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笑花雙眸中,蒙蒙的雨霧。


    “我不想說。”他告訴雲華,“我剛剛想起的人,是個死人。不吉利。”


    雲華變色。


    她忽然也想起了一個人。


    這個人就是她自己,明珠。咬唇,尤其是以下牙咬著上唇,是她習慣的動作。進謝府時教養嬤嬤曾說過一次,這樣不好看,她咬得就少了,畢竟不能全戒,小小的咬一點兒,也不是那麽難看,別人不再提,她也疏忽了。


    九齡玉鋪,明珠見蝶笑花時,那樣無措,也咬過唇?蝶笑花記得了?他要直指雲華像明珠?


    現在雲華忽然覺得清場還清得不夠徹底。室內的丫頭,還是太多了些。有的話,並不是讓她們聽到都無所謂的。


    蝶笑花忽而再次掩嘴而笑:“我想到哪裏去了!真是的,哪有什麽不吉利。說起那個人,便是夫人的妹妹,七小姐。”


    不。不是。雲華直視他。他換了個人來作幌子。


    “從前夫人被七小姐逼迫得很糟心呢,連奴婢都有所耳聞。”蝶笑花徐徐道,“如今夫人否極泰來,千萬不要再露出無措樣子,不然,別人看到,又要替夫人擔憂了。”


    雲華凝視他片刻,嫣然一笑:“看來我們是要多聊聊。”


    蝶笑花回以一笑嫣然:“多謝夫人收留。”


    “真的不要回錦城,或者其他地方?”雲華問,“未城不像是適合你的地方。”


    “卻適合傷心人。”蝶笑花慢慢道,“謝老太爺認為我可以做得比來未城更好……但是有的事情,是雙方麵的。”


    哪雙方麵?


    愛情無非你與我。除開我這方麵,隻剩你這方麵。


    雲劍的方麵。


    “他騙了我。”蝶笑花傷心哽咽。


    確切的說雲劍騙了天下。皇命在身,他不能不騙。雲劍隻能放出煙霧彈說,要任未城郎將。一邊留在京城策劃血戰。


    並且沒有向蝶笑花特別說明。


    “我對他來說,並不是特殊的……至少沒有特殊到那種地步呢。”蝶笑花喃喃。


    其實這是很自憐自戀的悲傷,換成另一個人這樣糾結,準博人嘲笑而已。但誰叫他生得太美。太美而纖弱的人,就有這種特權,誰見他都想嗬護,如果他受了傷,哪怕對別人來說不值一提的傷,好吧,他有權利嗚嗚咽咽的療傷。


    丫頭們都已經難過起來。覺得大少爺做得,實在是不對。著著實實有點不對。


    她們這會兒好像都把家裏的大少奶奶給忘了。


    “那你要怎麽辦?”雲華無奈道。


    “也沒什麽。隻是在這個偏僻的地方,呆一會兒……再呆一會兒。”蝶笑花乞憐的望著雲華。“夫人,你什麽都別說,可以嗎?隻要在這城池一角,容我在呆一會,也就好了。你若執意不信我。我就……再往天涯海角去,隻不知塵路長長,又會遇著些什麽人,我還應付不應付得過來……”


    “夫人!”丫頭們忍不住向雲華求情了。這種時候不留蝶笑花在身邊,好像太絕情了。


    “你願留,就留罷。”雲華沒別的選擇。“你不願說,我就不跟人說你是誰。隻是,你這樣美。名字也隻不過略改個字,我不說,你也未必藏得久呢。”


    蝶笑花擰了一下腰,不同意她:“人家未必想來找。夫人隻要別捅穿在人家麵前,人家一輩子未必來理會呢!”


    說得也不錯。隻不過更蒼涼了。


    蝶笑花又幽幽道:“就容我再扮扮姑娘家……我若能生為姑娘家,是不是就沒這樣煩惱?你們與生俱來的命運。我卻是……再怎麽扮演,都隻是一出戲。”


    所有的丫頭都難受得不得了。身為女人,本是比男人低一等,但聽蝶笑花這樣,想作女人而不可得,不由得叫女人們都同情心酸。(..info無彈窗廣告)


    “我、我還是脫了這女裝罷。”蝶笑花道,“反正我這輩子也……”


    “你穿吧!”洛月忍不住衝口而出,“我當你是姑娘家了。”


    蝶笑花笑了。


    眼淚還掛在臉上,他一笑似密雲裏透出來的陽光。


    然後他就很感激、十分十分感激、感激得沒有其他法子來表達他的心情的對雲華說:“我送你兩個人吧!”


    聽說是流民,身世可疑,但能力真的很強,跟了蝶笑花,一直很老實,但蝶笑花恐怕他們跟著自己是屈才了,還不如送給雲華用。


    雲華同意見上一見。


    蝶笑花隨身帶著他們,立刻就請他們進來。這兩個人一個身材高大,線條很硬,年紀也不小了,另一個倒是年輕人,兩顆虎牙雪白,行動間有種悠然的氣息,動作很輕。


    他們一個叫阿骨、一個叫阿貓。


    年紀不小的高大硬漢子叫阿骨、輕輕的悠然的虎牙雪白的年輕人叫阿貓。


    他們見到雲華,問了句很奇怪的話:“您是謝家六小姐?”


    雲華回答道:“是。”


    “五少爺跟您說的話還作數嗎?”


    “是。”


    “那麽,小人跟著六小姐了。”兩個人同聲道。


    原來他們才是雲柯送給雲華用的仆役,兩人都是黑道出身,怎麽出的身不容人深究,總歸為了生活做了點事,做的那點事卻叫他們在中原存身不住了,隻得逃到邊城來,雲柯幫助了他們逃亡,並答應有一天會給他們找個主子。他們在蝶笑花那裏權宜打著雜工,等著雲柯的命令。


    直到年初,雲柯傳來信,推薦了雲華。


    “你們肯聽我號令嗎?”雲華有些惴惴。


    “聽啊!”阿骨和阿貓非常詫異,認為雲華不該問這種問題。


    “我是不會命令你們去做……壞事。”雲華瞧了瞧他們,“你們以前做了什麽,五公子不提,我也不提,但以後我不許你們做。我要你們做的事都必須符合我的要求,這樣你們可以做到嗎?”


    阿骨看了看阿貓,阿貓看了看阿骨。


    然後阿骨從腰上抽出了刀:“這把刀――”


    已經有丫頭尖叫起來了,雲華止住她們。鏡兒和鶴兒護到了雲華身前。


    “這把刀殺過人。”阿貓安靜的摸著刀鞘。


    “但你可以拿去切菜。”阿骨對空表演切菜的動作。


    “還可以裁紙。”阿貓表演裁紙的動作。


    “隻要你高興,還能劈空氣。”阿骨表演劈空氣。


    “刀就是刀。”阿貓總結陳詞,“刀做什麽,看人要它做什麽。不可能它以前被拿去砍肉了,你就擔心它不高興切菜了。”


    丫頭們笑了起來。她們現在不害怕這兩個人了。她們覺得他們不是逃犯,而是可愛的家夥了。


    “少夫人,”曹遠智在門外請示,“有什麽事嗎?”


    “沒有。”雲華命開門著曹遠智進來,“蝶姑娘送給我們兩個人用,這兩位在示範他們能做什麽。”


    “難怪老朽聽見刀聲,”曹遠智狐疑的瞥了瞥阿骨和阿貓,“還聽見有人尖叫。”


    “都怪奴家引薦的這兩位長工,考慮不周,驚嚇了眾位姐姐。”這話是蝶笑花說出來的。阿骨阿貓見雲華時,他本已經離開了。他雖不知阿骨阿貓是雲柯安排給雲華,借他的手過了過,正要別人不起疑的,卻也知這兩人有些來曆。這兩人主動服侍他許久,又主動提出,若有更好的飯碗,也願意去端一端,說是想投靠新太守,誰不知新太守是傻子,那便是投靠雲華了。蝶笑花看著其中有點蹊蹺,暫不點破,避開了,好叫他們方便說話,聞道曹遠智來,也跟著趕來,深深向曹遠智福下去,先認了錯。


    凡是不知道他是男人的,一定要當他是女人,還是這樣靦腆溫柔、多愁多病的絕色女人。男人在這樣女人的麵前,能正常說話,已屬不易,要能繼續斥責,那就簡直是極品了。


    曹遠智年紀雖大了點,顯然不是極品。所以他大胡子後麵開始老臉泛桃紅,說話也輕微的結巴起來:“既、既然是姑娘引薦的,這個……”


    “大叔疑慮得對。”蝶笑花卻道。


    曹遠智非常高興美女認為他對。不過……呃他剛剛表達過什麽見解了嗎?


    “奴家見識淺薄,萬一薦錯了人,給少夫人添了麻煩,如何是好?”蝶笑花慢條斯理道,“還是得有人試試他們罷!”


    太對了!曹遠智就是這個意思!雖然他沒有明說……啊他一定已經在臉上表露出來了,而蝶美人冰雪聰明,一看就知道。真是個聰慧又溫柔又體諒又周全的美人兒――


    咦,好像把少夫人比下去了呢?


    雲華卻隻有苦笑。


    蝶笑花的小心眼,她看得清楚。


    卻也不叫破。


    蝶笑花既說了要有人試試,曹遠智當仕不讓,就向雲華請命:“少夫人,我試試他們如何?”


    雲華道:“也好。曹大叔,他們聲稱也是學過些武藝的,你就試試他們功夫到底如何,堪不堪當個護院。”


    曹遠智就試探上阿骨和阿貓了。他是武林名宿,自然不好先向無名小輩出手,太有損名聲了不是?他就吩咐:“你們一起上吧。”


    阿骨和阿貓一起推辭:“豈敢豈敢。”


    曹遠智道:“無妨,這不是江湖較量,隻是你們要服侍世子和夫人,總得看看你們手上斤兩。”


    言下之義,他是行管家、或者說教官之責,把他自己的身份抬到師字輩的份上了,小輩出手給他看看是不要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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