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蕭山一脈,風沙過不去。沙漠吞過來,也就把個未城吞掉,朝廷不以為意。但未城自己的人,身受風沙所苦,卻看得見現實,於是常住民越來越少。


    相比之下,倒是流民頗有一些。


    這些流民是去挖一些小礦。未城地底倒是很埋了些東西,除了金銀沒有,銅鐵錫、甚至煤、還有一種黑色的可燃燒的油,還是很有些兒的。朝廷主要控製銅與鐵,控銅,因防人私鑄銅錢,控鐵,因防人私鑄武器,這兩種金屬的富礦都由朝廷駐守開采,其餘的,也就管不了那許多。


    名義上,其他礦,也屬於國家,官府也有權力管,管理方式是收取一定費用,把礦賣給商人開采,開采過程由官府監督及協助,采出來的礦,官府留幾成,其餘歸商人所有。


    問題是官府經常收太多的錢、說太多廢話、管理時總管不到點子上、盤剝則太狠。厲害的商人,把官老爺搞定了,開采過程不要官府插手,采的礦也不給官府,光給官老爺孝敬就成了,算起來省很多。搗亂點的商人――這卻是半匪半商了,偷著采。反正官府也不那麽清楚知道哪裏有礦,他們自己探,探出來,自己采,收買幾個地方爪牙,不給最上頭的官老爺知道,真要抓得狠了,撒丫子跑,礦洞搞點機關,那礦往往也不是富礦,土法挖個小洞,一點動靜能震塌的,官府也不高興進去,等過段時間平靜些了,他們回來,把機關拆了,接著采。


    未城這兒,是一半厲害、一半搗蛋相接合。商人肯定給前太守一些孝敬。留下來的班子也老實跟雲華說了,可不是前太守貪汙啊!主要是為了當地百姓著想。


    未城這兒的糧產,不是養不活一方的人嘛,畜牧的草地也越來越小了嘛,官銅官鐵礦又是直解中央,分潤不得多少給地方的,百姓有饑苦,朝廷少見賑濟,稅賦攤輕些已算很給麵子,真有大災。發點糧草下來,按例一路被盤剝,剩得多少進饑腸?還不如自力更生。


    那些礦商――在未城叫礦頭兒。基本都是本地人,至少用的是本地人,一個小礦七八人,大礦幾十幾百人,發下工錢。那麽多家庭就得以養家糊口了。若要嚴格管理,朝廷對開礦要求甚多,不必刻意刁難,至少也要審查個三五月,拉上一車文書,精力既費。各環節打點孝敬少不了,最後還不一定能批下來,哪個礦頭樂意。你要非逼他審不可。小礦沒人去采,大礦麽,采出來發現到一定規模,按朝廷律法是要收歸國有,哪個高興替人作嫁衣。隻有中不溜秋的礦,是能勉強經營。但它看小礦與大礦都逃,也跟著逃監管,你要去嚴格執法吧,他一急眼,操尖嘴鍬跟你幹了。你是誰?官老爺,不會親自到一線執法,區區衙役每,也是本地人,本不太樂意跟本地父老死裏為難,真的鍬尖相向,難道真的以身殉職不成?也就放放手過了。


    難的是黑礦這種事吧,一抓就死,一放就亂。你狠抓,沒人開礦,開得也是死氣沉沉,報虧比報盈的多;你要放,好麽,滿地兒看他亂采吧!山上地上挖得滿是窟窿不好看不說,采出的廢渣廢石愛往哪兒丟往哪兒丟,毀了田、毀了珍貴的水源,你不想管都不行。再有黑礦為了賺錢,見一點礦苗就狠勁往裏掘,不理睬什麽隔幾步路用什麽樣的柱子撐、挖到多遠要換更穩健的挖掘法之類的指南,總之就掘了再說,要省錢,就沒幾根木頭撐著礦巷,一有個風吹草動就塌,沒個風吹草洞,被他自己挖壞了,照樣塌。塌了山梁壞了風水不說,有幾個工人埋在洞裏,家屬還是找官府作主。官府這時候被頂在杠頭上,是管好還是不管好、怎麽管他?


    前太守采取個半罰半縱的方法,就是說,知道他是黑礦,不跟他同流合汙,查還是要查、罰還是要罰的,但罰得不是太狠,以創收為主,不給予毀滅性打擊。這樣一來,黑礦還開得下去,地方政府也有了收入,若接舉報,某個黑礦太黑太危險了,衙役去查一查,黑礦也敬畏,認罰,這次罰得大點兒,而且要改,不然衙役們還老來查,你這礦就很難有營利了。


    說起來這倒是貓兒養老鼠、老鼠孝敬貓了,但大家實惠,皆大歡喜。還有一個好處,正規礦工都是落冊的居民,算入當地人口數的,黑礦工麽,既然是黑的,官冊上就沒這個人了。很多徭賦,尤其是戰爭時期的,是按人頭來攤的,多少保出多少壯丁、多少甲出多少鎧胄,之類之類,官冊上的人少了,攤到的這些都少了。這次謝雲劍、餘老將軍北方拒胡,全國支援,未城就沒出多少人與物,除了官礦由得他軍方派人開采冶煉,也就是趕了些綿羊去勞軍。


    “然而少夫人覺得不好。”蝶笑花眼望雲華,笑吟吟的。


    雲華覺得不好,因為這法子雖然實用,但太過機動,寬嚴全憑人手操縱,沒有任何準則可遵循,無則無章,就容易出漏洞,引發整個體係的大崩盤。


    何況,風沙也仍然是個事兒,真要坐視沙吞未城,氣候急劇惡化,礦也難以采下去了,阿逝雲華固可異地為官,百姓難道全遷走不成?卻可惜了這塊地界!


    她呆呆的想,這可怎麽做呢?洛月又擔心起她的身體來。


    “展夫子有沒有什麽法子?”曹遠智挑撥光輝問道。


    光輝瞪曹遠智一眼,那意思是:“你不是不知道我是真正的夫子嘛?我能有什麽治城治民的法子?”口中道:“這事難得很,我還是聽聽曹大叔有什麽辦法。”


    “我粗人,比不上展夫子有錦心繡口、遠大雄心,見識又廣博,把廣博見識移到小小未城,牛刀屠雞,想必有點主意的吧?”曹遠智扮個鬼臉,“一城百姓救不了,談什麽救天下嗬?”


    這擺明了是擠兌光輝:你不是說你們那時代各種好麽?真那麽好,有點什麽能幫到這裏的麽?沒有,你就別老說大話啦!


    要擱從前,曹遠智也沒這麽好興致,逗著光輝,看他發急好玩兒。可最近呀,喲嗬,曹大叔心情好!


    他吞丹成功了!


    剛吞那丹下去時候,說良心話,曹遠智那個緊張啊,跟放了一股流寇進來似的,那個嚴防死守堵不如疏春風化雨的等著疏。他聽說這玩藝吞進肚裏就是一股灼熱的熱焰,身體好,扛得住,身體不好,直接掛。引導得法,將它納入血脈丹田,引導不得法,繼續掛。體質優異,納進之後吃得住,那就脫胎換骨內力上幾重樓了,吃不住,還是掛。


    曹遠智要先闖第一關,吞進之後得扛得住!


    吞進去之後,竟然沒什麽反應……


    什麽火啊烈焰啊?簡直就是一口暖粥嘛!都不帶燙的。


    跟傳言的差太多,曹遠智愣在那兒了,差點錯過了引導的良機。


    他內丹確實吞進去了,也確實是內丹,發揮了效力,一團兒暖粥也暖呼呼的衝擊起來了,不引導出去,一樣腸穿肚爛,虧得曹遠智老基深厚、把得住,納入筋脈百骸,卻也沒傳言中那麽難,引進丹田,丹田也笑納,再運功數周天――咦,成了!


    雖然成得迷迷糊糊的,但功力突飛猛進擺在這裏,勝過枯坐十年功,分明是成了呀!


    這大概也是……天意。天意吧!


    曹遠智人逢大喜精神爽,隻能暗爽,不好向人道的,難以發泄,就逗逗小孩子玩兒。


    光輝被逗得特鬱悶。


    是啦他來自更先進的時代!他是要以救助百姓為己任的!可這兒的百姓……怎麽說呢?


    他從他的朝代學來的一大法寶就是:先消滅剝削統治階級!


    可是這裏最大的統治階級好像就是阿逝和雲華。把那個貪玩的白癡少年、和這個認真的少女幹掉,就算良心上過得去,風沙也不會變小、黑礦也不會變好。


    他的第二個法寶就是:工人階級和農民階級聯合專政!


    專政這種事情……怎麽說呢?那些礦工和牧民、農民,他們就是眼巴巴的等你拿個辦法讓他們的生活變好,或者,沒好辦法的話,別太煩他們。你要怎麽跟他們指條明路,唔唔……


    唉,第三個法寶,發動群眾!


    這個容易,簡單的說吧,風沙大,那種樹唄!發動人種樹去唄!礦反正都是人民的,也就是國家的,也沒有什麽黑和白,全都是國家的工人,全都給國家幹活!糧食不夠吃,一方有難八方支援,礦地把礦給糧區,糧區把糧給礦區唄!


    在此時此地,都不可行。


    你說把礦給糧區,不是你說了算的。隻要經官的礦,都要由官方調動,你說給誰就給誰了?你說問糧區要糧,更好笑了。糧區稅賦也挺重的,解給朝廷了,你有本事問朝廷拿糧,你去拿,反正糧區不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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