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內,王中孚並非毫無所覺。


    以他如今修煉《先天功》臻至化境的修為,外界風吹草動,乃至數裏外的蟲鳴鳥叫都能清晰捕捉,更何況這近在咫尺的呼喊與哭訴?


    每一次熟悉的嗓音傳來,都像一把無形的鈍刀,在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反複切割,帶來陣陣尖銳而綿長的刺痛。那些被他刻意塵封的血色記憶,那些袍澤臨終前的麵孔,如同夢魘般再次浮現。


    他緊握雙拳,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體內磅礴的先天真氣幾乎要失控暴走。出去嗎?重拾舊部,再舉義旗?


    但這個念頭剛升起,便被更深的無力壓下。


    金人勢大,鐵騎縱橫,已成席卷之勢。南宋朝廷偏安一隅,醉生夢死,毫無北伐之誌。僅憑他一人之力,縱有通天之能,又能如何?


    出去,不過是讓這些僥幸活下來的老兄弟們,再隨他赴死一次,徒增白骨,再添罪孽!


    他選擇了最徹底的逃避。用這座自己親手打造的堅固石墓,將自己與不堪回首的過去、與令他絕望的現實,徹底割裂。他以為,隻要不聽不見,心便能如古井,不起波瀾。


    直到這一日,墓外來了一個白衣女子。


    她風姿絕世,宛如姑射真人降臨凡塵。歲月似乎並未在她傾城的容顏上留下多少痕跡,反而沉澱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美。眉目間的英氣,比少女時期更盛,不再僅僅是逼人,更添了幾分曆經世事的深邃與銳利,如同曆經千錘百煉的神兵,光華內蘊,卻更顯鋒芒。


    正是林朝英。


    她沒有像周伯通那般焦躁呼喊,也沒有像舊部那般悲聲哭訴。她隻是靜靜地,如同亙古存在的玉雕,立於那巨大的、象征著絕望與封閉的斷龍石前。目光清冷如秋月,仿佛能穿透這厚重的阻礙,直視裏麵那個自我囚禁、畫地為牢的靈魂。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清越,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盤,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更帶著毫不留情的譏諷與斥責:


    “王中孚!你個懦夫!匹夫!妄稱什麽好男兒誌在四方!”


    “昔日是誰慷慨激昂,說要學萬人敵,要光複河山,重振華夏?如今看來,不過是誇誇其談,自欺欺人!”


    “國仇未報,山河未複,兄長遺誌未承,舊部血債未雪!你卻像個縮頭烏龜一樣,躲在這暗無天日的墳墓裏,舔舐你那點可憐的自尊!你對得起誰?對得起你死去的王大哥、王二哥嗎?對得起那些信任你、追隨你,最終為你戰死沙場、屍骨無存的弟兄嗎?”


    “什麽活死人!我看你是真的死了!心死了!連麵對失敗的勇氣都沒有,連承擔責任的骨頭都軟了!”


    “出來!與我打過!若你贏了,我林朝英從此不再踏足終南山半步,不再煩你半分!若你輸了,就給我滾出這烏龜殼,堂堂正正站出來,做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別讓我瞧不起你!”


    她罵得極為難聽,句句誅心,字字見血,專挑王中孚最痛處、最不敢麵對的地方狠狠戳下!


    沒有溫言軟語,沒有循循善誘,隻有最直接、最激烈的激將。


    而且,她並非罵完就走。


    從清晨第一縷微光灑落,到夜幕最後一絲餘暉消逝,她如同一位對著石壁誦念複仇經文的苦修者,日複一日,不停地罵。言辭愈發犀利,角度愈發刁鑽,將王中孚一生所為,從誌向到失敗,從選擇到逃避,批駁得體無完膚!


    一連七日,夜以繼日!


    她的內力顯然也已臻至當世一流境界,聲音穿透厚重的石壁,連綿不絕,非但沒有力竭之勢,反而愈發凝練悠長,顯示出其深不可測的功力根基,以及……那份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決絕意誌!


    墓內的王中孚,初時充耳不聞,試圖以深度入定來隔絕這煩人的聲音。但林朝英的聲音,如同魔音貫耳,尤其是那些提及兄長與陣亡將士的誅心之言,像一根根燒紅的鋼針,一次次將他從入定中拉回,將他從試圖營造的平靜假象中狠狠刺醒!


    煩躁、羞愧、憤怒、不甘……種種負麵情緒,如同被攪動的潭底淤泥,翻滾上湧,讓他再也無法保持那死水般的“平靜”。


    第七日,夜幕深沉,山風凜冽。


    林朝英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因連番運功、不眠不休而帶來的細微沙啞,但其中的力量與決絕,卻未有半分減弱:


    “王中孚!你連出來麵對我一個小女子的勇氣都沒有,瞻前顧後,畏首畏尾,還不如個娘們!你這輩子,就爛在這墓裏吧!沒人會記得一個懦夫!曆史隻會記住英雄和烈士,而你,王中孚,什麽都不是!”


    “住口!!!”


    積鬱了不知多少年的怒火、委屈、憤懣、不甘,在這一刻,被這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轟然爆發!王中孚胸中一股鬱壘之氣如同困龍升天,直衝頂門!體內磅礴浩瀚的先天真氣以前所未有的狂暴態勢轟然運轉,周身衣袍無風自鼓,獵獵作響!


    墓門外,林朝英聽見裏麵那聲爆發的怒吼,清冷如冰的臉色終於控製不住地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喜色,但她並未停下,反而語速更快,聲音更加冰冷,更加淩厲,如同最後的催命符:


    “王中孚!你就是不如個娘們!承認吧!你這輩子,就爛……”


    “夠了!!!”


    堂堂七尺男兒,頂天立地,接連兩次被人指著鼻子罵成不如娘們。王中孚再已無法忍受,發出一聲石破天驚的暴喝,身形如一道撕裂永恒黑暗的狂暴閃電,攜帶著碾碎一切的怒火與力量,直撲那封閉了他不知多少歲月的墓門!


    “轟隆——!!!”


    一聲沉悶如九天驚雷般的巨響,猛然炸開!地動山搖,碎石激*射!那重達千斤、落下後便被視為絕境、絕無可能從內部開啟的斷龍石,竟被他以渾厚無匹、含怒而發的先天真氣,硬生生震得向上崩起,露出了一道足以容人通過的、沾染著塵土的縫隙!


    久違的、清冷而新鮮的空氣瞬間湧入,帶著山間草木與夜露的味道。


    塵土彌漫飛揚中,一道挺拔如鬆、卻又帶著無盡滄桑與暴烈氣息的身影,如同掙脫枷鎖的魔神,驟然出現在清冷的月光之下!


    多年未見天日,月光顯得有些刺眼。王中孚微微眯起眼,適應著光線,目光第一時間,便對上了那雙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帶著驚愕、複雜與萬千情緒的明眸。


    林朝英看著他終於破墓而出,先是一愣,紅唇微張,似乎沒料到自己的激將法效果竟如此猛烈。隨即,她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極其複雜難言的神情。


    那神情中,有關切,有釋然,有久別重逢的悸動,更有一絲計謀得逞的狡黠與得意:


    “你既出來了,就不用再回去啦!”


    王中孚聞言,猛地一怔。


    看著林朝英那雙映照著月華與他自己身影的眸子,裏麵並非純粹的嘲諷與鄙夷,而是蘊含著更深沉、更複雜的東西——


    那是恨鐵不成鋼的深切關懷;


    是以這種極端方式,將他逼出自我牢籠的良苦用心;


    是看到他終於肯踏出這第一步的如釋重負……


    還有那深藏眼底,曆經歲月未曾磨滅的……情意。


    刹那間,他心中如同電光石火,豁然開朗!所有因被辱罵而產生的憤怒與委屈,瞬間煙消雲散!


    原來……原來如此!


    林朝英她並非真的辱罵,而是在用這種最激烈、最不留情麵的方式,刺激他麻木的神經,激發出他骨子裏那份不肯服輸的傲氣與血性,逼他走出自我封閉的牢籠!


    是不忍見他一身驚世駭俗的絕藝,就此埋沒於這冰冷的墳墓之中,與草木同朽!是不願他大好男兒,就此沉淪於無邊的悔恨與自責,虛度餘生!


    這七日七夜的斥罵,字字句句,皆是鞭策,皆是喚醒,皆是……不忍!


    王中孚心中那塊壓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巨石,在這一刻,被這複雜難言、深沉如海的情誼與苦心,擊得粉碎!刹那間,心中塊壘盡消!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解脫與新生之感,如同浩蕩春水,洶湧澎湃地湧上心頭!


    “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長嘯,聲震四野,雄渾無匹的內力融入嘯聲,震得周圍山林樹葉撲簌簌落下!積鬱多年的濁氣、死氣、怨氣,隨著這聲暢快淋漓的長嘯,徹底一掃而空!


    “哈哈哈哈!不錯!林姑娘說得對!既已出來,何必再回!此間已非我囚籠!”


    王中孚目光灼灼,如同兩顆曆經磨難重燃的寒星,精光四射。他看向東方那即將破曉、隱現魚肚白的天空,隻覺得天地從未如此廣闊,月光從未如此皎潔!


    新生,就在眼前!


    他轉回頭,目光堅定地看向林朝英,聲音沉穩而充滿力量:


    “自今日起,我改名為王嚞,字知明,號重陽!”


    嚞,通哲,明達智慧,洞徹世事;


    知明,知曉光明,心向朝陽,不再沉淪黑暗;


    重陽,雙重陽氣,象征極致與新生,褪去舊殼,重獲生命!


    他王重陽,於此夜,破墓而出,斬斷過去,重臨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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