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華已知劫難生起,命樂韻去後頭照顧邱媽媽與院中一幹奴婢,另調一幹人,並胡蘆過這邊來。約略教了胡蘆兩句話,胡蘆已省得,出門應道:“既是皇命,棟勳將軍帶領,夫人也知會得,這裏合當協助上官辦皇差。不知拿的是什麽人?”


    將士們不知她是誰、有沒有什麽陰謀詭計,待答待不答,仍要進門。門裏卻聽嬌柔一聲道:“天使可知皇上登基時殷切囑托?”


    所謂天使,須天家新使,方可稱此,將士們不過是一層遞一層、最下層的執行者,不敢稱此,也不敢僭越,忙道自己不是。


    裏頭聲音就冷了些:“原來如此。上差或者一時記不起來,婦人是銘刻在心的,皇上登基時,囑托百官萬民,各司其職、各理其政,共振國力,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皆須恭肅。皇上為萬民之夫君,奉皇憲臨蒞,如皇上親至,所至處自無有回避。上差榮降,婦人卻未敢敞門相接,隻因自古未聞此理,恐壞內院綱常,須以身相殉,否則違了皇上的教訓。”


    崔衍登基時,一謝天命、二敬祖宗,三就教誨百官與萬民,總叫各司其職,也說了說三綱五常,因為聖人都講,三者順,天下冶,三者逆……


    啊,我們最好不要三者逆。


    總之崔衍就順便提了提三綱五常,就像一個好女人給蠢閨蜜訓話時提一提鞋子和頭發,都是基礎中的基礎。而雲華就借了這個來作擋箭牌,拒絕同意將士們擅進閨房。


    她一口一個皇上,每個皇上須跪拜一次,將士們有心不理她、闖進來,跪拜要緊,也騰不出腿來闖門。雲華又問:“皇上可是降了寶景侯並婦人等一幹罪眷了罪?”


    這話又問得厲害。將士們隻好再跪拜,澄清道是沒有。雲華藏著一句話,既是沒有降寶景侯府的罪,那可不得硬闖了罷?為首的也知道是這麽個理,心中焦躁,怕她說個沒完,誤了任務時候,等她空一空,插嘴強調:“拿人是皇命公務,夫人請匆耽誤!”


    雲華沉聲道:“敢問拿何人?小婦人忝為此院主人。即刻送出,著上差覆命,也慰我等對皇上的忠心。”


    將士無奈。且報了人,乃是婢子中的一個,卻是皇後家某至交的某親眷家生心腹之親侄女,重重瓜蔓,連到這裏。當中關係不論,姓名樣貌都清楚,要抓回去到案。


    竟有這樣巧來!便是先前阻攔雲華吃糕的那婢女中的一個。


    她正為出身有那重關係,自覺是奴婢中的金鳳凰了,行事放肆傲慢很多,因受過餘夫人責罰。心中不忿,倒是餘將軍一位小妾,本也是官宦女兒。因慕餘將軍英姿,甘願為妾。那婢子慕她是千金小姐,格外奉承,便作了她那邊的心腹,今日特謀了新房差使。來難為難為餘世子新婦。忽聞天家拿人,嚇得她縮在地上。已成一灘爛泥。


    雲華先已叫本院中婢婦,都避入新屋,頭蓋未掀,道新房進外男,與禮不合,問有誰可與門外擋人?並無一人敢應,她便叫取杯水來,潤了潤唇,先遣胡蘆出門。胡蘆是百般無畏的,果然出去,但擋不住,雲華便自己出聲,與外頭將士對答,得了名字,發聲示意,有兩個膽大些的仆婦,便擒了那婢女,交付出去。


    將士們原已封了前後門路,不怕她逃,得了人,驗上一驗,看看無錯,提到前邊去交案。雲華又在門中道:“上差好走。請代向棟勳將軍致意。願皇上萬福聖安。”


    她如果隻向上差問安,上差就很拽的不想理她了,可她叫上差代向上差的上司致意,似乎跟那上司很熟的樣子,上差隻好應著,應得還要端莊一點,以示對上司的恭敬,再加上皇上的聖安……


    上差隻好又跪到地上,同願聖安了。.info[]


    寶景侯府,最後一共提出了十一人,隻有餘夫人本人的院子、和雲華的院子整肅有序、無人號哭喧嘩。有頭有臉的女眷中,唯雲華堅守住門口,未讓上差進來、也未與外男碰麵。


    餘夫人來慰問後頭女眷們時,看了雲華很久,抬手撫摸著雲華的肩膀,目光幾乎是深情的。她對雲華道:“好生休息罷。”


    雲華與阿逝一同休息。


    阿逝終於挑掉了雲華的蓋頭,飲了交杯酒,以及其他什麽的繁瑣手續,比起別的新人來,已經不繁瑣得多了。因為已經不剩幾個人有盡情監督他們履行手續了。


    當然也沒人有心情鬧洞房和聽壁角。


    阿逝很太平很清淨的和雲華上婚床了。


    他並且很利索的扒掉了自己的衣服。


    “這個……”雲華稍許有點赧然的別過臉去。


    “睡覺吧!”阿逝問,“是要睡覺了吧?”


    是要睡覺了沒錯……


    “我幫你脫衣服?”阿逝殷勤的問。


    謝謝,這個還是算了。雲華叫洛月她們來。


    胡蘆與明雪打下手,洛月替雲華寬去重重衣物、著了床用衣履,洗了妝、換了睡妝。


    真是千金小姐,睡在床上,連鞋子都要換過,還是不露足,換了軟底紅緞的睡鞋,至於妝粉,不似白天那般豔濃了,改用芙蓉輕粉,純以各色花卉草木調了米粉作粉,睡時搽上,最是養顏的。


    樂芸在窗底回來,笑道:“沒人聽壁角呢。”


    “那可錯了。”床下有人道。


    一屋人齊齊變色。


    “莫怕,”床下人又道,“我若有壞心,你們還用到如今害怕?”其聲慵懶,略帶沙啞,甜媚入骨。


    雲華已定下心來,恭聲道:“朱小姐。”


    她已知朱櫻年歲雖長,並未婚嫁,故還以小姐相稱。


    阿逝也歡喜道:“櫻姨媽,你怎麽在這裏?”


    他隻當朱櫻同他捉迷藏玩兒。


    樂芸與明雪在床底扶了朱櫻出來,朱櫻對阿逝比個“噓”:“可不敢叫你媽知道,我在聽壁角呢。”


    雲華好氣複好笑:“原來朱小姐如此雅興。未知朱小姐是何時進這兒的?”


    “先是走了,回家路上遇見怪風吹,又被吹回來,這就到了床底,虧你們也沒見到我。”朱櫻歎道,“白做了個好夢,原來無用武之地。”


    雲華聽她話裏有話,疑道:“朱小姐您……”


    “再不出來不像話了。”朱櫻含笑,“湊趣與惡心,就那麽點分別。你們好事成雙,我可該走了。”


    雲華疑她是聞知大內有調動,未必悉知就裏,然而擔心新人這邊,就先埋伏起來守護,萬一將士有什麽唐突,她是棟勳的姨媽,好歹討個人情。


    這般用心,她不願說出來市恩,雲華也就不問了,施禮道:“朱小姐之義,妾身銘感在心,露濃重深,願小姐路上好走。”


    朱櫻頷首,阿逝急了:“櫻姨媽!怎麽這次來一點點時間就要走?你再待一會兒!我們三人一起再說說話兒。”


    此話一出,滿室都又是咬牙、又是蹙眉、又是笑,朱櫻抿嘴道:“好傻兒,今夜不同往夜,你娘親莫非沒教過你?”


    阿逝想想,摸頭笑道:“倒是教過的。”


    朱櫻點頭:“這樣,我就該走了。有機會,再與你們聚首。”望著雲華,饒有深意道,“倒是不聚首,那就該托人來道恭喜了。”


    餘夫人之容阿逝與她親近,說俗點,正想借她騷勁開阿逝男女上的竅兒。如今阿逝與雲華成親,阿逝若能一舉開了竅,也不用再與朱櫻玩耍,朱櫻大概再也不能與他們相見了。


    雲華想著不可能拜了個堂,阿逝就開竅,她要作好守一輩子床帷活寡的準備,但聽朱櫻這句話,不知為何,還是臉頰飛紅、心跳如搗,囁嚅著說不出話來。


    朱櫻一笑,笑著又有些蒼涼。丫頭們送她出去了。阿逝來拉雲華:“睡覺。”又道:“我幫你脫衣服。”


    雲華輕聲啟唇辭道:“已經換過了。”


    “可是要脫掉啊。”阿逝道,“娘說要脫掉啊。要抱著你睡覺。”


    大約以為都脫掉了,抱住了,就能叫他開動腦筋做點什麽。雲華體諒是體諒餘夫人的心情,但……還是做不出來。


    她對阿逝,如長姊對弱弟,憐是憐、疼是疼,要脫衣相誘……著實做不出來。


    樂芸屈膝,請幫雲華寬衣,以目諫告。


    雲華也知她之意,既已嫁進這裏,此事原為份內使然,若不做,餘夫人心內必不喜,百裏之行虧於九十。


    然而著實羞澀。


    要愛一個人,愛到什麽程度,才肯與他袒誠相見、如膠似漆?或者作人要大方到什麽程度,才能不怎麽愛,也寬衣解帶?雲華離那兩個境界都遠矣。


    洛月向阿逝笑道:“世子,敢問您就寢蓋不蓋被子的?”


    雲華竟不知洛月何敢在此時插口,也不知她問這話何意,望了一眼,頗含責備。


    阿逝已回道:“蓋啊!”


    洛月並不退縮,竟牽起雲華褻衣衣角,問阿逝道:“您摸摸,軟不軟,香不香?”


    阿逝真的以手撫摸,又埋鼻上去嗅了嗅,道:“軟,香。”


    洛月道:“是我們小姐特意為世子選的,世子喜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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