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澈掀開被子,長身而立,舉起雙臂挽起頭發。雲劍怡然欣賞她的背影。她道:“你是作皇帝的人材。先帝還在的話我不敢這樣說。甚至四皇子仍在我也不敢這樣說。但賢妃和她那位大皇子,是不中用的。即使四皇子和先帝都在,你這樣的人,至少也可以打下一塊地盤稱帝了,而我將輔佐你。”


    雲劍嘲笑道:“你先前還不是刺殺我嗎?怪我謀逆?你的忠心呢?”


    離澈回答:“我已經刺殺過一次了。就當我失敗,已經死了罷。我對先帝忠心已盡了。現在我要為自己而活。我向來認你是當今天下第一英雄,英雄身邊總是要有許多女人……美人。而我不管你之前留情過多少,之後你肯定不會忘記我。我要作你身邊舉足輕重的妃子。”


    一字字,擲地有聲。


    雲劍眯了眯眼睛,重新審視她。


    龍嬰打擾了他們的相處時間,氣急敗壞跑過來:“雲華不見了!”


    雲劍倒是知道他去求親的,隻當雲華不願意,跑了,安慰他:“算了,大丈夫何患無妻。”


    龍嬰不覺得很安慰。


    “我們還是談正事吧。”雲劍道。


    龍嬰頓時振作精神。他是草原的少主,精神得像一輪初升的紅日,不會為了個姑娘一直頹唐。就算她是紮在他心口的小刺……這可以激勵他更加奮勇的和雲劍商談。崔氏帝國氣數已盡,誰都知道,現在的問題就是怎樣贏取更多的好處。


    原本,草原考慮過把中原一口全吃下來,現在大家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官兵,在皇帝老兒的調度下,雖然顯得臃腫、羸弱、處處破綻。但是當官府對下麵的子民減少或者失去了控製,那麽這片古老土地上子民的狡詐和凶殘就完全釋放出來,一掃在皇帝手下死氣沉沉的樣子,變得可怕多了。光靠草原上的勇士,可吃不下他們呢……或者說吃下去也會付出太多代價。


    不如找個代理人來吃。


    就是說,龍嬰保證代理人吃得順暢,代理人保證吃完後,用他的鐵胃把垃圾都消化成金坷垃,然後利益共享,回饋草原。


    大原則是這樣。細則就是拉鋸戰了。譬如,漢奴的問題。


    龍嬰早跟雲劍說好,中原要提供大量勞力給中原。以便治沙種草。北胡的草原退化了,必須花上大力氣才能整治回去,能不能恢複舊貌那隻好走著看,總之就保持這樣是不行的。北胡的問題、西部的問題,都是一個問題。雲劍答應把西部的地也割給龍嬰,給他一總治理。


    這對雲劍也有好處,譬如說,他可以把一些不聽話的人,造反者、犯下重罪死不悔改的家夥們,都丟給北胡驅使。如果不幸死了,官府還省下劊子手、大刀折舊費什麽什麽的費用……


    “要擱以前,別說對你有好處。就算對我們有好處我們也不會談判的!”龍嬰恭喜雲劍,“你趕上了好時候!大概戎商在我們那兒也滲透得太深了,我們的很多人感染了他們的想法,覺得可以互惠的,就不用打打殺殺。可是。你也要多給我們一點實惠,不然。你知道草原男兒熱血,坐是坐不住的,肯定要擴張。”


    “你可以跟他們講,祖先和神靈留給他們的草地他們都沒守住,擴張有什麽用?不被祝福的!”雲劍含笑道,“會遭降罪的!這樣鼓起他們的信念,讓他們把原來的地盤先經營好。”


    “我是打算這麽幹。”龍嬰聳聳肩,“不管怎麽說,讓他們蹲在一個地方種樹肯定是辦不到的。我又不能用劍和火逼他們,同是草原的子孫,幹這種事。”


    “所以我借給你人。”雲劍道,“你可以用劍和火逼他們。請!盡管去,不必客氣。”


    “多謝。”龍嬰笑得前仰後合,“你六妹要求我下過保證了,我們不會逼他們太甚。”


    “她不見了,所以你不用維持你的保證。”離澈端了一盤小糕點進來。


    “謝謝,”龍嬰拿了一塊,“其實這對我們也沒壞處。奴隸,像工具一樣,省著點用,對主人沒壞處。必要時我們甚至可以用身體來護住一個鐵鍋,為什麽不能對奴隸也同樣如此――咦,你!”望著離澈,目瞪口呆。


    “哦,你見過我?”離澈笑盈盈。


    龍嬰艱難的咽下嘴裏的糕點:“是。在京都,你是我重點考察對象之一。”


    “結論如何?”離澈好奇的問。


    “你會是另一個餘夫人。”龍嬰目光移向雲劍,“不過顯然我還是低估了你。”


    這意思是說,離澈給自己找的男人,比餘秋山好太多。


    雲劍安之若素。他本來就知道自己比餘秋山好太多。


    “那麽,初步定一個契約吧,先給我這麽個數字。”龍嬰道,“就當我們打戰,還不是得花這個錢。”


    “這個數目……”雲劍說了一半,又停下。


    “這個還太多?”龍嬰怒目圓睜,準備開始討價還價。


    “不,恰恰好。太恰好了。”雲劍抿了抿漂亮的雙唇,就這麽同意了,隻不過附加一個條件:等雲劍拿下京都。


    當時雲劍以為,他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成功。但很快,消息傳回來了:雲華在京都,跟劉晨寂一起。他們準備把京都交出去。


    有時候,進取是好品質,有時,知道如何放棄才是聰明人所為。


    雲華他們都知道,京都是要交出去的,但如何交、交到誰的手裏?


    周圍並不是隻有雲劍、雲柯兩支勢力。他們是比較重要的兩支,但離京都還遠,附近還有其他稱王稱霸的家夥,對京都虎視眈眈,但雲華總覺得,他們成不了氣候。而且,容他們進京都,恐怕是京都的浩劫。


    “偏偏這裏連找個人商量都沒有。”劉晨寂遺憾道。


    宗室北渡時。京都裏但凡有點份量的,都走了,還留下些小官兒、所謂的名士……還真靠不住。


    “怎麽沒有?”大難當前,雲華倒俏皮起來了,“你不算一個?”


    劉晨寂泛起輕淺的笑意:“我沒有能力計算這個。”


    他也不是大將之材。


    “一定要出主意的話,除非這樣,”他便待說,想一想,算了,“也不是什麽好主意。”


    雲華同意他:“總覺著會不會有更好的方法。”


    “是什麽?”唐靜軒在旁邊受不住這個啞葫蘆了。拜托!雲華跟劉晨寂心有靈犀。一句話說半句就夠了,他可不行。


    “是這樣,”雲華同他解釋。“現在誰都吃不準大局,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誰也不知道分要分多久,也不知道合是怎麽個合分。分合之間,戰事難免,死傷難免,但有一件:想坐長久基業的,總比臨時劫掠的懂得愛惜人民。因此,不拘南北。尋一個人,送出信去,叫他速速來接收。已是上上之策。但接收過程中,其他人不服,又會有打鬥,那就不是我們所能控製的了。”


    唐靜軒恍然大悟:“那就送信去!反正不管南北……都有你們謝家人。”忍不住又酸又澀。


    “問題是我也不知道他們關係怎樣。”雲華愁苦道,“都是謝家……說不定打起來比仇人還凶呢?這要選得不對……爺爺若還活著就好了。說不定能拘住他們。”


    真的能?雲劍雲柯都已經羽翼豐滿,還會聽一個老人的話?其實雲華也沒把握。


    反正討論這個也沒有意義。


    “擲銅錢吧!”唐靜軒提議。


    “好啊!”沒想到劉晨寂同意。雲華就去找銅錢。


    “喂喂。我隻是隨口講的!這等大事不能如此草率吧!”唐靜軒慌張了。


    雲華猶豫不決的站住。


    “其實也沒差。”劉晨寂表示。他在司命時,見過多少人,計算得很辛苦,最後結果也不如擲銅錢。


    “說到底,為什麽我們中間連一個當皇帝的材料都沒有啊!”唐靜軒喟然長歎。


    “以為自己能當皇帝的已經夠多了。”雲華反駁,“我們還是有點自知之明好。”


    他們三個在抱頭苦思時,有人飛快的向京都來。


    蝶笑花。


    他好像根本不是來打戰的。他帶的兵不多,不過也已經足夠截住雲柯。


    “我哪裏對不住你?!”雲柯氣壞了,瞪視蝶笑花。


    他們隔著一座山頭,說話都能聽得到,就是打不著。談判的完美距離。


    當然,如果非要射箭的話,還是能打得著的。但兩位顯然都是生意人,能用談的,就不用打的。


    “你們遭了水患,日子過得也不容易啊,”蝶笑花先開口,特別溫存體貼。青翹對雲柯的口氣都從沒這麽體貼過,“南邊那麽多地主,每個都有一畝三分地,你要把他們都壓服,也不容易啊。”


    “好說好說,”雲柯回敬,“你們前陣子在中原鬧騰了一陣,也不容易。”


    “好說,好說,”蝶笑花語氣該死的繾綣,“同北方草原,我尊敬的同盟者不同,同我那心氣高傲的帝兄也不同,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吃不下中原。所以,我所控製的勢力,從一開始就在於掠奪。什麽是商業?商業就是以你之所有,換人之所有。什麽是戰爭,戰爭就是你有權力去拿你要的。問題就是你要的是什麽?帝兄耗盡了我們本來就不算多的戰士,也沒有拿到土地,而我的勢力,從一開始搶奪的就是貴重金屬、礦物、木材……所有一切立刻可以轉化為真正財富的東西。所以帝兄下台,而我上台。你知道戎境臨著西域諸國,那些國家不禁止人民流動,有的是想禁也禁不了,所以我隨時可以用我的錢換取無數士兵,再進行新的掠奪,而你,”輕柔得像哄孩子睡覺,“你沒有那麽多兵。你沒有那麽多糧。你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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