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王爺原也沒想過要帶雲華一路走,但周阿熒能力實在太超群,老玉匠的線索雖斷,他還是查到青玉掠子的大概去向,鎖定幾家,喬裝上門,隻謊稱是“揀到一件首飾,疑是您家失落,特來歸還,並且報賞。”


    遞出去的首飾,是照那件青玉掠子仿的,卻特意少做了一隻腳。


    幾家下來,隻有遞進謝府時,裏頭人核了失物清單,出來道:“果然是我們失的,卻怎麽斷一隻腳?你若是有意藏下,賞銀分文沒得,還要鎖你到官衙去!”


    周阿熒苦陳他要貪昧的話,直接貪整隻掠子罷了,何必單弄掉一個腳,送回原家來現眼?謝家想想也是,總之仍警告了幾句,到底發放了賞銀,將掠子傳至內院,還歸雲華。大太太跟雲華道了恭喜,說失玉複還,這可是大大的喜兆,雲華這個王妃娘娘是當定了。雲華自然連連謙退羞讓。二太太倒是擺出母親的譜兒,諄諄教導雲華,今後多加小心,語氣中還是關懷得多、訓斥的少。這兩位太太的隆遇,自然都是看在七王爺麵上。雲華腹裏苦笑,她苦心經營奉承大半年,在兩位太太前修的地位,不如七王爺透一次婚約意向來得管用,得個“準王妃”頭銜,便如此驚人?無怪乎都說攀高枝兒,甭管對方是瞎是瘸、是瘋是傻,自有人願意往高枝兒上攀。


    小魚兒“哇哇”哭了起來。


    嬤嬤連聲哄著,二太太也伸著頸子向那邊,口中“哦哦”連聲,到底也是自己養過孩子的,腔調架勢頗內行。


    尤五姨娘卻不在這兒。


    她終於聽了雲華的話,讓女兒跟二太太親近,向二太太認了個錯。隻說自己這樣帶女兒,確實堅持不下去了,但女兒已經習慣粘著她,半刻都脫不了手,問二太太討個方法。二太太叫她跟女兒先離一離、冷一冷,她果然把女兒送到二太太身邊,還笑道:“多承太太!我總算可以睡一日好覺了。”


    二太太自然也不會虧待小魚兒,尤五姨娘卻還不放心,巧妙的把這事通給了老太太,老太太很是褒獎了二太太一番。二太太就更不容小魚兒出什麽差錯了。


    雲華看二太太照管小魚兒,也是一時新鮮,回頭還不是徹底丟給乳娘、教養嬤嬤。像府中所有庶出的小姐一樣待遇。那時尤五姨娘再要疼小魚兒、探望小魚兒,隻要別像如今這般日夜都膩著,二太太也沒什麽好囉嗦的。卻是這幾日有二太太照顧的名份,二太太虛榮心已得到了滿足,日後少不得麵子上對小魚兒更親些。這便是尤五姨娘母女的福份。


    雲華含笑告辭,把青玉掠子帶回去。


    洛月自那夜失了掠子,要小姐頂包,心中常懷惴惴,見掠子找回,心中自然歡喜。卻也疑惑:“怎的有人肯送回來?”


    樂芸在一邊領著明雪將博古架上的陳設挪來挪去,想換個看起來更悅目的方案,一邊嘴裏隨口道:“人家也不敢留。怕被當賊抓,放一會兒,也還是不敢拿出去換錢,自然便送回來了唄!”


    雲華倒是也有些疑惑:揀到這個東西的人,就算不敢拿出去賣錢。放著傳家也是好的,怎有放個大半年。才送回來的道理?就不怕謝家追究他放了半年的責任?卻也沒作理會處——任她冰雪聰明,平空也想不到七王爺、唐靜軒、周阿熒這樣深的糾葛。


    洛月在窗前對著失而複得的掠子看了又看,抬起頭:“這是假的?”


    “嗯?!”樂芸叫明雪放下壽陽石的盆雕——這東西份量不輕,虧明雪才搬得動——回頭來看,看不出什麽。


    雲華對此掠子也沒有加過太大注意,隻是浮光掠影見過,這時來看,看不出什麽差別來:“怎會是假的?”


    “像是很像。”洛月指著,“這些葉子雕的線條位置都不對。這裏,這裏,玉色也不一樣。”


    樂芸接過掠子,對著光,眯著眼睛看了又看:“還是玉啊,不是拿便宜石頭假充的。姑娘,對不對?”


    雲華點頭,讚成樂芸的意見。


    “這就怪了!”樂芸把掠子轉了個身,又看了看,“平白無故有人拿個玉來仿我們的玉做什麽?我們那個也不是古物,仿了有什麽用?”


    洛月猜道:“或許、或許當初本來就差不多樣子刻了好幾個,我們買了一個,這個原是別人買的,也失落了,被他人揀著,當是我們丟的,送回來討賞?”


    這倒解釋得通。而且可以解釋大半年的時間差:這一隻掠子說不定根本是人家最近才遺失的。


    樂芸卻不屑的撇了撇嘴:“這掠子明顯是新雕的。你看這刻痕、看這光澤!”


    “好罷好罷,”洛月沒脾氣的攤攤手,“有人照從前的樣子,新雕的?”目光移向雲華,盼著雲華給出個合適的解釋。


    雲華心中一團亂麻,也覺此事太過蹊蹺,卻理不出頭緒,隻好笑了笑:“既然不是我們的,說明白,送回去也就是了。”


    “小姐哪,”樂芸又有新發現,“這掠子比我們的少一隻腳,可是好像不是磕掉的,是根本就沒雕嘛!”


    “有人照著我們的刻的。”明雪蹲在旁邊聽到現在,一臉鄭重道,“他不喜歡那隻腳,就沒刻。”


    明雪分不清“我相信是”和“我知道是”的區別。她簡簡單單認為某個原因最可能,就認為一定是這樣,好心的說給別人聽。


    雲華撫了撫明雪的頭發:“靴子說得對。”


    “可那人為什麽要照著我們的刻?”樂芸眉頭打成了個大結。


    “他喜歡!”明雪倒是有問有答。


    “那為什麽要送回來給我們?”樂芸卯上了。


    “怕、怕我們去找真掠子!”明雪眨巴著眼。


    “他這假掠子哪裏不如我們的真掠子?他舍得假掠子、就舍不得我們的真掠子?”樂芸咄咄逼人。


    “他、他刻的沒我們的好!”明雪憋出一句話。


    “很是很是,”樂芸笑彎了腰,“小雪腦子見靈活了!”


    明雪拿手遮住臉,躲在手指後頭觀察了樂芸片刻,確認樂芸是真誇她,於是放下手,也笑了,瞄瞄雲華,臉上很得意。


    雲華真心實意的誇讚:“小雪確實越來越聰明了。”又囑咐樂芸、洛月兩個,“你們送回去罷,照實說,隻道不是我們的。”


    樂芸和洛月領命去了。雲華問問明雪,明珠、明雪家中二老的情況。明雪上次送吃的去,二老挺好的,南宮大爺也未為難二老,隻是明珠大弟弟還逃在外頭,音信全無,至於大弟媳,已另嫁了人。


    “小姐你也要嫁人啦?”明雪問雲華,竟已習慣了叫“小姐”,卻趕著樂芸、洛月她們叫“樂芸姐姐”、“洛月姐姐”了。


    雲華牽了牽嘴角:“沒定婚約呢!別聽人瞎說。”


    “小姐你不開心?”明雪擔心道。


    “也不是不開心……”雲華道,“隻是有些緊張。”


    “為什麽?”


    “因為可能去全新的地方,見很多全新的人,不知自己怎麽應對啊。”


    “去什麽地方?”明雪臉皺起來,“帶我去嗎?”


    雲華也沒拿定主意:“那邊可能會有很多危險和麻煩,我也不知能不能照顧得了你。你要跟我去嗎?”


    明雪想了想:“留在這裏的話,樂芸姐可以照顧我嗎?”


    “這倒可以安排……”雲華奇怪的瞅著明雪,“她代替我照顧你,你就放心了?”


    明雪這次毫不遲疑:“是!”


    雲華竟不知明雪和樂芸之間,何時建起了這樣深的聯係,一時有些酸酸的:她照顧了這麽久,還當要一輩子照顧下去的小妹妹,也有了新寄托。奇怪,世上的人們,總是這樣容易喜歡一個人、托付一個人。可是她呢?理智的、冷靜的,走到今天。走到今天又怎麽樣?她的一生算是托給了誰?


    明雪摟著雲華的手臂安慰她:“小姐的話,去哪裏都不會有問題的!一定都可以解決的!”


    是。連重生都經曆了,可謂吉人天相呢!


    雲華正待說什麽,碧玉來了。


    是飄兒戰戰兢兢把碧玉領進屋。身為三等的小丫頭,飄兒很少能得到直接與碧玉接觸的機會,生怕一點點錯,會被教訓,碧玉今兒倒是心平氣和,甚至帶了一絲絲喜色,見過雲華,見禮既畢,請雲華去老太太院子,老太太有話要對雲華說。


    雲華一路猜,猜不出今兒有什麽要緊的事。


    確切的說,她們也沒有進老太太院子,而是在院兒邊上,紫菽青葦間遊廊花廳。


    進了廳門,香雲紗雙麵繡仙鸞靈芝的屏風擋著,裏頭隱隱綽綽坐了幾個人,雲華轉過屏風,見謝老太爺、謝老太太、大老爺、二老爺都在,心裏打個格楞,畢恭畢敬大禮行下去。


    風乍起,窗外葦葉蕭蕭的響,牆上懸飾的寶劍柄上垂下來的紅纓絲,也微微的搖。


    謝小橫道:“起來罷。”又道:“坐罷。”碧玉掇墩子來。雲華再四辭讓,在二老爺下首打斜坐了,垂頭聽命。


    ps:


    下節預告:


    第十一章送卿殷殷囑


    ……“兒女情,連我也判不真、說不清了。”謝小橫搖頭道,“所以才說情之一字,最為危險。有時有情當無情,有時無情當了有情,顛顛倒倒、纏纏繞繞,方呈赤誠,忽化成冰;才作遊戲、又已焚身。火中取栗,幾個果腹?近不得近、遠難得遠,隻有各人求各人福罷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金釵布裙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95總裁小說隻為原作者雞丁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雞丁並收藏金釵布裙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