給女人用過,不過宮人們覺得,還是裝作沒看到就好。


    雲華小小聲問:“你剛剛說朋友?”


    七王爺點頭:“是啊!”


    “太好了。我希望以後我們也都能有商有量、有共同的愛好和話題,一直要作好朋友。這樣過日子才有意思,是不是?”


    “啊呀我就是這個意思!”七王爺笑逐顏開。


    於是這事就這麽定了。夏季黃昏的絢麗流霞在天際耀著人目,似鮮花豔得要燒起來。


    這時節。雲劍已經禦前點為探花郎,飲了瓊林宴,選了未城為郎將,赴任去了。雲華若再同七王爺去京城,謝家這一出富貴。也算鮮花著錦,烈火烹油。


    隻是家裏老人。膝下空虛一點。


    雲劍去未城為將,雲詩在宮中為妃,雲書回安城為官,雲柯在逃,雲蕙名義上已亡,夏天雲舟出嫁、秋天雲華回京,謝家“雲”字子孫輩,一時豈不隻剩個小小雲嶺,並個出生沒多久的小魚兒。


    大太太心中酸楚,把雲舟加倍的疼愛、雲嶺也百般撫憐。二太太對雲華之招攬,也別提了,連十小姐小魚兒身上,也用了心思。


    小魚兒在今年三月頭上,滿了百日,按規矩也可以取名字了,隻不過小女孩子,又不入宗譜,不急,若在尋常人家,說不定等到以後要結親了,男方來問名,才急匆匆按排行、諧音取個“雲玉”之類名字遞出去,也不是沒有,在謝家呢,不至於如此輕率,但至少等到姑娘會說話會跑了,才取個閨名,也不算晚了。


    於是三月悄沒聲息過去了,小魚兒還是小魚兒,也沒人關心。尤姨娘摸著女兒毛茸茸的腦袋。小魚兒張著黑漆漆的眼睛,盯著她,像看得見她似的。人說這麽小的孩子還看不見什麽……誰信?這樣黑如點漆、明若水晶的眼睛,看不見,誰信?


    尤姨娘信自己的臉已經印在女兒眼裏了。她知道她是她的娘了。一個時辰,喂一次;半個時辰,喂一次;幾刻鍾,也會哭起來,又喂一次。也有時睡得竟好,兩個來時辰動也不動,把尤姨娘害起怕來,很仔細把臉貼在小鼻子旁邊試她鼻息,還有氣息的,然而怎不醒呢?莫不是生病了?尤姨娘想搖醒女兒,又舍不得搖,巴巴的等至兩個時辰之後,小魚兒餓了,揮手揮腳皺眼擰鼻子的哭起來,尤姨娘更怕她生病,把乳頭湊給她。雪白香甜的乳汁聽到小魚兒哭喚,已經自己往外淌,小魚兒張著嘴,像小蠶寶寶似的,往空中亂尋,尤姨娘把乳頭塞到她嘴裏,她含了進去,吮一會兒,還含著乳頭,倒笑了,笑容很短促,然而像水晶般燦爛,黑眼睛凝視著尤姨娘,尤姨娘就喚:“心肝兒哎~寶囡兒哎~我的肉肉~我的魚乖兒~我的討命的寶哪~”這些都是她送給自己女兒的名字,哪個名字都還不足以形容她對女兒的感情,更不足以形容女兒在她眼中的璀燦。


    ps:


    <下一章:>魚不死網不破


    <內容速遞:>“二老爺幻想著自己突起神威,力劈華山,把這女人劈得粉碎,風一吹就吹沒了,他告訴所有人說,她私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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